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紫氣東來

易淑國/文

永昌市的冬天總是灰蒙蒙的，像極了何東來此刻的心情。那個豬年本該帶來福氣，可他站在人民公園的湖邊，看著冰面上零落的枯葉，只覺得人生的寒意已經(jīng)浸入骨髓。

三十萬的債務，在那個月工資不過三四百塊的年代，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壯漢的脊梁。何東來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辭職信——那是他昨天從國營食品廠帶走的最后一件東西。下崗已成定局，創(chuàng)業(yè)失敗的陰影卻仍未散去。

“東來！”一聲熟悉的呼喚讓他回過神。

轉頭看見四位老同事踩著積雪匆匆走來，領頭的王建國手里攥著一個布包。

“我們就知道你在這兒?！蓖踅▏讱猓巡及胶螙|來手里，“六萬塊，我們四個湊的。知道你難，但咱不能就這么認了?！?/p>

布包沉甸甸的，何東來眼眶發(fā)熱。這四位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下崗后的日子不比誰好過。

“我...”他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李愛紅嫣然一笑，接口道：“咱們合伙干吧。你在廠里當銷售科長時，就數(shù)你點子多、良心正。我們信你?！?/p>

“我……行？”何東來問。

“行！”四人同聲答道。

“那成！”

寒風中，五個中年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那年春天，“得月樓”超市在永昌市老城區(qū)的一條小街上開張了。五十平米的店面，亮堂堂的燈光下，貨架整齊排列。開店前夜，何東來在墻上掛了一塊醒目的牌子——“用真貨，換真心”。

起初，街坊鄰居都對這口號嗤之以鼻。永昌市假貨橫行，商家以次充好、缺斤短兩是常態(tài)，一個下崗工人能改變什么？

但很快，人們發(fā)現(xiàn)了得月樓的不同。何東來別出心裁地刻了一枚“得月真品”印章，每售出一件商品，就在收據(jù)上蓋章，承諾“不滿意就退貨”。這在當時的永昌市，簡直是天方夜譚。

王建國負責采購，每次進貨都要反復查驗資質；李愛紅負責售貨，笑容從沒離開過她的臉龐；另外兩位合伙人，趙明和張志強，一個管賬，一個負責倉儲，每一筆支出都精打細算，卻從不在質量上妥協(xié)。

一天，一個醉醺醺的漢子闖進店里，啪地把一瓶酒摔在柜臺上：“假的！你們也賣假酒！”

店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顧客都看了過來。

何東來平靜地拿起酒瓶仔細查看，然后微笑著說：“請你把蓋了我們印章的收據(jù)拿來，”

“收據(jù)丟了?！弊頋h道。

“大哥，這酒不是在我們這買的?！?/p>

“就是這兒！我昨天剛買的！”

何東來轉身翻出銷售記錄，耐心解釋：“您看，我們這周根本沒進過這個牌子的酒。不過——”他話鋒一轉，從柜臺下拿出一瓶自家售賣的同品牌酒，“您可以對比一下，我們的防偽標識在這里?！?/p>

兩相對比，差異立現(xiàn)。那漢子酒醒了一半，嘟囔著要走。

“等等，”何東來叫住他，遞過那瓶真酒，“這瓶酒送您，歡迎以后來我們店買真貨。”

圍觀的老顧客紛紛點頭。事后王建國不解：“又不是我們的問題，干嘛白送他一瓶？”

何東來笑道：“他可能真記錯了，但也可能是受人指使來找茬。咱們以真換真，以心換心，時間會證明一切?！?/p>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那漢子帶著一群工友來到店里，慚愧地說：“何老板，對不住，那酒確實是在別地買的。你們這兒的酒，真！”他伸出大拇指。

誠信經(jīng)營的口碑一傳十，十傳百。得月樓的生意越來越紅火，第一年結賬，竟盈利九十萬。何東來先是還清了三十萬債務，又在永昌市開了兩家分店。除夕夜，五個合伙人聚在初店里，舉杯落淚。

“明年會是更好的一年?！焙螙|來望著窗外綻放的煙花，輕聲說。

但他萬萬沒想到，接下來的虎年，會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年。

得月樓的成功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一天晚上，四個彪形大漢走進總店，徑直來到何東來面前。

“何老板，生意興隆啊?！鳖I頭的光頭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這一片治安復雜，兄弟們幫你看店，每月交五千保護費，保你平安?！?/p>

何東來平靜地回答：“我們合法經(jīng)營，依法納稅，不需要特殊保護?！?/p>

“真不需要保護？”金牙男冷笑：“別敬酒不吃吃罰酒?！?/p>

“我們遵紀守法，會有法律保護我們?！?/p>

“行！看看法律能不能保護你們？”金牙哥一行悻悻地走了。

他們走后，王建國擔憂地勸道：“東來，要不破財消災？”

何東來堅決搖頭：“今天給了保護費，明天就會有更多人來要。邪不壓正，我不信他們能無法無天。”

接下來的日子，店里陸續(xù)出現(xiàn)各種麻煩——貨架被推倒，門口被倒垃圾，甚至有不三不四的人騷擾顧客。何東來報了警，但這些人狡猾得很，總是抓不到實質證據(jù)。

虎年的一個冬夜，何東來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得月樓...得月樓著火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街上，只見遠處火光沖天，那方向正是他苦心經(jīng)營七年的總店。

