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起處，花燈滿街。千百株樹木都在夜間成了火樹，開了銀花，還吹得星星似的燈火，如雨點般的灑落下來。華麗的駿馬和雕花的車輛來往不絕，整條街上都彌漫著香氣。美妙的簫聲響起，玉壺燈轉(zhuǎn)動著光亮，魚燈龍燈徹夜舞個不停。
姑娘們帶著蛾兒、雪柳的首飾，佩戴著黃金絲縷，她們嬌媚地說說笑笑，從眼前經(jīng)過，一陣暗香隨之而去。我在人群中尋找她千百次，總也找不到，忽然回過頭去，發(fā)現(xiàn)那個人卻獨個兒站在燈火稀少的地方……
我轉(zhuǎn)過身來，我們之間的空氣沉靜如水。
噢，前生緣來，今生是你。
此時的稼軒再也無法抑制住內(nèi)心奔涌的思潮，于是《青玉案·元夕》誕生了：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轉(zhuǎn)，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 ? ? ?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人群徘徊在元夕的街市，稼軒徘徊在那人的心中，我徘徊在稼軒的《青玉案 元夕》中……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東風？韓翃有“寒食東風御柳斜”，李商隱有“東風無力百花殘”，而稼軒的“東風”應(yīng)該是臨安的風吧？東風，帝都的風?！盎ㄇ洹?，“星如雨”，是燈火之多如千樹花開，焰火從空中落下如星雨，還是樹變成火樹，星燈落時如滿天星雨？唐蘇味道《觀燈》詩云：“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樹上置燈火，謂之火樹。又有宋人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正十六》載：是日京師各坊巷“各以竹竿出燈球于半空，遠近高低，若飛星然?！币陨蟽蓜t材料均說明“花樹”、“星雨”指樹上的彩燈和空中的燈球。而宋人周密記載的《武林舊事·元夕》：“宮漏既深，始宣放煙火百余架，于是樂聲四起，燭影縱橫，而始駕還矣?！扁仔拧稛糍x》：“風起則流星細落?！睆倪@兩則材料看，是指燈火多如千樹花開，焰火落時像滿天星雨。不管是火樹，是星雨，還是像花千樹，像星如雨，總之，這是“夜市千燈照碧云”的一片光耀炫目、繁華熱鬧的景象。臨安街市，元宵燈火，明星閃爍，璀璨繽紛……
寶馬雕車香滿路。多浪漫的場景??！就像美人洗著花瓣澡，躺在鮮花叢中一樣，美麗芬芳?！皩汃R雕車”上的豪門顯貴，插戴著“蛾兒、雪柳”的官家眷屬，盡情的游樂，卻是在“山外青山樓外樓”的西湖之濱盡情游樂，竟是那“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醉生夢死的場面，這種美麗的浪漫原來是罌粟花，美麗卻致人死地。為什么呢？為什么美麗的背后是一場陰謀呢？李清照在《永遇樂》（落日熔金）中寫“元宵佳節(jié)”、“香車寶馬”、“人在何處”，強烈的表現(xiàn)出自己憂患余生的寂寞心情，和對故國的眷念不忘之情。一個女人從繁華美麗的表面看到了背后的隱憂，何況稼軒這精忠報國，熱血沸騰的七尺男兒呢？此時的稼軒初到臨安做京官，觀看著這紙醉金迷的元夕盛況，心念著北方的故土，他能不心痛嗎？
是啊，可這又能怎樣呢？還不照樣“玉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有人說“玉壺”是燈，有人說“玉壺”是月亮?！段淞峙f事 元夕》：“（元夕之燈）福建所進，則純用白玉，晃耀奪目，如冰清玉壺，爽徹心目?！边@好，正好和魚燈、龍燈一起徹夜不眠。唐朱華《海上生明月》詩云：“影開金鏡滿，輪抱玉壺清?！边@也好，月亮向西邊轉(zhuǎn)動過去，據(jù)說，宋代女子元夕出游時那些鬧蛾兒、雪柳、玉梅等都是根據(jù)月下特殊環(huán)境里想出來的漂亮燈飾，女子在這“玉壺”的月光下豈不是顯得更動人嫵媚？
