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們這種在外打工的農(nóng)民工應(yīng)該是最盼望過年的，不僅可以與家人團(tuán)聚還能理直氣壯的休息半個月，這對常年漂泊在外的人來說是彌足珍貴的。我也不例外，早在半年之前春節(jié)的影子還在千里之外的時候就在盤算著要買什么禮物回家了。家中有個兩歲的侄子，已經(jīng)在咿呀咿呀學(xué)語了，除了買禮物，在他給我拜年的時候封個紅包也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封多少卻讓我有點拿不定主意。若是只有一個也還好辦，可嫂子卻已然是一個孕婦，預(yù)產(chǎn)期恰在春節(jié)前一個月。要不要給襁褓中的侄子封紅包更讓我為難，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不封，待他會說新年好后再封不遲，決定之后心中暗自慶幸，幸好他也是個男孩，否則定要落下個愛侄子不愛侄女的罵名。小侄子的問題解決了，大侄子的問題依舊困擾著我，糾結(jié)了幾天之后就給母親打了個電話，索性將問題推給她我只照章辦事樂得自在，結(jié)果母親在電話中一口否定，既不封紅包也不送禮物！得，我這幾天的腦細(xì)胞算是白死了。

母親說侄子太暴力，不會心疼東西，不論給他買什么玩具都是用來砸的，等到四五歲會玩會要的時候再買不遲。母親是從經(jīng)濟(jì)的角度考慮的，確實很合理。只是心中太過心疼我掙錢不易而忽略了嫂子的感受，嫂子愛財。其實不僅嫂子愛財，世上沒有不愛財?shù)娜?，只是嫂子的表現(xiàn)略微明顯了一些，入了她手便是入了她手，你休想再窺探！畢竟是普通人大財占不到只能占些小便宜，總是為著幾塊幾十塊的錢財煩擾，徒惹人笑。我心里是有些看不起她的，然而卻不得不對她阿諛奉承，小心翼翼的賠著笑，至于爭吵那是萬萬不敢的。若是向母親抱怨，就不得不聽她苦口婆心的勸：還能怎么辦呢？她總歸是你嫂子，總不能把她趕走吧，我又哪有錢再給你哥娶一個呢？忍一忍吧，你以后還要靠她呢。是的，娘家總是女孩子唯一的靠山，我又能怎么辦呢，只是抱怨一下罷了。

放下電話想了想，不買禮物終歸不妥，給嫂子打個電話告訴她過年回家不方便，禮物在家里買，我先給侄子們買兩套衣服以表心意。嫂子心情不錯，連連客氣表示不必，我自然強烈要求必須買，你來我往的客氣幾分鐘后嫂子表示感謝，我如釋重負(fù)，掛了電話像浮在空中。外面天氣不錯，太陽被厚厚的云層遮住沒有透下一絲陽光，微風(fēng)輕拂著樹葉，一陣清涼隔著窗融入我的心里。深圳雖沒有落葉卻也能在某一天讓人生出秋意來。

車票即將開售，所有的一切都得放下專心搶票。今年是第一次在網(wǎng)上買票，匆匆下了七八個搶票軟件，還是覺得不能安心便又在兩個旅游網(wǎng)站上交了錢提前預(yù)訂。注冊帳號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身份證不知何時已被人搶注，也或許是在某個無聊的下午自己注冊的，只是早已被我遺忘。無論是什么原因，這總是件麻煩事。從我所在的地方坐公交去火車站需要一個半小時，出租雖快卻也太貴，實在是舍不得。但一個半小時的公交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思來想去幾天都沒有好辦法，連上班都是唉聲嘆氣的。某天中午吃過飯，無所事事的玩著手機(jī)卻突然靈光一現(xiàn)想出了解決辦法：何不用母親的身份證注冊帳號再給我買票？想到之后心情極好，幾乎被自己的智慧折服，翻出母親的號碼撥了出去，幾分鐘后里面?zhèn)鱽硪魂嚺暎耗鷵艽虻碾娫挄簳r無人接聽。心中的快活消失了一些，想著或許在照顧孫子沒時間接聽電話。等了幾分鐘又撥了一次，依舊無人接聽，煩躁漸起，又接連撥了一個，便撥邊嘀咕：有手機(jī)不帶要手機(jī)干嘛？依舊無人接聽，心中的煩躁已帶上憤怒，明知不對憤怒卻還是無法抑制，恨不得母親就在眼前可以好好訓(xùn)她一頓。可是憤怒過后卻是無盡懊悔，母親一生辛苦，幾乎沒有享受過一天。