火勢太大，八名值夜班的員工沒能逃出來。其中包括跟他一起創(chuàng)業(yè)的王建國，那個在他最困難時第一個站出來幫他的老大哥和負責倉儲的張志強。

“建國——！”何東來嘶吼著要沖進火海，被消防員死死拉住。

三百萬的貨物付之一炬，八條鮮活的生命葬身火海。警方初步調查結果是人為縱火。

一夜之間，何東來頭發(fā)白了一半。他把自己關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凌晨，他悄悄爬上得月樓總店的樓頂。

寒風凜冽，下面是灰燼尚存的火災現(xiàn)場。他想，只要往前一步，所有的痛苦和內疚就都結束了。

“何老板！”樓下傳來一聲蒼老的呼喚。

他低頭一看，是住在附近的劉大娘，經(jīng)常來得月樓買東西。

“何老板，別想不開??！”劉大娘聲音顫抖，“我們都指著你重新開店呢！”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街坊圍攏過來。有人拿著存折，有人拿著布袋，高高舉起，里面是他們畢生的積蓄。

“東來，這是我三萬養(yǎng)老錢，你拿著，重新開始！”

“這是我兒子給我的生活費，你先用著！”

“何叔叔，這是我的壓歲錢...”

……

望著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何東來跪在樓頂，放聲痛哭。

第二天，店門口貼出一張告示：“感謝父老鄉(xiāng)親，何東來不死，得月樓不倒！”

當?shù)卣惭杆傩袆?，為得月樓提供了稅收減免和快速審批；公安局成立專案組，全力偵查縱火案。一個月后，以金牙為首的黑惡勢力被一網(wǎng)打盡，他們對縱火事實供認不諱。等待他們的是法律的嚴懲。

何東來把鄉(xiāng)親們的每一筆錢都仔細記下，然后在新店開業(yè)當天宣布：“新店取名‘紫氣東來’，既是我的名字，也寓意新的開始。今日起，所有資助過我的父老鄉(xiāng)親，終身享受本店八折優(yōu)惠。你們的錢，我一年內必定還清！”

“另外，建國老哥和志強，跟我們一樣記出勤，跟我們一樣分紅?！彼麑w明和李愛紅說，二人含淚重重地點頭。

紫氣東來商超開業(yè)那天，人流如潮，許多市民特地從遠處趕來支持。那一年，何東來不僅還清了所有借款，還將三家店擴展到了五家。

經(jīng)歷這場變故，何東來的經(jīng)營理念發(fā)生了根本轉變。他在員工大會上宣布：“從今往后，紫氣東來不僅要讓顧客滿意，也要讓員工幸福。”

他開出了永昌市零售業(yè)最高的工資，實行帶薪休假，設立員工子女教育基金，甚至每年組織全體員工外出旅游。同行都說他瘋了，這樣做哪還有利潤？

何東來卻回答：“員工幸福，才能傳遞真誠服務；真誠服務，才能贏得顧客忠誠。這是良性循環(huán)?！?/p>

同時，他開始大力投入慈善事業(yè)，每年拿出利潤的百分之二十，資助貧困學生，幫扶孤寡老人。資助他重新開店的人，派人每年定期慰問。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發(fā)生后，何東來立即召集管理層開會。

“我要帶人去災區(qū)?！彼苯亓水?shù)卣f。

“太危險了！而且店里怎么辦？”有人反對。

何東來看著電視上災區(qū)的畫面，堅定地說：“當年要不是大家?guī)臀?，我早就跳樓了。現(xiàn)在同胞有難，我不能袖手旁觀。”

三小時后，一支由兩百名員工組成的志愿者隊伍集結完畢，帶著價值百萬的物資，二十輛卡車浩浩蕩蕩向災區(qū)進發(fā)。

到達災區(qū)后，眼前的慘狀讓所有人震驚。何東來帶領員工立即投入救援，他們不僅分發(fā)物資，還憑借商業(yè)經(jīng)驗，迅速建立起一個臨時救助體系，高效地分配有限的資源。

一天，在廢墟中，他們聽到微弱的呼救聲。何東來親自帶領救援隊，用雙手刨開磚石瓦礫，連續(xù)工作十個小時，最終救出了一對母子。

“謝謝...謝謝...”母親虛弱地說。

何東來握著她臟兮兮的手，突然想起了當年在永昌市幫助過他的那些街坊。愛的循環(huán)，大概就是這樣吧。

在災區(qū)的十五天里，紫氣東來志愿隊共救出十六名幸存者，幫助疏散五千余名群眾，搭建了數(shù)百頂臨時帳篷。

返回永昌市后，何東來再次追加一千萬元捐款，并發(fā)起商業(yè)募捐活動，帶動永昌市企業(yè)界為災區(qū)籌集了近億元善款。

他的事跡震驚全國，被評為“全國抗震救災模范”。在北京的領獎臺上，何東來捧著獎章，哽咽地說：“我曾經(jīng)是一個創(chuàng)業(yè)失敗者，是無數(shù)普通人的善意和支持，讓我重新站起來。這個獎章不屬于我個人，它屬于所有在平凡崗位上堅守誠信、在他人危難時伸出援手的所有人?！?/p>

回到永昌市后，一個年輕人來到何東來的辦公室。

“何總，我也想創(chuàng)業(yè)，能給我一些建議嗎？”

何東來給年輕人倒了一杯茶，微笑著說：“我做生意二十多年，只明白了一個道理：商業(yè)的本質不是逐利，不是以次充好，不是缺斤少兩，不是以假亂真。而是鏈接人心。用真貨換真心，用小愛換大愛，如此，財富自會‘紫氣東來’?！?/p>

窗外，永昌市華燈初上，紫氣東來商超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如同這座城市里不滅的良心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