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識趙敏瀾是在一場婚禮上。
單位領導兒子結婚,朋友同事都到場慶賀。酒席設在市里的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豪華氣派,富麗堂皇。我并不認識這位新郎,是被領導拉來的。
那時候我剛進入報社,小記者一個,不認識什么大人物??粗蝗θ藝淳?,我一個人拿著酒杯亂竄,逮個空就往嘴里塞兩口。沒辦法,這里的菜實在是好吃,而且又不吃那種想吃就能吃到的。估計吃個蘋果都得去賣數(shù)升血。
我正吃的歡暢的時候,忽然背后有人說,吃慢點,紅酒可別當水喝啊。雖然聽起來細語柔情,但是總感覺話里一陣涼意。這就好比偷東西給人抓個現(xiàn)行,繳了贓還不算,非得要拉著你游街。我抬頭,看著她呵呵的傻笑。十足的小職員一個,沒見過大領導的小職員。
她跟我說,一個小記者還敢這么囂張。趙主編拉你來擋酒,你竟然敢不湊場。我尷尬的不行,張開嘴又不知道說什么。她看著我,瞅了又瞅,竟然笑了起來。一個老爺們兒竟然被眼前的這個女人盯得臉紅心跳。
我說,喂,沒見過老帥哥啊,看多了要收費的。她說好啊,看了兩分鐘,就請你喝杯咖啡吧。
沒等我開口,就被她拉了起來,偷偷的從后門溜了出去。從那之后,我們就成了朋友,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在這個城市里,我能夠視為親人的朋友。
后來的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過她,直到有一天去主編辦公室交實習材,才看到坐在辦公桌后面的她。她正在跟一個出版商談出版事宜,嘴沒停的示意我坐在旁邊等下。我偷偷的看她,看這個只比我大兩歲的姑娘。一席紫色的長裙,頭上隨意的挽著發(fā)髻,畫著淡妝,臉上是不屬于這個年齡的端莊大方。我真的沒想到,一個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就坐到了主編的位置。
入職之后,單位安排去北京出差。一天的會議下來,已經(jīng)是四點了。北京初冬的傍晚逐漸有了寒意,昏黃的路燈照著漸漸低沉的夕陽。她說,你不是總想去大學校園走走吧,我們去人大吧。我那時候大學剛畢業(yè),對于大學還是無比的眷戀的。被開會折騰的疲憊的大腦立馬來了精神。
車開到大學城的時候,風景就立馬變了。我總以為這個地方就是天堂。散著俗世難尋的簡單澄澈。路邊走過一對對的情侶,臉上洋溢著簡簡單單笑。我很喜歡大學,喜歡這里濃重的青春的味道。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我從褲兜里掏手機,打開地圖,準備導航進去。她看了我一眼,笑著從我的手里拿走了手機。不用了,我認識路。
一路上,她都不怎么說話。我看著她,她看著一棟棟教學樓和一對對的情侶。我本以為她在醞釀稿子,所以也沒打擾。
當夜空漸漸籠上校園的時候,她跟我講,我們走吧。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從她的背影里,我能看到莫名的低落感。我沒問,她沒說。大學校園總能勾起大學的那些回憶,悄悄退場的青春,現(xiàn)在嘗起來卻是異常的苦澀。
從人大走出來,兩個人開車去簋街吃小龍蝦。小龍蝦又麻又辣,辣的舌頭發(fā)麻,拿著酒瓶子就往嘴里嘩啦啦的倒。
喝的酣暢淋漓的時候,我問她怎么這么熟悉人大。她一邊夾著配菜,一邊說,因為我在這里上了四年大學。我的青春,我的初戀都在這里。
青春、初戀,苦澀的字眼,遙遠的記憶。
敏瀾的初戀一直從大一談到大四。大學的愛情真的是混著香橙味道,簡單快樂。脫離了社會的紛繁復雜,這里只有象牙塔的濃情蜜意。然而,愛情總要經(jīng)歷磨礪之后才會越加濃密,不幸的是他們沒能抵得住第一輪打擊。原因說起來竟然可笑又可憐。
