一
月河村里有一條叫月河的河,"月河"這個名字的來歷我曾問過我大爺,大爺說他也不知道。我倒覺得說它是一條河,不如說是一條溝,因為它的水很細很淺,曲曲彎彎的,流過整個村子。
我和二狗子下午放了學經(jīng)常在河里捉螞蝦,螞蝦很小很機敏,有的時候兩只手輕輕的捧著放下去,剛一挨到水,它們就突然飛似的跑掉了。我和二狗子在河里捉螞蝦的時候,他媽通常是不會罵他的,但只要我們跑到河邊的那口老井邊玩,他媽看到了就會使勁的罵,有的時候也會打他。
二狗子挨打的時候很嚇人,他媽會拿很粗的棍子狠命的砸,二狗子的哭聲響徹半個村子。在這時候,二狗子漂亮的姑姑柳月總會出來撕拉住那個野蠻女人的手臂,臉蛋通紅的大聲叫嚷:"嫂子,你真的要把這娃子打壞么?!"
因此,我認為柳月是村子里最善良最美麗的女人。
二
在一個傍晚,天邊涂著一大片紅紅的霞。
我在老井邊被一個人嚇了一跳。
"老師?!"
老師坐在井邊,面向井,抱著雙膝。他緩緩的轉(zhuǎn)過頭,樣子呆滯而憔悴,感覺像是掛在葫蘆架上的一個半老的葫蘆。
"來,坐到這里,聽我說一些話。"
"可是,老師,我還要去找二狗子玩呢!"
"二狗子今天晚上不在家,老師是絕對不騙人的。"
"哦。"
于是,我無奈的坐在老師旁邊,聽他講一個很枯燥很讓人不耐煩的故事;可是,老師好象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對這個無聊的故事一點也不感興趣。
"你明白愛情是什么么?"
突然,老師生生的問。
"啊?!老師,我還小,我也從來都沒有聽你教過的啊!"
"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吧,愛情就是不顧一切的付出,結(jié)果什么也得不到。你知道了吧,簡單的說,愛情就是他媽的牛糞,喂進去很多草,最終得到大便!!"
說完這話,老師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
"對不起,我說臟話了。"
"不要緊,老師,我和二狗子經(jīng)常也說臟話呀;不過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老師望著我,什么也不說了;于是,他開始長久的沉默。風一個勁的吹,吹得他亂亂的頭發(fā)不停抖動。這時候我覺得他的臉打動了我。
突然,老師一頭栽進井里,像一大塊石頭被丟進去,水花濺到我的身上和臉上,我打了一個激靈。
老師沒有掙扎,我也沒有叫喊。
三
老師的死讓很多人覺得意外,怎么好不好的人就死了呢?可老師死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場,我一個小孩子又不敢亂說話。
校長對我說:"一定是你在井邊玩,不小心掉到井里,老師去救你,最后老師把你救上來,自己卻光榮犧牲了,對不對?!"
"冤枉啊,我根本沒有掉到水里去,我的衣服一直都是干的啊!"
我發(fā)誓我對老師的死不負有任何責任?？尚ｉL按照他的說法到處亂說,后來別人,包括我的爹媽都相信他的說法,都說老師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老師是在三天后下的葬。下葬的那天,柳月沒有出現(xiàn)。
不過,我哭的特別起勁。
"老師啊,你怎么這么快就走了呢?我們還是一個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啊!你讓我們以后怎么辦啊?誰來教給我們做人的道理啊?!"
我的哭聲感動了村子里的每一個人。人們說,老師沒有白救這娃啊!
又過了一段時間,老師的舍身救人的事跡登上了省里的報紙。我們學校也出名了,校長還去省城里戴了大紅花回來。
四
我一直沒敢把老師那天講給我的故事告訴別人。
那個故事真的很無聊,而且很亂,也不好講清楚。
老師說他喜歡柳月,柳月也喜歡他。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非常的奇怪。在我的印象里,老師和柳月彼此完全都像是陌生的人啊!可是老師不顧我的疑問,接著講他的故事。
老師說柳月真的喜歡他,為了看到他,柳月經(jīng)常以叫二狗子中午回家吃飯的名義來看老師上課;而且有一次,老師晚上送同村的一個女老師回家被柳月看到,柳月生氣了,一個多月都沒來學校叫過二狗子回家吃飯,二狗子因此好幾天中午都在路上瞎玩,沒及時回家吃飯,被他媽打的死去活來。
可是,柳月不知道為什么總只是遠遠的看著老師,但從來不和老師說話。有好多次,老師想靠近柳月,可柳月卻故意先走開了。更有很多人給老師說媒,老師總是搖頭;不是說別人姑娘不夠漂亮,就是她們說不會持家之類的話。惹得媒人總是翻著白眼說,當老師的眼光好高哦!
