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近幾年來偶爾會做一個同樣的夢，夢里我會從四處聽到一個消息，就是在某處看到了我要找的人，于是我拼命地尋找，拼命地呼喊，但卻總也找不見他。我呼喊，我大叫，我不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人告訴我他們看到了他，而我用盡全身力氣去尋找也找不到他。當我哭著從睡夢中醒來，我總會思考一個問題：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存在？我是不是真的可以找到他？找到我的父親。
? ? ? ?和很多人的父親一樣，我的父親也很嚴格，很苛刻。
? ? ? ??比如事事要讓著叔叔家的弟弟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和兩個堂弟鬧別扭，不樂意讓他們看我家的電視，我就擋在電視機面前。本以為自己可以得逞了，結(jié)果父親用一根小細條打得我往田埂上跑。
? ? ? ?作為農(nóng)村的孩子，幫忙家里是一個基本的準則。那時候我們正在建房子，家里請了寫工人。工人每天早上都會來我家吃早餐，然后開工。有一天早上因為拉肚子，自家?guī)趾芏喙と耸迨鍌儯环奖?，就跑去嬸嬸家借廁所。來回跑了幾次，為了方便，干脆就在嬸嬸家坐了會兒，看起了電視。隨即父親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內(nèi)，手里還拿著一根小手指般粗細的小竹棍。還沒來得及出口，棍子已經(jīng)落在了我的右腿上。我愣愣地不敢哭，然后跑回家找母親，脫開褲子一看，大腿已經(jīng)腫了一條很粗的印子，生生地疼。我知道父親肯定以為我是在偷懶，不幫母親收拾家務(wù)。但是父親肯定也不知道，那天早上我拉肚子拉得厲害，不然他肯定也不至于下手那么重。
? ? ? ?所以，從小我和姐姐都是比較懼怕父親的。每次父親一回到家，我們都會很自覺地變乖，這時候母親就會笑我們說：你們就是老鼠見了貓，只會欺負我。
? ? ? ?挨打應(yīng)該是每個童年里的必修課，不被打幾次怎么長記性。其實我挺感謝父親的打，讓我記得凡事不能太以自己的想法為中心，有的事情事先想想別人的反應(yīng)，事先報備，也就能避免很多誤解和不必要的過失。
? ? ? ?曾經(jīng)還覺得父親是一個特別神奇的人，因為他像是我們肚子里的蛔蟲，總能猜到我們下一步想要干嘛。那天吃完中飯，父親搭著梯子檢查房頂上漏水的地方，我就偷偷溜出房間準備去奶奶那邊找弟弟玩兒。剛踏出大門口，父親的聲音悠悠地傳來：又要跑去哪里玩啊？你看，是不是很神，他明明就沒有看到我，卻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出了門。
? ? ? ?這位嚴格又神奇的父親，他已經(jīng)不在了，在我小學(xué)六年級的時候，離開了。
? ? ? ?那時候的我，對于死亡似乎并不太明白。當那夜母親把我從睡夢中搖醒，告訴我父親沒氣了的時候，我還沒從睡眠里抽身出來。我坐在床上，看著對面床的父親的身體，怎么也想不到他已經(jīng)離開了。后來奶奶帶著我去村上挨家挨戶地磕頭請人幫忙，直到凌晨三四點鐘，我才坐下來，看著放在客廳里父親的遺體。那時候老人們已經(jīng)為他換上了嶄新的衣服，點上了油燈。我坐在桌子上，眼也不眨地看著他。我對外公說：外公，我覺得他還在呼吸。我說了好幾次，大人們也檢查了好幾次，然后無奈地把我?guī)щx那間屋子。
? ? ? ?直到我跟著喪葬的隊伍把父親的遺體送進了墳?zāi)梗钡叫」冒情_人群一定要看父親最后一眼的時候，我忽然像是醒了，那時候我才意識到，這個男人，我的父親，他離開我了。后來我在靈堂上暈倒了。
? ? ? ?之后我成了沒有父親的小孩，之后母親為了供我上學(xué)去了外地打工，之后我總是一個人看著父親生前修好的房子發(fā)呆。他似乎總是不茍言笑的，總是那么嚴格，但他是愛我們的，我知道。
? ? ? ?我記得他看到我自己上街買回了小貓時欣慰的笑，也許他在心里感慨著我可以自己獨立去完成一些事情了；我記得有一次他帶我上街，路過一個賣小孩兒衣服的小攤，給我買了一件白色的小襯衣和一條10塊的長褲；我記得去隔壁鎮(zhèn)的親戚家吃酒，我暈車暈得厲害，他上車就給我買冰糕下車了吃飯的時候使勁給我夾去惡心的菜；我記得他生病以后第一次主動地要給我買煙花慶祝生日……我都記得。
? ? ? ?父親是因為修房子過度勞累，加上壓力大抽煙厲害患上的肺癌。剛開始一直以為是感冒，但去醫(yī)院確診的時候，醫(yī)生悄悄告訴母親不要再醫(yī)了，最多還剩半年了。其實，父親聽到了，他自己的身體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但是父親從來沒有放棄任何一個活下來的機會。聽說用癩蛤蟆剁碎敷可以治他的病，我們就把原本放在室外儲水的石缸空出來，鄰里看到癩蛤蟆也會抓來給我們放進去。父親總能忍住那難聞的氣味敷在身上，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想要活下來。
? ? ? ?后來我們聽說隔壁鎮(zhèn)有一位醫(yī)生，治好過他這樣的病，于是我和父親去了。見面以后醫(yī)生說父親的病情嚴重，治好的幾率只有15%-20%，而且費用很高。父親什么都沒說，帶著我下樓，買了兩袋怪味胡豆，說：剛好在修隧道，我們走回去吧，順便看看隧道修得怎樣了。我們就這么一人一袋怪味胡豆，聊著天從隔壁鎮(zhèn)走回來家。我記得他站在那個隧道口很久很久，他說修好不知道會是什么樣，我看不到了。我沒有哭，我很認真地對他說：沒事，你會好的。
? ? ? ?后來那個隧道修好了，上高中和大學(xué)的時候，坐車都要經(jīng)過那里。剛修好的時候很漂亮，現(xiàn)在很舊了。父親在天上應(yīng)該也看到了吧。
? ? ? ?迷茫無助孤獨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想念父親，會想起那個夢。夢里很多人對我說見到了我的父親，于是我去尋找，我從一個城市找到另一個城市，我問了很多人，但我始終找不到他，然后哭著從夢中醒來。
? ? ? ?十三年，我長成了大姑娘，開始工作，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不久后會有自己的家庭。姐姐說，他缺失了我的成長，所以我才會總夢見他。
? ? ? ?父親啊，每次和別人說到爸爸的時候，“你爸”這個詞說得很順，但是“我爸”這個詞就會卡在喉嚨，我已經(jīng)13年沒有叫過爸爸了。我長成了很好的樣子，你不用擔(dān)心，我也會很努力長成更好的樣子的。
? ? ? ?其實近期很久沒有想到這些事情了，但是今天是父親節(jié)，我看到大家都在曬自己和父親的合照，都在祝福自己的父親節(jié)日快樂，所以沒忍住想要再仔仔細細地想您一遍。寫這篇文字的時候我哭了，但是您放心，不是傷心，只是想念，而且您知道我的愈合能力總是那么強，您給我取了一個很好的名字，就算在嚴寒的環(huán)境里，我也會那么美麗地綻放。
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長得一模一樣或者是很相像的兩個人，如果有的話，我很想找到那個很像您的人，看他一眼就好，對他說一聲：父親節(jié)快樂。
以上
By Mia 2016-06-19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