這不，來了！“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兩宋的元宵節(jié)可是空前熱鬧，尤其是京城，所謂“青春何處春光好，帝里偏愛元夕”，這局促的小朝廷使民眾對戰(zhàn)亂是如此的憂懼，稍一和平，便要縱肆歡樂。由于元宵節(jié)的全民性，又是在夜間舉行，這無疑是給平日禁止的男女自由交往網(wǎng)開一面，對平日幽居閨房的少女來說，元宵便成了難得的歡樂的自由的節(jié)日。因此，這豪門貴婦、大家閨秀，亦或山野匹婦、小家碧玉都帶著一股股暗香，或是前往，或是離開這燈火繁華之地。這“蛾兒”、“雪柳”也便成了她們的借代，周密《武林舊事》卷二云：“元夕節(jié)物，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貂蟬袖，項帕，而多尚白，蓋月下所宜也。”太多太多，稼軒看得眼花繚亂，只記住了蛾兒和雪柳，那人的蛾兒和雪柳。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噢，前生緣來，今生是你。
一個孤高淡泊、超群拔俗、不同于金翠脂粉的美人，一位精忠報國、壯志難酬、不同流合污的當世英雄，他們倆倆相望，眉山目水的匯映間，滑過的，是擦身而過的情緣如絲。
我是你左邊的左邊，是你右邊的右邊，我永遠成不了你的中心，每次你轉(zhuǎn)身，我的心凋零如花瓣，還好，你看到了我，我心甘情愿。
不，你是我華麗的緣，我是你永遠的獄。
使君子花，朝白、午紅、暮紫；虞美人草，春青、夏綠，秋黃。君子的心，一天就變，而美人的身，一天就老，你去吧！
不，我們的楊柳岸曉風殘月，我們的月橋花院、瑣窗朱戶都在，都在，可我不能棄君王而去，不能棄國而去，不能棄黎民百姓而去，山盟雖在，錦書難托，錦書難托！
美人漸離漸遠，稼軒仿佛又看到了自己。
刀刃泛白，劍起劍落，大刀長矛，刀光劍影中的自己“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馳騁沙場，招募義軍，抗擊金人，收復(fù)失地，于萬人群中捉拿叛賊?？墒堑脕淼膮s是宦海沉浮，輾轉(zhuǎn)遷移，彈劾在家。多少個青燈如豆的夜晚，披衣而坐，《美芹十論》抗金，《九議》形勢，換來的卻是“將軍百戰(zhàn)身名裂，悲歌未徹，古人長絕”。
于是，“君莫舞，君不見，玉環(huán)飛燕皆塵土”成了他的怒訴，“倩何人，換取紅巾綠袖，揾英雄淚”成了他的無奈，“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成了他的辛酸……
進，可以入繁華熱鬧之境，而“那人”不進；退，可以入幽居隔世之界，而“那人”不退?！澳侨恕苯豢椫M退兩難的人生彷徨與痛苦，莫非是退而又不甘寂寞，懷念盛時；進而又身不由己，英雄失路？
那人是誰呢？是稼軒所追慕的那個被冷落在燈火闌珊的幽獨之處，心向往而身遠離的那美人，還是稼軒向往抗金復(fù)國卻被排斥罷逐的現(xiàn)實境遇的象征寫照？
是誰？是誰？罷也？罷也？罷了。罷了。緣來，是你，就好。
后代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把這句看成成就大事業(yè)、大學(xué)問之境界問題。第一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高瞻遠矚，第二境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無怨無悔的努力，第三境界就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得到過程，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在身后，也就是那一轉(zhuǎn)身的功夫，可總也不容易得到。而稼軒卻不是，他想得到的抗金殺敵的愿望就在眼前，不需要轉(zhuǎn)身，可他也得不到。梁啟超《藝蘅館詞選》中說此詞主旨是詞人“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認為本詞有寄托，可謂知音。
