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十九歲零一百九十八天，這是小夢的年齡。她不會長大。和這個年齡的孩子溝通，你不知分寸在哪里，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就能讓她變成啞巴。但小夢是個不驚不乍的孩子，她用來表達(dá)情緒的工具不是語言，也不是表情，而是沉默。

1

“媽，周末我和姍姍一家去四青山滑雪，她爸在那兒有個度假屋?！背酝盹埖臅r候，女兒林小夢突然對母親張嵐說。

姍姍是小夢的高中同學(xué)，倆人又一起考進(jìn)了華科大學(xué)。姍姍的爸是一家煙草公司的老總，而張嵐只是個普通的工薪族。

四青山離張嵐家只有一百七十多公里，開車也不過兩個小時?？墒?，張嵐心里有一股子滅不了的火，正一躥躥地往上冒。

她的腦子唰的一聲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家長，一半是看客，家長有很多話要說，一句一句地在喉嚨口排著隊(duì)，等著擠出舌頭?！俺霭l(fā)了再告訴我，豈不更好？”這是跑在最前面的，還有一些搬不上臺面的話，正等在后頭，比如“人家是有錢的大佬，你蹭人家的光鮮，有意思嗎？”再比如，“一年到頭給你做煮飯婆，放假你在家陪一會兒老媽，就這么難?！笨纯偷哪且话胍豢葱蝿莶粚︻^，急沖沖過來，捂住了家長的嘴，把那些溜到舌尖的話生生地塞回了肚子里。

“她不是來和你商量的，她只是告訴你一聲而已。就像小時候，她不聲不響放棄練了三年的芭蕾。她能告訴你，那是客氣，你別頭重腳輕?！笨纯蛯议L說。

家長給噎得滿眼冒金星，卻不得不承認(rèn)看客有理。

小夢幾乎是個零麻煩的女孩，從小到大無病無災(zāi)。除了打預(yù)防針，得過幾次一瓶吊針就滿血復(fù)活的感冒，她從沒進(jìn)過醫(yī)院。沒長過蛀牙，青春痘，沙眼，腳氣，沒犯過中耳炎、濕疹，而且視力良好。成績雖不拔尖，卻也從未掉隊(duì)。從沒和同學(xué)鄰居吵過架，和老師家長頂過嘴。哪怕張嵐和她爸吵得天昏地暗，她也坐在自己的課桌前做作業(yè)，紋絲不動。九歲那年，她開口對張嵐提出了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要求，那是在張嵐和她爸吵過第一千次架、他爸拎著包離開家的那個夜晚。她走出來，靠在墻上，靜靜地看著張嵐跪在地上收拾一地的碎碗碴兒，燈光把她的瘦腿扯成兩根黑竹竿。“竹竿”抖了一抖，說：“你們離婚吧?！彼穆曇艏?xì)細(xì)的，里頭卻包著一根鐵芯。

兩個月后，張嵐和她爸辦完了離婚手續(xù)。

兩個月后，小夢在張嵐和她爸兩邊走動，幾乎每隔一陣子就會在她爸那里遇見不同的女人。小夢和每一位都禮貌相處，管她們叫阿姨。她從不講她們的壞話，任憑張嵐如何兜著圈子打聽，她也不愿開口傳那頭的閑話。

小夢那份沉穩(wěn)有時讓張嵐暗暗生出驚恐：這樣的寧靜底下，會不會掩藏著一個驚天動地的大陰謀？所有日子里的平順，是不是都在預(yù)備著一顆大炸彈，在她毫無準(zhǔn)備的時候把她炸成一地碎屑？

