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少年叫管全,特別喜歡月光,只要是能見到月亮的夜晚,他都會捧個木盒子坐在家門口或曬谷場靜靜賞月。
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村鄰管博撞見他獨自賞月,看著怪無聊的,他走過去挨著管全坐下,陪他說話。
說話間,他注意到管全跟前放著一個空的木盒子,非常好奇,就拿起來端詳,贊道:“這木盒子真別致!”
管全見狀,把木盒子搶了回來,正色道:“別動!會把里面的月光撒出來的!”
管博愣了幾秒,隨后,他笑了起來:“我想到了你在曬盒子,完全沒料到你在收集月光。你這玩笑很有創(chuàng)意!”
管全收回眺望月亮的視線,落在管博臉上,一臉認真地說:“我沒開玩笑,就是在收集月光。”
管博聽后,也不知道該怎么回話了,沉默片刻,他起身告辭,不忘提醒管全:“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夜深露重,別染了風寒。”
轉身的那一刻,管博神色凝重,他伸手抓了一把空氣,然后攤開手掌,什么也沒有。非要說有的話,那也就只有月光了。
他搖了搖頭,自嘲道:“看來我也傻了?!?/p>
自那以后,管全一個好朋友都沒有,村鄰開始刻意遠離他,而他們的神情里滿是鄙夷,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管全細數(shù)著回憶,挑不出罪不可恕的事,所以,他并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繼續(xù)做他最愛的事情。
直到某天,他撞見管博在跟其他同齡小伙伴說:“你知道他說什么嗎?他說他沒開玩笑,就是在收集月光,當時給我嚇的,趕緊回家。”
話落,小伙伴們都笑了起來,附和道:“真是個傻子,月光怎么可能收得起來呢?”
管全瞬間了然,原來,管博在人前拿他說事,大家都認為他是傻子,所以才會遠離他的。
難過歸難過,這并沒有打擊到管全,因為他覺得他們不懂,所以才會覺得他傻。
時間久了,村鄰們開始變本加厲,掩面嘲笑已不足以釋放他們的陰陽怪氣,轉而當面嘲諷和辱罵。
不管男女老少看見他,都會送他一句:“傻子!”
對此他解釋過:“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可他們好像聾了一樣,根本沒有人相信他的話。
就這樣,管全基本每天都要受人冷言冷語,時間一長,他也麻木了,不再反駁。
突然發(fā)現(xiàn),這樣也挺好,當他不去極力解釋的時候,就不會有人跳出來證明他是傻子。這樣,倒是清靜了不少。
后來,大家對他是傻子這件事,也不再執(zhí)著了,似乎是說膩了,沒有新鮮感。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他烤著炭火賞月,直到炭火熄滅,月落隱入天際,天開始漸漸明朗,管全依然堅守在月光之下,定定地仰望著天,一動不動的。
管博一早看到他還坐在曬谷場,遠遠喊了一句:“管全!”可他并沒有回應管博,不知道是想入迷了,還是被天上的奇觀吸引住了。
管博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尋找月亮的蹤跡,可天上什么也沒有,月亮早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就落下去了,他在看什么呢?
管博走近,在管全眼前晃了晃,依舊沒有反應??伤⒁獾焦苋粌龅媚樕嘧?,與常人氣色有異。他心中升起一股不詳?shù)念A感,伸手去探管全的鼻息,沒有氣了。
管博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管全竟然把自己凍死在寒夜里。
他為什么執(zhí)著于賞月呢?管博捂住眼睛,難過的哭了,自責道:“對不起,管全,我不該說你是傻子?!?/p>
管全自小與二奶奶相依為命,自二奶奶走后,管全便是一個人,所以管全的后事,是全村人幫忙操辦的。
管博跟在送葬隊伍后面,偶然聽見一位中年人難過道:“這孩子,他怎么也信了呢?我真是個罪人!”
管博忙問道:“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可以告訴我嗎?”
他側頭打量了管博一眼,又是一記沉重的嘆息:“說起來,這主意還是我想的,誰能料想會發(fā)生這樣的事呢?”
管博繼續(xù)追問:“到底怎么回事?”
他眼中泛著淚光,姍姍道來:“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兵荒馬亂的,村里的青壯年都上了戰(zhàn)場,我和管全的父親也一道兒去了?!?/p>
那時,他懂做菜,就被安排去當廚子,而管全的父親被安排到前線。后來,打了勝仗,可管全的父親卻在那場戰(zhàn)爭中犧牲了。他在整理遺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個被小心保存的木盒子,里面有兩封信,一封是寫給他的,一封是寫給二奶奶的。
給他的信里,是這樣寫的: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不在了。請不要難過,為了祖國、為了家園,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母親和我那未滿三歲的孩子,希望你能想個好辦法,瞞住我已故的消息。我已失去了妻子,不想母親也因我臥病不起,可憐了我那孤苦無依的孩子,望關照一二。此生欠下的恩情,我來世再報。
于是,他回村后,就把木盒子交給了二奶奶,說:“二娘,這盒子里有管維的信?!?/p>
他照著信上寫的內容念給二奶奶聽,她感動到淚花在眼里打轉。聽說,管維要留在軍營,暫時不能回家,她心里寬慰了許多。
但作為母親總會對遠在異地的孩子牽腸掛肚,她盼望兒子歸家的心是那樣的熱切深沉,他被追問了好多次,都快想不出搪塞的理由了。
這不,二奶奶又來尋他打探管維的消息:“管維什么時候才能回家?我想他了,想見一見他?!?/p>
這一回,他差點就在二奶奶面前落了淚,腦子一熱,編了個謊,搪塞道:“在軍營的時候,管維說,他聽到一個傳說,很靈驗!就是在月色正好的時候,用思念之人用過的盒子收集月光和默念思念之人的名字,可以把您的念想傳達給他,他就會在盒子收集滿月光的時候,回到您身邊?!?/p>
說完,他把頭垂下,心跳像在擂鼓,不敢看二奶奶,生怕謊言在下一秒就被戳穿。
二奶奶沒作聲,不知道她聽明白沒有。那短暫的沉默,好像一鍋熱油,把他的心炸了個外焦里嫩。好在二奶奶沒有繼續(xù)追問,他心下松了口氣??伤麅刃臅r常為此感到煎熬,這樣欺騙一個人,如果謊言破了,又該怎么辦?他不怕受到責怪,倒是害怕二奶奶受不住打擊。
或許是真的信了。自那以后,二奶奶沒再追問過他關于管維的消息。
后來,在月朗星稀的夜里,村鄰們總能看到一位老人帶著孫兒坐在家門口賞月,面前擺著一個熟悉的木盒子,正是裝過信的木盒子。
再后來,二奶奶并沒有如愿等到管全爸爸歸家,在管全十一歲時,留下那個木盒子,撒手人寰了。到如今,也不過才四個年頭,管全竟也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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