父親是個不顧家的人，喜歡與一群狐朋狗友漂游浪蕩，與母親結(jié)婚之后依然舊習(xí)不改。為了讓他收心母親沒少挨打，可她的年代離婚是件極丟臉的事，尤其是對女人和她的娘家來說。沒人會管你為什么離婚，也沒有時間去分清誰對誰錯，他們只會說：她男人不要她了！再配上一陣曖昧的哄笑，不用說太多，大家心里自然明白。母親別無選擇，只得咬牙過下去。若她也是個不顧家的人也就罷了，陪著父親吃喝玩樂也能快活一生。可她偏不，她偏要把這個家過好，偏要過出的人樣來。她下定決心不管不顧，往往是跑遍十里八村找出喝醉的父親，找到了就站在旁邊罵，直到把他罵回家中。然而回家便要挨打，可她依舊不怕。既然打不過索性不反抗，坐在地上任由父親對她拳打腳踢嘴里卻罵不絕口，她從不向父親認(rèn)輸。即使父親發(fā)起狠來能將鐵鍬打斷，她依舊能在罵過之后帶著一身傷下地干活，我沒有她的勇氣，我通常躲在門外偷偷為她難過，她不該受這些苦?？晌沂莻€不爭氣的人，我的難過通常不能保持很久，更不能與她同進(jìn)退。即使我已二十五歲，依舊無法為她分擔(dān)憂愁，甚至沒有能力在經(jīng)濟(jì)上給她補助，二十多年窮困潦倒，自覺問心無愧，唯虧欠父母甚多。

日子一天一天消磨，母親守著我們這個家磕磕絆絆往前走。小時候總是希望時間過快一些，長大后好讓母親享享福，那時許下很多夢想，要帶她走遍祖國美景，要帶她嘗遍祖國美食，要帶她玩好玩的，總之一切我能想到快樂的事我都想帶她去，只是現(xiàn)在回首一看只?？尚Γr候的我總是把一切想的太簡單?；蛟S我本就是個自私的人卻又不愿承認(rèn)，不愿用分擔(dān)家務(wù)來孝順?biāo)銓⑿㈨樂旁谔摕o縹緲的以后來騙過自己的良心，只是到了如今終于騙不下去了?？赡赣H不僅沒覺得我不孝反而自認(rèn)虧欠我甚多，畢竟相較起來我是她撫養(yǎng)的四個孩子中比較孝順的了。因我給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關(guān)心，因她用了我工作后的一些錢給哥哥買房，只是這一些她便耿耿于懷，念念不忘要還我，可這只更增加了我的羞愧。她能無怨無悔的付出，我卻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可我卻無力報答。小時候我總是暢想未來，可如今我卻怕提以后，我怕她頭上增加白發(fā)，我怕她的腰背一日日彎曲，我怕她的腿腳越來越不靈活，我怕她年輕時風(fēng)里來雨里去落下疾病，我怕，卻無法阻止，我深恨自己無能卻無法改變，我在晚上常常陷入這種自責(zé)之中輾轉(zhuǎn)反側(cè)，可太陽一出生活依舊繼續(xù)。

九十年代物質(zhì)貧乏生活困頓，家鄉(xiāng)便興起了打工潮。母親不識字，父親出去十幾天便跑了回來，兩人只得在家守著一畝三分地。家里本就困頓，舅舅又將他的七歲兒子和兩歲女兒送了過來，他們夫妻也要南下。在農(nóng)村是很重親情的，母親也不例外，想了想便同意了，外公在世的時候父親曾受他許多恩惠，自然也不反對。這下家里便一下增加了兩個人口，生活壓力更大了，偶爾吃一些肉類他們甚至嘗都不嘗，只有吃雞肉的時候他們才分吃雞爪、雞頭、雞脖和雞屁股，只是那時的我只顧吃肉從來顧不上看她一眼。家里買些零食或水果她都會均勻的分成四份，給我們每人一份各自收起來吃，小的時候我從未見她吃過零食。長大后各奔東西，表哥自離開后從未給她打過電話，我總是為她憤憤不平，而她卻依舊教我寬容：人家也有自己的爹媽，雖然是我照顧他長大但是人家爸媽也給了一些錢。是的，母親是個寬容的人，寬容我們的不孝，寬容我們的無能，寬容我們莫名其妙的脾氣，寬容我們對她的不聞不問，她幾乎沒有埋怨過誰。我沒有資格對她發(fā)脾氣，卻常?？刂撇蛔∽约?。人真是最難理解的生物，對外人可以有無限的忍耐力，對親人卻做不到。

