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北京,天空總是霧蒙蒙的,云彩把太陽隔開,空氣中彌散著汽車尾氣,和周圍氤氳的草木氣息交叉在一起,聞上去有股什么東西燒著的味道,城市的熱島效應(yīng)使人們吸進的空氣都污吐渾濁。張喜騎著車回家,想著自己盼了多年的新房年底就要建成了,心中高興無比。張喜家住北京城南,辛苦工作一生用以前老房子的拆遷款加自己的積蓄勉強買了一套兩居限價房。雖然年過半百才住上新居,心里的喜悅比那些新婚購房的年輕人都不差。張喜的老伴美華,以前是售貨員,退休后一直在家做飯干家務(wù),屬于厚道本分的老實人。
房子踏實了,老張到家后打算跟美華商量買車,美華也有此意,兩人一拍即合。雖想開車可還沒考駕照,抓緊從網(wǎng)上找個便宜駕校報名,開啟學車之旅。
這天清晨,老張懷著微微激動的心情登上了駕校班車,去參加駕校的開班儀式。學校會議室坐滿了人,熙熙攘攘等主任上臺講話。不一會,一個穿黑皮夾克帶著墨鏡的中年男人進來,站在臺上舉起手又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他把眼鏡摘下來,用粗里粗氣的嗓音說:“各位好,我是海聯(lián)駕校的主任,歡迎大家選擇到海聯(lián)學習,開車看起來簡單,可要開好并不容易,什么叫好呢,就是把車開穩(wěn),快而不亂,開車慢并不一定安全,咱們學校請了很多有多年駕齡的老司機,他們會教給我們開車的規(guī)矩,讓大家把車開穩(wěn)開快。”老張心說我們這車都沒摸過就讓開快車,還越快越安全,真是瞎扯!
典禮后大家領(lǐng)了計時預(yù)約卡,是一種用電磁記錄的刷時卡,每次上課前后都刷卡記錄上課時間,達到交管局規(guī)定的時間后就可向駕校隊長預(yù)約考試。為了防止替學替考,交管局規(guī)定全部學員必須使用指紋刷卡。
老張回家跟老婆說:“學個車這么麻煩,早知道不學了,這歲數(shù)什么都不想學了?!?正在廚房涮碗的美華說:“別磨唧,當初要學的也是你,你不說這輩子摸不著車遺憾嗎,這回隨你心愿了?!?/p>
“不是我事多,現(xiàn)在學車還得按指紋,以前王敏和她嫂子學的時候沒那么麻煩,去幾趟練練就過了,到我這兒怎么就管那么嚴呢你說,是不是倒霉催的?!泵廊A從廚房出來,斜著眼看張喜,“得了吧你,王敏那是哪年的事了?!甭阶叩酱策呑聠査澳愣技s哪些天了?”張喜正換著電視頻道,最愛看的星光大道就要開始了,聽了美華的話哂笑著說:“你不知道了吧,先不約車呢,先學交規(guī)?!泵廊A滿不在乎的哦了一聲,全神貫注的看起了電視。
張喜的交規(guī)學習很吃力,每天下班回家就看書,吃完飯接著看,睡覺前還看。為此還買了一套模擬考試光盤,做完了書上的題做盤里的題,老張每天都在緊張的學習中。美華心中暗自琢磨,那么多考交規(guī)的也沒見這么拼啊,雖然年紀大點也不至于這么費勁。不過倒好,沒人把著遙控器了,每天晚上美華都能看她喜歡的養(yǎng)生堂節(jié)目,倒也樂得自在。
一周后考試,當場出成績,老張過了?;貋砼d奮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崩著笑對美華說:“我交規(guī)過了?!泵廊A聽后哦了一聲。老張有些失望,想聽的夸獎沒聽到。走進臥室沙發(fā)上橫躺下來,放松一下多日學習的壓力。憧憬著一星期后摸車的景象。他想我歲數(shù)大了記東西費勁,動手實操的能力還是強的,關(guān)鍵是悟性好,到時候教練一點就透,拿駕照不成問題。
張喜給自己安排了學車計劃,他打算利用上級公司改制對考勤考核比較松的時候盡快練習,基本上每周駕校能約的時間全約上。
第一次上車在一個周一的早晨,老張早早來到駕校,刷完卡準備上車。一名中年女教練向他走來,瞥了他一眼問到“你是張喜吧,跟我來,二號車?!薄芭叮?。”張喜順著教練的手勢向二號車方向走去。坐進車里,老張東張西望,看看這摸摸那,教練告訴他今天就是讓他熟悉一下駕駛的基本操作,不啟動汽車。老張手握方向盤,聽從教練指示試踩離合換擋,又熟悉了儀表盤和車機功能按鍵,呆了會才下車。到家后老張跟老伴說今兒沒學什么東西,刷了兩小時的卡就讓呆二十分鐘,真虧。
第二次上車可以上路了,張喜啟動發(fā)動機器踩死離合,提著心一點一點向上臺,車子當、當、當像被什么拖住了似的忽快忽慢地向前行走。邊上的教練被顛的夠嗆,很多新學員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教練都必須顯得忍無可忍,在邊上破口大罵。張喜被罵的暈頭轉(zhuǎn)向,汽車沖著樁考用的立桿飛過去,眼看要撞上,忽然在離桿三五寸的位置熄火。
女教練看樣子四十來歲,以前開大公交,多次與乘客發(fā)生口角被車隊開除,這時鐵青臉看他,眼里充滿怒火,向老張吼起來。老張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搞蒙了,后面的練習也慌慌張張,勉勉強強結(jié)束。