這種恐懼時不時會出現(xiàn)在張嵐的夢中，她醒過來一身冷汗，心跳得如同萬馬奔騰。

果然，在小夢十三歲那年，她拋給了她第一顆炸彈。

那是個艷陽高照的秋日午后，陽光斜斜切過客廳，把地板劈成明暗兩半。張嵐拿著拖布拖地，拖到鞋柜的時候，她順手把塞在鞋柜底下的幾雙鞋放進(jìn)柜子。這時，她注意到鞋柜最上層的一個牛皮紙袋，拿下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雙粉色芭蕾舞鞋，鞋面上的緞帶像兩條乏了力氣的蛇，垂頭耷腦地纏在一起，鞋頭的硬殼上，有一個暗紅印子，像一滴沒擦干凈的血。

在張嵐的印象里，小夢的芭蕾舞鞋一般放在培訓(xùn)學(xué)校里，要是拿回家，定是穿臟了要洗。以往拿回家后小夢自己就洗了，可這回她將舞鞋扔在鞋柜里，是一時忘了嗎？

張嵐將舞鞋拿在手里沖小夢喊：“不洗嗎？干嗎放在袋子里？”

“媽，芭蕾我不練了。”在洗手間那頭的小夢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么？”張嵐指尖觸到鞋上冰涼的緞面 ，身上立即簌簌泛起一層涼森森的感覺，她盡量克制住自己想要發(fā)怒的沖動，“上個月你不是還說要準(zhǔn)備考級嗎？”

小夢正對著鏡子解丸子頭上的皮筋，皮筋崩開的瞬間，她淡淡地回了句“不想考了?！?/p>

張嵐嘴唇抖了抖，“三年啊小夢，你說不練就不練了？”

小夢轉(zhuǎn)身往房間走，她沒回頭，只輕飄飄地飄來一句 “我就是不想練了?！?/p>

小夢關(guān)上房門的瞬間，張嵐的腿陡地一顫，碰到立在門邊的拖把，那根纏著灰布條的拖把桿 “啪” 地砸在地上，悶響震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顫了顫。她呆愣片刻，方回過神來，她想立刻沖過去把女兒揪出來，質(zhì)問她：“為什么不想練了？為什么？你這么做對得起我這幾年的辛苦付出嗎？”想起這幾年，就為了女兒一句“喜歡跳芭蕾的樣子”，她給她找當(dāng)?shù)刈詈玫膶W(xué)校、最好的老師。女兒訓(xùn)練，她不管刮風(fēng)下雨都按時接送，直到后來小夢才不讓她送了。幾年下來，她給她買了多少練功服和練功鞋，粉色的、白色的、帶蕾絲花邊的……服裝費(fèi)加課時費(fèi)，她該花了多少錢！而她自己，好幾年了，都沒舍得給自己買身像樣的衣服?，F(xiàn)在倒好，她說不想練就不練了！

張嵐就是這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小夢告知了她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張嵐在心里怨憤，咒罵，可她竟沒有勇氣去砸開那扇門，她害怕這一沖動過去，就像砸出去的拳頭打在海綿上一樣，小夢將以沉默對她，而她以后恐怕連被告知一聲都不會再有了。

張嵐后來找到培訓(xùn)學(xué)校，才得知小夢已于半月前就退了課。小夢沒有告訴她，其實(shí)從上個月開始，每次壓腿她都能聽到自己膝蓋發(fā)出細(xì)碎的響聲，更沒說上次排練時，老師說她這條件再練下去也是白費(fèi)功夫。這些話都堵在小夢喉嚨里，最后只變成了對她的一聲簡單告知。

2

這次，當(dāng)小夢告訴張嵐她要去滑雪的時候，張嵐想起了小夢十三歲那年做出決定后告訴她時鎮(zhèn)定的情緒?，F(xiàn)在，小夢已經(jīng)快二十歲了，是個大姑娘了，假如她非要阻攔她的四青山之行，興許很長時間，她都不會再跟她說話。

張嵐作為家長的那口氣慢慢地平復(fù)了下來，換上了看客的那份心平氣和。

“去幾天？”

張嵐若無其事的語氣讓小夢驚訝，她的回答反倒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四天，算上來回五天?！?/p>

