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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掂了掂手里的水芹菜，應(yīng)該夠吃一頓了吧。抬頭看了看云層里鉆來鉆去的太陽，光線不強，但是衣服穿得有點多，有點熱。妞妞抬手擦了擦額邊細(xì)密的汗珠，望望水渠對面的油坊，紅磚堆砌而成的煙囪里冒出一縷縷青煙，微風(fēng)送來陣陣茶油香，使勁嗅了嗅。

轉(zhuǎn)頭瞧見身后的水田里青草從土里冒出了頭，間雜紫色的綠肥花，招展的姿態(tài)迎來了小蝴蝶落在上頭。妞妞一時沉浸在這個油香怡人、春意盎然的氛圍里。想著有了化肥，大家都不愿意種綠肥了，現(xiàn)在水田里稀稀拉拉的綠肥花都是往年留下的種子，不知道長到哪一年就絕種了。妞妞有點想念往年綠肥花鋪滿整個田野，小伙伴們踩在濕軟的泥土上采綠肥花編花環(huán)的情景。

小小的紅、土磚壘成油坊里傳來一陣大笑打斷了妞妞的思慮，妞妞轉(zhuǎn)過頭來看見油坊后門王伯伯正拎了一桶廢水望水田里倒，沒有看到奶奶有出來的跡象，妞妞想了想繼續(xù)埋頭去掐水芹菜：雖然不是自己喜歡的菜肴，但是難得見到這么又高、又綠、又肥的，掐起來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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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妞妞為什么會在這兒，要從今天早上說起。

清晨，妞妞還在賴在暖暖的被窩里，爺爺奶奶在院子就說開了：二佬（油坊主）遞信過來了，今天油坊還有空檔榨油，我們今天可以去。妞妞頓時精神煥發(fā)，“蹭”地爬起來，自告奮勇要一起去幫忙。

每年榨油的機會不多，而妞妞對油香和榨油程序都有濃烈的興趣，當(dāng)然不能錯過這難得的機會。奶奶一口答應(yīng)并催促著她趕緊去收拾，吃完早飯就出發(fā)，不要耽誤了檔期。

吃過早飯，妞妞和爺爺奶奶合力將早上從倉庫里搬出來的放在臺階旁油茶籽移到剛剛從鄰居家借來的板車上，油茶籽用白色的蛇皮袋仔細(xì)扎好，一共三袋，整齊地碼在板車上。妞妞順著蛇皮袋上凸出來油茶籽的形狀摸了摸，有點興奮。等奶奶將廚房洗好瀝干的油桶拿出來，一起放在板車上，祖孫三人這就出發(fā)了。

村里唯一的一家油坊，是紅、土磚壘成的三間石棉瓦屋，獨居索群地矗立在村子中央的一個十字路口，油坊的宅基地是從水田中劈出來的，兩面臨路、兩面被水田圍繞，正好每一戶村民方便抵達(dá)的位置。

油坊主是上邊村組的一位大叔，種田的閑余經(jīng)營這家油坊，服務(wù)整個村子兩三百戶住戶。每家榨油的次數(shù)不多，所以油坊不用天天開，大概一年集中會開個三四次。為了不耽誤農(nóng)活，這次開榨趕在春耕之前。

每一次開榨，平時寂寥的小屋都會活力煥發(fā)，炒籽聲、機器轟隆聲、敲餅聲、談笑聲……好不熱鬧。這也是鄉(xiāng)親們另一種形式的聚會，一邊干活，一邊閑聊，氣氛輕松活潑。清透、熱乎的油香每次都引妞妞駐足，有時干脆繞進(jìn)去看叔叔伯伯嬸嬸伯母們勞作，看一會兒，聞一會兒油香，然后心滿意足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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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車終于在油坊門口停了下來，爺爺甩開肩繩就開始卸油茶籽。妞妞松了口氣，再不到腰都要折了。一邊幫爺爺奶奶從車上卸貨，一邊覷眼朝油坊里看，油坊里已經(jīng)開始忙碌起來：王伯伯手提大鍬，站在灶臺上正在炒油茶籽，黑色在油茶籽在大火的炙烤下變得更加油亮；油坊大叔正在操作粉碎機，炒好的油茶籽從油坊大叔舉起的簸箕里緩緩地落到粉碎機頭上的廣口里，從底部緩緩出來的是細(xì)致的粉末；另一個灶臺上，水花翻騰的大鐵鍋里，有一個木質(zhì)的蒸籠，第一批粉末已上籠蒸煮。

妞妞激動地扔了手里的油桶，跑到這邊看看，那邊望望。這時，油坊大叔齊一把稻草，橫放在蒸籠上，再蓋好鍋蓋。馬上要來到妞妞最期待的環(huán)節(jié)——出油。所有的炒呀、碾壓都是為了這一步做準(zhǔn)備。出油要依賴兩個大家伙——一個是人力油床；一個是半自動化的擠壓式榨油床。

人力油床是呈“L”型四腳案臺，大喇喇地橫躺在油坊堂屋，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蠻牛。榨油主要依靠“牛頭”——一根拇指粗的螺旋形的鋼絲經(jīng)由一根橫木，連接“十”字型的四個牛角和圓形的鐵板，鐵板下方是嵌在案臺上餅床。油坊大叔拿過來兩個鐵箍，放在餅床上，抽出蒸好的稻草，兩手抓住稻草的一端，旋出一個花兒，然后以草花的中心對準(zhǔn)餅床的中心，將稻草均勻地鋪在鐵箍內(nèi)，倒上正好的油茶粉，然后兩手繞著圈，交替按壓，用稻草將油粉裹好，一個體積超大的油餅誕生了。

緊接著，上來兩個人，一人將自己的一只腳踏在案板上，分別握住油床頭頂?shù)膬蓚€角，朝著同一個方向旋動“牛角”，一股清油隨著壓力，緩緩流出油槽，流入油桶。蔚然吸著熱乎的油香，滿足感油然而生。等油流速度緩下來，由油柱變成油滴，倆人就可以松開“牛角”。

初榨過的油餅，還要“回爐再造”。累積一戶的全部油餅，逐個碼上擠壓式油床，人站在油床的一頭，上下?lián)u動手柄，緩緩擠壓油餅，一場油雨從油餅的天空落下來，由密而梳，最后一滴油滴下，油餅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一個上午，就是油茶籽的一個輪回。榨干的油餅敲掉鐵箍，壘在墻角，靜靜等待下一個輪回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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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油程序多而復(fù)雜，小孩一般都沒有耐心跟完全程，湊湊熱鬧，就自尋樂趣去了。縱使妞妞對茶油有著特別的喜歡，也沒有耐心跟完整個過程，中途跑出來探索新的世界。今天，肥美的水芹菜贏得了妞妞的注意力。

妞妞再一次從水渠里抬起頭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不知不覺爬到了頭頂。妞妞估摸著，爺爺奶奶油坊里的活應(yīng)該也差不多結(jié)束了吧，看了看兩只手都握不下的水芹菜，想想再采也沒辦法拿下，于是提腳向渠堤上爬，準(zhǔn)備去跟爺爺奶奶匯合。

爬上渠堤，妞妞有點猶疑：把水芹菜帶回去，那不就是告訴奶奶去玩水了嗎？會被奶奶罵的吧！想了想，妞妞毫不猶豫地扔下花了一個上午掐的水芹菜，歡快地向油坊的方向跑去。妞妞又打上了小九九：回家了，奶奶會炸紅薯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