大學畢業(yè),走出校門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世事的艱難。難以融入這個社會,難以找到自己的價值。大學時代所有的光環(huán)在面對現(xiàn)實的時候都暗淡無光了。
北京城并不是這些小職員能夠生存下去的,畢業(yè)的時候信誓旦旦,揚言一定要在北京城混出個身份地位來??僧敩F(xiàn)實的壓力攤在眼前的時候,他們才知道京城柴米油鹽有多貴。因為工作不順,家里人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敏瀾在家里的催促下回到了養(yǎng)育她的小城,入職了一家報社。男朋友也回到了南方的家,因為家族關系,很快就爬到了管理層。
每個深夜他們都會在電話里分享著快樂,幻想著將來的相偎相守。然而,電話線連接起來的愛情終將是不牢靠的。慢慢的伴隨著距離感滋生的不信任,掩蓋了六年的甜蜜的回憶了。甜蜜的情話再也粘不起破碎的愛情。這種陌生感終于在一個深夜爆發(fā)了,他們開始在電話里爭吵,叫囂著要分,徹底分手。她跟我講,那是六年初戀第一次爭吵。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都沒有在打電話。似乎是在考驗對方的耐力,也似乎是放不下內心的高傲。再也不是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年紀了。
女人畢竟是感性的,敏瀾還是眷顧這六年的感情的。六年了,那些甜蜜的愛漸漸褪色,愛情的果漸漸的裹上了一層濃郁的親情。說放下是不可能的,終于她還是買了南下的車票,她想問題總該當面解決的,只要她去了,他們就會跟以前一樣和好如初。
破了的杯子,即便補上了也是有裂痕的,她那時不懂。
火車進站了,十五個小時的漫長等候,終于到了這個南方小城,這個有著男朋友的小城。想著一會兒就能見到男友,嘴角上是難以掩飾的甜蜜。
南方的小城,處處都透著江南的玲瓏小巧,細雨柔情。自小生長在北方的她總有個愿望要到南方的小城走走,飽嘗一下這種濃郁的江南味道??墒撬龥]想到第一次來南方,命運卻給了她一個散著橙子香味的苦果。
她直接打車到了他的單位,想要給他一個驚喜。她記得他在電話里經(jīng)常說,中午下班的時候會去單位旁邊的一家小店,店里的紅燒肉做的相當好吃,晶瑩透亮,咬一口便會滿嘴流油,說的她對著電話直流口水。
她要了兩份菜,然后就跑到門口悄悄的等著他。當他遠遠的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的時候,她高興的招呼男友。剛要張嘴,卻看到了男友懷里依偎著姑娘,姑娘小巧精致,標準的南方妹子。她記得大學的時候,他經(jīng)常開玩笑說,我怎么找了個北方姑娘,我應該找個南方妹子的,咬一口又甜又蜜。她一聽就拿書包扔他,追著滿校園的跑,揚言逮著了,就打斷他的狗腿。
大學的生活總是簡單、美妙的,然而社會卻是新奇復雜的。眼前的一切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料,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只是愣著,遠遠的看著兩個人說著情話。
那天下午敏瀾買了返程的車票。坐在火車上,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一個姑娘嘩啦啦的哭,哭的整個車廂寂靜無聲。往返三十個小時的火車換來的是徹底的死心。
回到家的時候,按部就班的工作,強迫自己不去想,用工作來麻木生活,麻木神經(jīng)。熬夜寫稿子,熬夜寫會議報告,直到再也記不起大學,記不起初戀的痛。
事業(yè)的一帆風順,竟然是源于愛情的不順。
不要再抱怨生活,命運不會虧待任何一個人,付出了總有回報,拿走的總會還回來。
六月份的時候敏瀾結婚了,婚禮盛大隆重,新郎年少有為,新娘賢惠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