“幾個人？”張嵐的口氣依舊平靜。

“一車五個人，姍姍一家，還有一個朋友。”

張嵐的心里咯噔一下，想問是男是女，但她立即意識到：這個問題是炸藥包，會炸毀所有的信任通道。

“誰開車？”她接著問。小夢上一個暑假才考下駕照，還從沒有摸過車，她不想讓小夢冒這個險。

“姍姍的爸爸媽媽輪換開?！?/p>

張嵐松了一口氣。

小夢進(jìn)了衛(wèi)生間洗澡，水嘩嘩地濺在瓷磚上，微啟的門縫里飄出薄薄的水霧和小夢斷斷續(xù)續(xù)的歌聲。

“沒有了聯(lián)絡(luò)/后續(xù)的生活/我都是聽別人說……怎么說/放不下的人是我……就怕別人問起我……”

后來張嵐才知道，那是一首周杰倫的歌，叫《說好不哭》。小夢愛聽歌，但很少唱，要唱也只是在蓮蓬頭底下蚊子似的哼哼幾句。水聲是最好的屏障，讓她感覺安全。今天小夢的歌聲和往常有些不同，羞澀怯弱里微微地帶著那么一絲喜氣。

母親是拿來逃離用的——張嵐突然想起一句不知從哪里聽來的話，心里有針輕輕扎了一下——我們生養(yǎng)了兒女，卻要在他們情緒的窄巷里踮著腳尖走路，生怕碰飛了他們?？墒菬o論我們?nèi)绾涡⌒囊硪恚麄兘K將離我們而去。

張嵐從醫(yī)藥包里找出幾種常用藥，想讓小夢帶在路上以備不時之需。她推開小夢的房門，見床上擺著旅行箱，暗道：果然不是心血來潮，這是一場沒有母親參與的事先籌謀。等告訴她的時候，早已在她肚子里做出了決定，話一出口就沒打算回頭。

想當(dāng)年，張嵐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她和那個男人去民政局領(lǐng)了證，第二天才打電話回家告訴父母。跟她自作主張的婚事相比，小夢這回不過施了個人畜無害的小計謀，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還不算是先斬后奏。

旅行箱的蓋子虛合著，沒扯上拉鎖。掀開來，里頭是幾件換洗的內(nèi)衣，還有泳衣、毛衣、外套和戶外保暖的秋褲。她把每一件衣服都卷成一個圓筒，按尺寸大小排成整整齊齊的隊(duì)伍。在這點(diǎn)上小夢像張嵐，容不得骯臟雜亂。這個收拾衣服的方法是小夢自己從網(wǎng)上學(xué)的，她說這樣疊的衣服折痕少，旅行時打開箱子就能穿，不需熨燙。

張嵐把藥塞在兩排圓筒中間，又覺得不妥，想找個地方單獨(dú)放置，就打開了邊兜的拉鎖。指頭一探，里邊已經(jīng)裝了東西。勾出來一看，是個密封的小紙盒，面上印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在夕陽之下親密依偎。不用看那行字，張嵐就知道那是什么東西，只覺得脊背上被人用重錘猛地一擊，癱軟下來。

她害怕了多年的事，終于來了。這就是她那個寡言的、從不頂嘴的、零麻煩的女兒，在她身后悄悄制造出來的那顆定時炸彈。她防不勝防。紛亂的想法從各路涌上來，沙子似的，怎么也捏不成團(tuán)。

她猶記得小夢高考完的那個暑假，她說和同學(xué)出去旅行幾天，結(jié)果等回來的時候，張嵐看到的是一張和小夢先前不一樣的臉——她有著挺翹的山根，卻反而看上去像一張精致的面具。