電話打不通只得發(fā)信息給嫂子，要她幫忙將母親的身份證號發(fā)過來。晚上，號碼便發(fā)了過來，興沖沖的注冊了帳號結(jié)果依舊白忙活一場：驗證未通過?？磥斫K究免不了要往火車站跑一趟了，只是想著那個暈車的滋味便渾身難受。車站的人摩肩接踵行色匆匆，排隊半個多小時才輪到我，說明情況后工作人員飛快的將以前的資料注銷，整個過程不足三分鐘，還在車站之中我便迫不及待的注冊了一個帳號，果然立即就成功了。要是人生也能重新開始那該多好。

從十二月?lián)尩揭辉轮醒琅f沒搶到票，即使提前兩個月開售。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不僅沒搶到還讓我白白緊張了兩個月。所幸還可以寄希望于臨時列車，不過這次不能再相信搶票軟件了。我決定六點鐘起床去售票點搶票，只是當(dāng)我到售票點的時候登時傻眼，本以為我是最早來的誰知道售票點門前已排起了長龍，只得一面排隊一面打開手機(jī)搶票軟件等待七點鐘來臨。結(jié)果依舊白忙活一場，臨客的票直至賣到大年二十九我也依舊沒能買上一張，直到此時終于明白楊過說：“咱們命苦，人家命好”的無奈。本來已灰心喪氣準(zhǔn)備買站票，誰知柳暗花明又一村，同事的老公幫我撿了一張退票，當(dāng)時簡直想抱著她親上兩口，終于能回家了。

接連下了幾天雨，本來非常擔(dān)心出發(fā)的時候不方便，誰知天公做美出發(fā)當(dāng)天無風(fēng)無雨，不過轉(zhuǎn)車三次也甚是忙碌，到達(dá)火車站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提著旅行箱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有些不知所措，凌晨兩點多的火車，現(xiàn)在是否能進(jìn)站？考慮了一下決定服從我的經(jīng)驗，拉著旅行箱在火車站門口坐了兩個小時，十二點才向進(jìn)站口走去。只是等我過去的時候進(jìn)站口已封閉，因一輛火車晚點所以進(jìn)站口擁堵，暫時禁止乘客進(jìn)入。武警們拉出一道人墻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也不說如何安排乘客，只嘶吼著：往前走。心中雖然沒底也無可奈何，只得茫然的隨著人流往前走。走了幾分鐘便發(fā)現(xiàn)前方廣場上聚集近萬人，每個人都提著行李，不用猜就能知道是等待進(jìn)站的人們，只是竟然聚集了這么多的人實在是預(yù)料不到的。我繞著廣場走了一圈，找了個縫隙翻過欄桿鉆了進(jìn)去，也僅僅是翻了過去，實在是無法再往前擠了?？纯磿r間還有兩個小時，瞬間一身冷汗就下來了，這么多人兩個小時夠嗎？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謾罵聲，眼前是一張張焦慮和憤怒融合的臉，我低著頭，像一片樹葉讓人流裹攜著慢慢移動。武警維持著秩序用擴(kuò)音器喊著所有車都晚點兩小時的話，可是作用卻并不是很大，噓聲一波一波的響起，我對此嗤之以鼻，既然全部晚點兩小時還急吼吼的干嘛？能坐上車不就行了。

千辛萬苦擠進(jìn)了進(jìn)站口，來到驗票口的時候工作人員關(guān)切的看了我一眼催促道：快點，這趟車要開了。冷汗又一次濕透了我的脊背，我慌慌張張的拉著行李箱往前跑，完全不知道該去哪坐車，我連候車廳也沒找到。找到一個工作人員詢問，她在忙亂中看了一眼車票便隨手向前一指。又是一陣無頭緒的狂奔，跑了幾分鐘卻依舊沒找到，這次連個工作人員也不見蹤影了，無可奈何只得回去重新打聽。這次運氣好恰好碰見一個同車乘客也在向工作人員詢問，欣喜之情簡直無法表達(dá)，感激涕零的與他結(jié)伴而行。跟著他順著原路重新跑起，越過我的折回點許多才終于看見一個指示牌，心中頓時充滿無數(shù)懊悔，早知道就堅持跑到底了。所幸最后幾分鐘終于趕上了火車，再多的辛苦都消失無蹤了，只剩下回家的雀躍。也幸好是信了武警的話，否則得心力交瘁到何等地步！

火車在鐵軌上緩緩爬行，有節(jié)奏的咔嚓聲像是巨獸在咀嚼食物，外面是像墨一樣濃的黑暗。沒有坐過火車的人永遠(yuǎn)無法體會在火車上的煎熬，尤其是長途火車，二十一個小時的行程每一秒都漫長無比。時間是公平的，無論是煎熬還是快樂，它的流速總是不變。

信陽的空氣不同于深圳的悶熱，冰涼帶著濕意，讓人瞬間清爽的許多。只是無良的客運司機(jī)讓人掃興，狠宰一刀讓我肉痛許久。不過，總算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