為了能經(jīng)?？吹搅?老師上學校上課也總是繞著路走,以便經(jīng)過二狗子們家門口,好看柳月一眼;柳月這時候也會停下手中的活兒,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老師。
老師說,這樣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一段歲月。
可好夢易醒啊!半年前的一天,老師去學校的路上從二狗子們家門口經(jīng)過,發(fā)現(xiàn)一大早那個曾經(jīng)給他說過媒的媒人帶著一個男的,在二狗子家的堂屋里坐著,柳月也坐在里面;這顯然是給柳月說媒的。
老師說他當時很不是滋味,很難以平靜;到了學校還由于一點小事和校長吵了一架。
說到這件事,我是有印象的。校長當時很生氣,威脅說要開除老師,可最后也沒怎么樣,據(jù)說老師后來給校長認錯,還寫了保證書,保證以后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發(fā)生;但從此校長再也沒有給過老師好臉色看。可我當時還不知道這事情有像老師說的那樣的原委。
接下來的幾天,老師說他心里覺得很難受。只是那天中午,柳月去學校叫二狗子回家吃飯,她像往常一樣遠遠看著老師。老師那時候突然覺得很溫暖,他以為以前平靜的生活會重新來到。
老師想象柳月不滿意媒人介紹的對象。因為老師相信,柳月是愛他的。
可是隨后的事情讓老師覺得自己完全是在那里一廂情愿。
老師發(fā)現(xiàn)那次那個媒人帶來的男的一次次往二狗子家里跑;聽說那個男的是鄰村村支書的兒子;再后來他和柳月居然手拉手走在路上,人們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而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柳月再也沒有正眼看過老師一眼。
老師覺得很苦悶。
一次老師叫住柳月,柳月顯得很驚訝的樣子。
"你是?哦,我想起來了,你在村里的小學教課是么?"
老師認為,柳月怎么可能對他這么陌生,就算是個平常人也會對他的身份很確定。畢竟,老師在這個學校已經(jīng)呆了三年了。
"你為什么總是喜歡偽裝自己呢,柳月?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喜歡你么?!"
"啊?對不起,我們好象完全都是陌生的啊,我真的沒有感覺到你說的那些,我要走了。希望你今后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就讓過去的一切永遠都成為過去吧!"
老師說他當時心口感到一陣絞痛,可老師知道此刻說什么也沒有用了。
后來,老師決定在柳月和別的男人結(jié)婚的那一天死掉算了。
他是這么說的,他不想活了!
柳月嫁到鄰村去的那天,就是老師晚上投井的那天。難怪老師知道二狗子當晚不在家,原來是喝他姑姑的喜酒去了。
真累人!老師的故事又臭又長,終于講完了!
五
不過也許我還小,我并不知道死對于一個人來說代表什么。因此老師的死后來在我腦海里只留下一些淡漠的印象。
我們像往常一樣生活著。我和二狗子下午放了學還是經(jīng)常去河里捉螞蝦;二狗子還是經(jīng)常挨他媽的打。只是由于柳月嫁到鄰村去了,每天中午沒有人去學校催二狗子回家吃飯,二狗子經(jīng)常中午在路上玩,忘了及時回家而挨打;而且二狗子挨打的時候,再也沒有一個美麗的女人出來撕拉那個野蠻女人的手臂了;二狗子的哭聲因此而更加響亮。
又是一個傍晚,天邊涂著一大片紅紅的霞。
我從老井邊經(jīng)過。
"老師?!"
老師坐在井邊,面向井,抱著雙膝。他緩緩的轉(zhuǎn)過頭,樣子呆滯而憔悴,感覺像是掛在葫蘆架上的一個半老的葫蘆。
"來,到這里坐坐。"
于是,我靜靜的坐到老師旁邊。
"老師,柳月一直都沒有再回月河村了!"
老師看了我一眼,什么話也沒有說。于是,老師一頭栽進井里,我在那些漩渦里看到了老師動人的臉,老師的臉最終化做一張白紙,浮在水面上。
我用手把紙撈起來,上面寫著一些字。
你讓我們的愛情變成秘密
我選擇了沉默
你讓我們的沉默變成秘密
我選擇了離開
你讓我們的離開變成秘密
我想
我不能選擇思念
可幽怨早已結(jié)成一顆絕望的種子
埋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痛苦的發(fā)芽
什么痛苦的發(fā)芽啊?我不明白老師死的時候就讓人覺得很奇怪,怎么死了以后還會留下這么難懂的東西給我!最后,我決定把老師的臉變成的白紙折成一個紙船,放進河里。
紙船順著月河的水一直往下飄。
在不遠的地方,紙船打了個轉(zhuǎn)兒,被一個漩渦吞沒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