“你做什么了？”張嵐盯著她的鼻梁，像在辨認(rèn)什么陌生的東西。

小夢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她不想告訴母親，她暗暗喜歡的男生有次在走廊里對她說 “林小夢，你挺可愛的?！闭f這話時，男生是漫不經(jīng)心的。但這句話卻像根刺，深深扎進(jìn)了她一貫平靜的心。這讓她不禁想起有天姍姍約她出去玩，一見面，姍姍直夸她好漂亮。她原以為是自己出門前捯飭了一番的結(jié)果，直看到姍姍一個勁地盯著她裙子看，才明白姍姍是在夸她的裙子好看。

不諳世事時，小夢并不覺得自己長得不好看，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夸她可愛。上中學(xué)后她明白了，可愛不是漂亮，她也許可愛，但絕不漂亮。她寧愿從來沒有人說她可愛，但渴望有人夸她漂亮。

那天，她與高她一級的學(xué)姐王晴在路上偶遇。她們原先并不是很熟。但那天，當(dāng)王晴遠(yuǎn)遠(yuǎn)走來時，她看到王晴變了，變得既像她又不像她，但會引得人就想多看她幾眼。這樣的變化讓她震驚，羨慕，讓她心如驚鹿，心馳神往。王晴現(xiàn)身說法，告訴她整容了。

整容她當(dāng)然知道，甚至還上網(wǎng)查過。但一想到刀子落在臉上，她就火燙了似的跳開去。而現(xiàn)在，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面前，榜樣的力量是驚人的。

就這樣，高考一結(jié)束，她把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偷偷轉(zhuǎn)到銀行卡，在網(wǎng)上對比了幾家醫(yī)院后，瞞著母親去做了整形。她希望一個暑假過去后，就能舊貌換新顏，這樣，就能離她暗戀的男生更近一些了。

小夢的內(nèi)心語言張嵐無從知曉，她看著女兒改變后的容貌，心里面翻涌著震驚、失望，還有心痛。

“你去整容了？為什么不告訴我？”張嵐重復(fù)這句話時，尾音在發(fā)抖。

“我怕你不同意……” 小夢的聲音細(xì)若蚊蚋，“他們都說我不好看……”

“誰說你不好看了？” 張嵐提高嗓音，“在我眼里，你一直是最好看的?！?/p>

怎么可能呢？做家長的誰都自以為是地認(rèn)為自己的孩子長得最好看。小夢在心里與母親對峙著，臉上卻波瀾不驚。

那天，張嵐抱著小夢的一張照片看了又看 —— 那是小夢十五歲生日時拍的，扎著馬尾，笑容燦爛，扁平的鼻梁在陽光下透著健康的粉色。小夢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樣子了！張嵐覺得這是女兒不聲不響給她放的又一枚炸彈，她不是生氣女兒變美，而是心疼她自作主張偷偷去整容，她的主意太大了，大得令她害怕。

而現(xiàn)在，小夢行李箱里赫然出現(xiàn)的那個盒子，還有她說的那個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

3

假如張嵐能未卜先知，她就會知道此刻她是何等鼠目寸光。跟后來發(fā)生的事情相比，之前的樁樁件件哪稱得上是炸彈？至多不過是一只暗啞的小炮仗。

水聲終于安靜了下來，小夢洗完澡，頭上裹著浴巾，從衛(wèi)生間走了出來，全身冒著濕氣，紅撲撲的嬌艷欲滴?？匆姀垗棺诘厣?，嚇了一跳，忙過去扶她，一眼就瞅見了她手里捏的那個紙盒，怔住。

“有什么要說的嗎？”張嵐顫顫巍巍地問。她的聲音裂了，裂成了一簇簇的毛刺。

小夢沒吱聲，只是拆下頭上的毛巾，開始擦頭發(fā)。她的頭發(fā)很長，一條條黑蛇似的在白毛巾里窸窸窣窣地爬行。終于擦完了，她轉(zhuǎn)回身去衛(wèi)生間，插上電吹風(fēng)嗚嗚地吹頭發(fā)。

