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羊蹄甲(13)

她發(fā)現(xiàn)自從認識沈秋語之后,自己變得愛哭了。以前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堅硬的人,什么事都能自己扛。可現(xiàn)在,那些原本堅硬的殼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里面柔軟的本相。她變得敏感了,變得容易感動了,變得因為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點頭就紅了眼眶。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只知道,這種感覺很真實。真實的就像冬天的風(fēng),就像春天的雨,就像此刻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羊蹄甲樹——它在寒冷中沉默著,但它沒有死,它在積蓄力量,等待來年春天重新發(fā)芽。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個周末,學(xué)校補課。周六下午的最后一節(jié)是體育課,但高三的體育課早就名存實亡了,大部分同學(xué)都留在教室里自習(xí)。

秦素沒有留在教室。

她換了運動鞋,拿了一個籃球,一個人去了操場。

操場上幾乎沒有人。籃球場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偶爾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秦素站在罰球線上,深吸一口氣,然后開始投籃。

第一個沒進,球砸在籃筐上彈了出去。

她撿回球,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第二個也沒進。

第三個,進了。球穿過籃網(wǎng),發(fā)出清脆的唰的一聲。

秦素笑了。

她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投籃,不進就撿回來再投,進了一個就換一個位置。她的三分球還是一如既往地準,從左側(cè)四十五度角出手,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然后精準地落入籃筐。那道弧線讓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初中的時候跟爸爸一起練球的下午,想到了站在羊蹄甲樹下看到沈秋語投三分球的那個秋日,想到了那些美麗而短暫的瞬間——球在空中飛翔的瞬間,像一只自由的鳥,暫時逃離了地心引力的束縛。

“好球?!?/p>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秦素猛地轉(zhuǎn)過身。

沈秋語站在三分線外,手里也拿著一個球。他穿著那件白色的舊背心,袖子挽到肩膀,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他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亂,幾縷發(fā)絲搭在額前,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深邃。

他沒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種溫和的光。

秦素愣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手里還抱著球,嘴唇動了動,發(fā)出一個含糊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jié)。

沈秋語沒有等她說話。他運球走到三分線弧頂,站穩(wěn),屈膝,起跳,出手——一記干凈利落的三分球,空心入網(wǎng)。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了秦素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一種秦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憂郁,不是疏離,不是冷淡,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毫無保留的坦蕩。他在用眼神告訴她:我在這里,你也在這里,我們都在這里。這就夠了。

秦素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需要說話。他們之間從來就不需要說話。語言是什么?語言是工具,是用來傳遞信息的??伤麄冎g要傳遞的根本不是“信息”,而是某種比信息更本質(zhì)、更原始、更不可言說的東西。那種東西不需要語言,它存在于空氣里,存在于眼神中,存在于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間。

秦素抱著球,慢慢走到了三分線的另一側(cè)。她站穩(wěn),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劃出一道與她剛才投出的那道弧線幾乎完全相同的軌跡,然后穿過籃網(wǎng),落在沈秋語腳邊。

沈秋語彎腰撿起球,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兩個深深的酒窩又出現(xiàn)了,像是某種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密碼,無聲地訴說著一個簡單的、溫暖的、只屬于他們的事實。

秦素也笑了。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隔著半個籃球場,在冬日傍晚微涼的風(fēng)里,安靜地笑著。

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的心里,都在說著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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