張喜到家后悶悶不樂,老伴美華不知怎么回事以為工作不順心,也沒多問。老張連著約了幾天車,每天都在教練的咆哮中度過。晚上睡眠失調(diào),經(jīng)常說夢話把美華吵醒,老伴看他整天這么緊張焦慮,說你至于嗎,那么多人學車都沒像你這樣,再說學個車也犯不上天天請假吧,你應(yīng)該周末休息時候去,反正拿本也不著急,兩年怎么也學完了吧,退一步說就算你考不過,咱歲數(shù)大也可以理解,用不著跟它較勁。老張想想,覺得老伴說的也有道理,但每次從駕?;貋磉€是消沉抑郁,心里壓力越大就越著急考試,希望盡快拿本??墒虑槠筒怀氲臉幼影l(fā)展,一次意外使老張本就憂慮不堪的心更加難過。
一次培訓后教練突然問在場的幾位學員周五誰能來,被問的學員無人答應(yīng)。張喜心想大家都挺忙正好我周五來不排隊還能多學會,就自告奮勇,心里暗喜自己能趕上回一人學一車。駕校在報名時說保證一人一車,交管局也強調(diào)要強制執(zhí)行,可近年來學車的人與日俱增,小駕校根本保證不了,老張每次到駕校刷四個小時的卡,也就學半個多小時,撐死一個小時。這回其他人都不來了,張喜終于能學滿時間了。
第二天休息的時候,老張跟旁邊的學員閑聊,“你們年輕人就是忙,工作不能耽誤,周五都不能請假約車,哈哈。”年輕人喝了口可樂,呆呆的望著老張,略帶不屑的說道:“周五駕校休息,您干嘛來啊,呵呵?!睆埾沧阕沣读?0秒,滿臉疑惑的看著年輕人:“不會吧,我怎不知道啊。”等他向周圍所有人核實了一遍后,才知道周五只刷學時不上課,欲哭無淚的表情又出現(xiàn)在那張俗氣單純的臉上。
臨近考試了,張喜更吃不好睡不著,弄的老伴也跟著緊張,每天不忍讓他干家務(wù),看他總愁眉苦臉就拉他去歡樂亭公園遛彎。
樁考倒車入庫那天張喜格外的緊張,平時表現(xiàn)不理想,正式考試心里更沒底。等候大廳里老張拿著考試卡等著叫號。座位正對面是一塊大液晶顯示屏,上面流動顯示待考學員的名字和考號,被叫到的人去旁邊的院子里參加考試。
音響傳出張喜的名字,老張慌慌張張的拿著考試卡來到考場,坐上車打著火,在拐出去往回倒車的一瞬間,電腦監(jiān)視器報警,老張又沒合格,蔫頭耷腦的回到家,一句話也不說,美華一看老張就猜出八九,也不好說什么,倆人默默的看電視一夜無話。
張喜雖然這次失敗,但心有不甘,馬上約考試準備再一次樁考,老伴看他士氣高漲,也想鼓勵鼓勵他,在考試頭一天多炒了兩菜,果然不負眾望,老張真通過了這次考試。
樁考過后張喜抓緊約車,希望盡快學時學滿參加路考,現(xiàn)在的路考分內(nèi)路和外路,內(nèi)路是在駕校里的考試,外路是在駕校外的考試。老張是連請假帶早退急急火火的每天下午趕往駕校,經(jīng)過定向練習,老張發(fā)現(xiàn)最差的項目是坡起和側(cè)方停車。這兩項怎么練都練不好,有一次側(cè)方停車往路邊靠的時候車離馬路牙子太近,教練喊停吧可以停了,老張一慌腳踩油門上了,還踩特大力,汽車猛的一下竄到便道上,幸虧當時沒人,嚇得教練臉色漸白,沖他說道:“您平時給油老不敢使勁,這回倒好,這一腳油出去我副殺都沒跟上?!逼缕饘蠌堃彩怯肋h的痛,經(jīng)常拉手剎就熄火,要不就是松手剎抬離合直接熄。
老張考內(nèi)路的時候最怕這兩項,當然除了這兩項其他科目也時好時壞,這種水平老張連折兩次。教練看他整天垂頭喪氣,在一次練車間隙安慰他說,您平時開的還是可以的,就是臨場緊張,要怕過不了路考可以找隊長,給點錢,每年都有學員為了省事兒找隊長幫忙的。老張一聽馬上去找隊長,隊長正在下象棋,老張等他下完這盤說,有點兒事找您,隊長使個眼色帶他走到一個僻靜處,說明原委后,隊長說像您這歲數(shù)的學員憑自己考過的很少,一般都走走路子,畢竟咱跟年輕人比不了,您要是想保過呢就給我800塊錢,內(nèi)路400,外路400。老張學車以來一直處在高壓緊張狀態(tài),一聽考試保過心理很高興,800也還能接受。他想了想問隊長:“我給您800,我還得參加考試吧?”“對!”“那我給完錢要是考試那天碰巧過了您還退我錢嗎?”“這個都不退!但是肯定保過!”“哦”。
老張給了錢,去參加內(nèi)路考試。那天跟他同考的一個學員鬧炸了,好像是因為給了錢但考試當場失利沒讓通過,導(dǎo)致這次考試失敗的人都不予通過,也包括老張。老張簡直不敢相信,苦不堪言憋成紫茄子臉找隊長商量,隊長說沒事,你不是交錢了么,別鬧別找事,踏踏實實等信兒吧。
張喜坐立不安的等了兩個星期,跟美華聊天都心不在焉,同事以為他和老伴吵架了,還家長里短的勸他,這段風波過后隊長又幫老張約了考試,老張現(xiàn)場失敗但通過隊長運作成功拿取駕照。
張喜看著新買的汽車,執(zhí)照興嘆:哎!還是給兒子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