張嵐知道她是在想話。小夢吹干頭發(fā)，用一根橡皮筋綰成一個松松的髻子，走到床沿坐下，斜對著她。

“媽，我不想像你那樣，一輩子只經(jīng)歷過一個人?！彼届o地說。這話是解釋，聽起來卻更像是控訴?！凹偃缒愣嘁恍┙?jīng)驗(yàn)，你就不會跟了他，你們就不會那么吵架，也就不會有我?！彼龥]看母親，只是一下一下地揪著睡裙上的帶子。

張嵐的心咚地一下如墜入冰河，原來那個在緊閉的房門后做作業(yè)、臉上永遠(yuǎn)風(fēng)平浪靜無悲無喜的女孩子，到底還是聽進(jìn)了門外她和那個男人之間刀子一樣飛來飛去的每一句臟話，每一個詛咒。

“你不想，有你嗎？”張嵐有氣無力地問。

小夢沒有正面回答。

“我不想那么早結(jié)婚，可是我也不想等到那個時候才有……”小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詞“……才有那種經(jīng)驗(yàn)?！彼f。

小夢已經(jīng)把話說完，每次她用牙齒輕輕咬住下唇的時候，張嵐就知道那是在鎖門。她一旦鎖門，就不會再開，砸鎖也沒用。所以，張嵐從來不敢去砸她嘴上的那把鎖，她至多是靠耐心挨到下一輪開門的時候。

“是第一次嗎？”張嵐知道那是她在發(fā)問，但聽起來壓根兒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明知這個問題是粗野的，是沒皮沒臉的窺視，是不計后果的破門而入，可是她還是忍不住。那輛車?yán)锏牡谖鍌€身份不明的乘客，這時突然變得面目清晰，她好像看見了他壯碩的軀體碾過小夢扁扁的肚腹和小小的乳房時發(fā)出的碎裂聲……

小夢沒有回應(yīng)，她默默地從她身邊跨過，徑直去了廚房，開冰箱，取水，喝水。

張嵐知道，從她吐出第一個字時，她就知道，她不會得到回音。

可是，她阻攔得了嗎？她可以掐斷一朵花，卻壓不住一個春天。一個不顧一切的瘋狂母親或許可以遮暗一角天空，可是，她遮蔽得了小夢渴望探險的眼睛嗎？

張嵐突然開始厭惡自己。她為什么要看見那個盒子？假若她沒有看見那個盒子，歲月不還是依舊靜好？

那一夜，張嵐的睡眠被各樣的夢境攪成一床滿是破洞的舊棉?，到凌晨時分才沉沉地睡著了。醒來時發(fā)現(xiàn)小夢已經(jīng)走了，她在餐桌上留下了一張紙條：

媽：

你放心，沒有人可以欺負(fù)我，我知道保護(hù)自己。

4

小夢和姍姍他們?nèi)ニ那嗌交┳吡巳炝恕?/p>

剛到四青山的第一天，小夢給她發(fā)過信息也打過電話，報了平安。第二天白天，張嵐一直沒有小夢的消息，直到半夜才收到她發(fā)來的一條信息，說他們白天去滑了一天雪，晚上去鎮(zhèn)里吃了晚飯，然后又在鎮(zhèn)上逛了逛，回到公寓就晚了。

這天是情人節(jié)，小夢并沒有告訴她和誰吃了這頓飯，是所有人都在場，還是和某個身份不明者單獨(dú)去吃了燭光晚宴？她沒有發(fā)來照片。張嵐查了她的微信朋友圈，她也沒有發(fā)任何動態(tài)。這和她平時的習(xí)慣不太一樣，平時她連偶爾炒個西紅柿雞蛋也要拍出四五個角度來顯擺一番。

這絲異常讓張嵐心中突然生出些疑慮，她很想多問她一句，但終還是縮了回去。假若她沒有在她的行李箱里發(fā)現(xiàn)那個盒子（她至今還不能坦然地說出那玩意兒的名字），她可能就自然而然地問她了?？删褪悄莻€盒子叫一切普通的問話也生出膩歪，讓她變得難以啟齒。