總的來看，全片寫燈會，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就上下片看，所寫則有明顯分工。上片主要寫燈，而以人陪襯，以表現(xiàn)燈之會；下片主要寫人，并將觀燈之人分兩種加以對照，以表現(xiàn)觀燈人之會。運用鋪敘的描寫手法既可見節(jié)日之氣象，又可見作者之靈性，甚是出色當行。
先看燈會。上片首三句從大處著筆寫燈會的鋪天蓋地，展示出一個大場面，而寶馬雕車是次大場面中的人物活動，表現(xiàn)了人們對燈會的追逐，更加突出了燈會。次三句轉(zhuǎn)而從小處著筆，來了一個特寫鏡頭：“鳳簫聲動”乃燈會之音樂背景；“玉壺光轉(zhuǎn)”，或燈，或月，既顯示燈的動態(tài)，又暗示時間的推移；“一夜魚龍舞”，從時空兩方面顯示燈會盛況。
再看觀燈之人。下片首二句，承接大場面而來，所寫乃眾人之集，既萬姓之會。第三句說，在眾人中尋找伊人。這是一個轉(zhuǎn)折，或過渡，即由眾人之會、萬姓之會轉(zhuǎn)入伊人之會。作者在這兒采用了藝術(shù)分離的手法，有把“那人”與燈會加以分離。眾人之會的“蛾兒”、“雪柳”是那么光彩奪目，突然把這千樹花開，星雨紛下的明艷無比的畫面向后推移，使之成為背景以其明艷襯托出“那人”的暗淡，獲得分離出“那人”的并給予其中心位置的藝術(shù)效果。鏡頭的變換，突出以燈火闌珊來銜接千樹燈火，也形成了類似電影蒙太奇的效果，產(chǎn)生明艷繁華頓失的感覺。
全詞十三句，旨在以樂景寫哀，借景抒情。了景從幽獨人眼來看，就不是純粹的景語，而是“自憐幽獨”的情語了。景物越明艷繁華，“那人”越是寂寞自傷。比差愈大，反襯效果愈好。此即以樂景寫哀則倍增其哀也。
《青玉案·元夕》是稼軒俠骨柔腸一面的表現(xiàn)，此詞清麗婉約，昵狎溫柔，魂銷意盡，纏綿悱惻。獨處“燈火闌珊處”的“那人”，是一個審美內(nèi)涵豐富，意蘊無窮的藝術(shù)形象，給讀者留下了極為廣闊的想象天地。也許“那人”是作者所追慕的一位孤高女子，也許是作者以那人寄托自己人生的失意、寂寞，也許是不與世俗合流，獨來獨往的品格追求，也許是向往美好，不甘寂寞的另一面追求，也許是成就大事業(yè)、大學(xué)問的完美境界的追求……
此詞語言工絕艷麗而不失大氣，詞人潑墨揮灑、自由馳騁，將散文的筆法融入到該詞的創(chuàng)作中，使韻體的詞與散體的文完美和諧的統(tǒng)一在一起，呈現(xiàn)出一種有別于傳統(tǒng)婉約詞風的藝術(shù)情韻。這正符合稼軒一貫的“以文為詞”的創(chuàng)作傾向。此外，這首詞直接或間接地用敘事筆法記錄了歷史滄桑和人生蒼茫，全面深刻的反映了社會與時代的隱憂，展示了生命主體的精神風貌。
千年前，你用軟筆，寫下此詞。而今生，我用硬筆，寫下感想。因為，那個前世，那個站在燈火闌珊處的那人，是我輪回再輪回的心事……
噢，前生緣來，今生是你。
20歲時，特別真誠地想成為一名文字工作者，于是一時興起寫下了這本文集《如此多情》。經(jīng)歷了幾年的折騰和成長，現(xiàn)在來看，真是忍不住嘲笑自己當年的矯揉造作、無病呻吟和華而不實，卻又不忍將其置于冰冷的硬盤里終不見天日，于此，鼓起勇氣讓沉寂多年的它們也出來曬曬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