早上一起床，張嵐的左眼開始劇烈地跳動。左眼跳災(zāi)右眼跳財，還是右眼跳災(zāi)左眼跳財？張嵐有些糊涂了，只感覺心神不寧。小夢一天沒有給她發(fā)信息。她知道他們今天也要在外邊滑一天雪，姍姍的父親給他們請了私人教練——那是有錢人的作派。

張嵐忍了半天，終于沒能忍住，傍晚時分，還是給小夢留了一條語音信息，問她帶的防寒服夠不夠保暖。小夢沒有回音。

晚上六點(diǎn)一刻，張嵐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平常她從不接陌生電話，不是廣告就是詐騙，煩不勝煩?？墒墙裉旃硎股癫畹模谷唤悠饋?，是個陌生的男人。

“我們是林泉市武康路派出所，你是林小夢的媽媽嗎？我們從你女兒的駕照信息里查到你的電話的。”

“我女兒，闖了什么禍？”張嵐顫顫地問。

電話那頭是片刻的沉默。是雪崩、海嘯之前的那種天地停擺和沉默。她一下子醒悟。

那人輕輕咳嗽了一聲，說：“我有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你女兒乘坐的車，在山道上出了事故……”

后來，發(fā)生的事情她毫無記憶。

兩個多星期后，張嵐從警察那兒拿回了小夢的行李箱。打開箱子，她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攤在床上，俯下身去，細(xì)細(xì)地聞。它們只有洗滌劑柔軟劑的芬芳，而沒有她的體味——小夢去的是一個沒有人回來過的世界，一個沒有媽媽坐在地上帶著驚恐嘮叨她的自由世界。

她打開行李箱邊兜的拉鏈，臨行前塞進(jìn)去的常備藥未動，那個盒子，那個封面上印著兩個親密相依的男女的盒子，也完好未動。

在小夢尚未出發(fā)的時候，張嵐多么希望女兒不會去拆那個盒子，不，她多么希望她壓根兒就沒擁有過那個盒子。可是現(xiàn)在，當(dāng)小夢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的時候，她卻希望女兒用過那個盒子里的東西。可是，母親剝奪了女兒體驗(yàn)人生的機(jī)會。那天，她坐在地板上的神情，一定嚇到了小夢。她使女兒的生命永遠(yuǎn)定格在一個從未體驗(yàn)過身體奧秘的十九歲零一百九十八天的雛兒上。她心如針扎。

5

帶著這樣復(fù)雜的愧疚，下午張嵐去看望了尚住在醫(yī)院里的那個男孩子。她已經(jīng)從警察那里得知，那輛車上的第五個乘客是個二十四歲的男孩。

警察告訴她：那天開車的是姍姍的父親，他是車上唯一一個安然無恙的人，渾身只擦破了一點(diǎn)皮。那天坐在前排副駕座的是姍姍的母親，而后排是小夢。小夢被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沒有生命體征，姍姍的母親則是經(jīng)過了五個小時的搶救，才宣告不治的。姍姍和那個男孩都受了傷，但都不致命，目前都還在住院治療。

張嵐走進(jìn)病房時，男孩睡著了，一條腿吊在牽引架上，也許是鎮(zhèn)痛劑的效力，他睡得很沉。她不得不稱贊女兒的審美標(biāo)準(zhǔn)。他真是一個漂亮的男孩，睡態(tài)里浮現(xiàn)的是一種剛剛脫離少年的青澀，還沒來得及沾上成年人油滑的純真。她感覺心疼——是一種因?yàn)樾舳B帶著扯出來的心疼。

她覺得還是不要吵醒他，她可以等他醒來。她看見他的身子突然抽了一抽，他一定是做了個夢。在平靜了幾秒鐘后，他的身體再次抽搐了一下，夾著脈搏血氧儀的那根手指頭也跟著輕輕地跳動著，眉頭蹙成一個小小的線團(tuán)，仿佛全世界的紛亂都纏織在那里。他是在做噩夢。她突然有些不忍，拍了拍他臉頰，把他拍醒了。

“小夢媽媽？”他疑惑地問。

張嵐吃了一驚?！澳阍趺粗朗俏遥俊?/p>

“小夢給我看過你的照片，她說……”他的語氣突然有些猶豫，“她說臨行前不該惹你生氣?！?/p>

張嵐的血轟的一聲涌到了太陽穴?！八姓f是為什么嗎？”張嵐沒敢看他，她害怕他說出來的話將會污染他眼睛里的那絲潔凈。

“她說你總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彼f。

這不是她所期待的話，卻是她的耳朵想聽的。

“你叫什么名字？”

“覃云，云彩的云?！?/p>

“覃云，給我說說，那天的事。”

“那天我們從滑雪場往回開，原本是姍姍媽媽開車的，可是前一天她喝了太多的酒，頭疼，就換了姍姍爸開車。天黑得早，又開始下雪，對面開過來一輛卡車，貼我們很近，叔叔打了一個急轉(zhuǎn)，滑出去了……”

“小夢，她，痛嗎？”張嵐問。她想知道實(shí)情，又不想知道實(shí)情。

“小夢應(yīng)該，沒有。姍姍很痛，因?yàn)槔吖谴恋搅梭w外。我醒來時，小夢離我最近，她已經(jīng)沒有呼吸，像是睡了，很安詳……”他的喉嚨口鼓起一個大包，喘不過氣。

張嵐捂住耳朵，此刻她不想聽見任何聲音，包括她自己的哭泣聲。

“你和小夢，認(rèn)識多久了？”她喉嚨干澀地問。她知道她問的每一句話都是刀子，他是最后一個見過小夢的人，她只能通過他來走進(jìn)小夢生命的最后時刻。

他沒有立即回答，仿佛在進(jìn)行復(fù)雜的心算，最后終于力不從心：“記不得具體日子了，大概是我高中時候吧，我們在同一個學(xué)校，我比她高幾級，我們都在社團(tuán)。”

“出事的前一天，情人節(jié)，你們，去了哪里？”張嵐顫顫巍巍地觸碰到了那個圓心。

男孩閉上眼睛，側(cè)過臉去。張嵐知道他腦子里正在回憶，那些記憶有毛邊，拉到哪里都疼?？墒撬櫜坏茫舨恢滥莻€夜晚的事，她這一生都不得安寧。

“那天晚上，我告訴了他們我們的事。姍姍的媽媽很高興，使勁喝酒，勸都勸不住。要是那晚沒喝那么多，第二天就不會，就不會……”他哽咽住了。

“什么事？要告訴，他們？”她疑惑地問。

“我明年研究生畢業(yè)，要和姍姍……”

轟的一聲，張嵐的腦子炸成一地碎片，漫天塵土飛揚(yáng)。小夢，我的女兒，在你人生最后一個夜晚的這出戲里，你只是一個旁觀者、見證人，而不是主角。

“小夢事先知道這事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過來。

“知道啊，所有的細(xì)節(jié)，都是我和她一起商量的?！?/p>

張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醫(yī)院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等她走到一條長長的電梯跟前時，才知道她已經(jīng)走進(jìn)了地鐵站。

正是下班高峰期，地鐵車廂里擠滿了人。她把自己吊在扶手杠上，身子在速度中搖擺不定，心里一直反復(fù)念叨著：小夢，我的小夢，假如你已經(jīng)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為什么還要帶上那個盒子？

隨著車廂哧地到站依靠，張嵐的心猛地咯噔一聲，涌上了一個先前從未想過的問題：那天收拾行李的時候，小夢到底在想什么？她是不是鐵了心要去做一次一生里最絕望也最勇敢的探險？也許她做了，是他把門關(guān)死了；也許她到最后一刻被怯弱征服，退縮了回去。真相永遠(yuǎn)無從得知。然而，我的小夢，你卻再也沒有機(jī)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