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兒從廠領(lǐng)導(dǎo)辦公室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樓的，兩只腳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還想著領(lǐng)導(dǎo)說的話“你回廠的要求，還需要再研究研究”。怎么還研究呢？都來好幾回了。當(dāng)初離職的時候不是明明說可以再回來的嗎？三兒想不明白，只覺得腦門子上有汗，就隨手抹了一把。抬頭看看天，慘白的太陽，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三兒是廠里的技術(shù)員，前幾年廠里效益不好，領(lǐng)導(dǎo)班子調(diào)整后允許有能力的人停薪留職。為了鼓勵大家，新任領(lǐng)導(dǎo)特別強調(diào)離職人員如果在外面干不下去了，而廠里又能好起來的話，還可以再回來。三兒第一個報名響應(yīng)，還受到了領(lǐng)導(dǎo)的表揚?？蛇@要回來咋就跟領(lǐng)導(dǎo)當(dāng)時說的不一樣了呢?；丶艺拖眿D說呢？

三兒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家。正在開門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在喊“三兒，三兒”。

“誰阿”三兒低聲嘟囔著，恍恍惚惚又覺得不是叫他。

“咋了，三兒，不認(rèn)識了？”

三兒扭過頭來，叫他的人已來到跟前。腋下夾著個包，穿著青藍(lán)色的半截袖，扎在筆挺的西褲里，四季鞋擦的錚亮。

“吆，是阿亮！”三兒有些驚喜，“你這是……”三兒變得有些口吃

“是什么呀是，我這不路過這，正好看見你。還不請我到家坐坐？”

“奧，你看我?！比齼杭敝_門。誰知阿亮卻按住他的手說“算了，改天吧，馬上中午了，走，陪我吃點飯去。”說完也不等三兒說話就拉著三兒朝馬路那邊走去。

三兒和阿亮是大學(xué)同學(xué)，在學(xué)校時兩人關(guān)系是最好的，還是同一個宿舍的上下鋪兄弟。畢業(yè)后各奔東西。剛開始還有聯(lián)系，后來各忙各的聯(lián)系慢慢就少了。三兒曾經(jīng)從哪個同學(xué)那里聽說過阿亮，好像混的挺不錯的。

他們倆很快來到一家離三兒家并不遠(yuǎn)的小酒館。

三兩杯下肚，三兒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倒是阿亮落落大方。

“前兩天同學(xué)聚會，你也沒去”阿亮看著三兒說。

三兒的臉有點紅，沒有接話，只是嘆了口氣。說什么呢？自從停薪留職后，剛開始還躊躇滿志，沒幾年就把工作以來攢下的錢用光了。只出不進(jìn)，開公司賠錢，炒股票也賠錢。日子一天天過來，最后就靠老婆每月那幾千工資過活。本想去賣力氣掙點錢結(jié)果身子骨又不爭氣。老婆平時雖然不說什么，可到了每月交水電費的時候，就甭提心里有多難受了。尤其是最近，連剛剛上學(xué)的孩子也不拿正眼看他。還有什么好說的呢？三兒的臉更紅了。

“你能不能幫我個忙？”阿亮盯著三兒。

“我能幫你啥呀，就我現(xiàn)在……”

“很簡單，我那有一批鋼材需要有人幫我運到一個地方去，你看你有沒有時間？”

三兒抬起頭看著阿亮欲言又止的樣子。阿亮還是從前那樣的痛快。

“你如果能去就什么都不用管。我給你個電話，你和他聯(lián)系，他會告訴你干什么?；貋砗笪医o你費用?！?/p>

“就這么簡單嗎？”三兒的心里有些溫暖又有些疑惑。

“放心吧，我會讓你干違法的事嗎？”

中午的飯老婆雖然沒找也沒叫。這段時間以來，三兒也習(xí)慣了，還指望老婆有溫言細(xì)語？

又是幾杯酒，三兒高興起來，眼里有了精神。

……

很快，三兒就把阿亮交待的事辦完了，還拿到了兩千塊錢?；氐郊宜彦X交到媳婦手里，又把事兒跟老婆說了說?？赡苁蔷o巴的日子太久了，老婆有些激動。

“我去買排骨去，孩子好長時間沒吃肉了?！?/p>

三兒有些心酸！

晚上孩子回來看到桌子上的排骨歡呼雀躍著。

“媽媽發(fā)獎金了？好香啊！”

三兒一點食欲也沒有。他知道虧欠媳婦和孩子太多了，只是孩子懂事從來沒跟他提過什么。媳婦也是明事理的人，從來沒有埋怨過他。

飯后媳婦拿出五百塊錢:“你拿著這錢去謝謝你同學(xué)，再緊巴，咱也不能失了這禮?！?/p>

是啊，多么好的媳婦?。?/p>

“人家能要這錢嗎？”三兒一邊說著一邊尋思著。

“你去請人家吃頓飯，要呢就給人家，不要就好好吃一頓。要不下次誰還幫你啊?！毕眿D輕言輕語的說著。三兒感覺老婆很久都沒有這么溫柔過了。不免心里毛毛的……

過了幾天，三兒用手機給啊亮打了個電話。

“阿亮，是我，有時間嗎？”

“是三兒啊，換新手機了？連號都是新的？有錢人啊……哈哈”阿亮調(diào)侃著三兒。

“有啥錢啊，剛離職時不是想著從頭開始嗎，所以就換了新的，也沒告訴大家，呵呵”三兒覺得話題扯遠(yuǎn)了又忙把話題扯了回來:“你看我把話說哪去了，我是想請你吃個飯，你有時間嗎？”

“好啊，吃飯還能沒有時間嗎？在哪，等著我哈?！?/p>

還挺著急，還是學(xué)校里那個阿亮。三兒心里琢磨著。這家伙沒大變啊。

還是那個小酒館，地方是阿亮訂的。

喝了幾杯酒，三兒說了幾句感謝的話。阿亮把酒杯重重的一放。停了會兒:“三兒，上學(xué)的時候是不是咱倆最好？為什么你現(xiàn)在說這些呢，我需要感謝嗎？”阿亮有點生氣:“你看你現(xiàn)在，你的情況我都聽說了，你為什么不找我？”

三兒怔住了，他看了看阿亮。在學(xué)校里三兒的年齡大些，阿亮是外地考過來的沒少在三兒家蹭吃蹭喝。那時的阿亮喊三兒大哥。

是啊，怎么沒想也不知道有去找?。靠稍趺慈フ野?。三兒在心里想著。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別人你不好意思，我你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嗎？”

生意上的失敗讓三變的木訥了很多。

“你這樣，明天你去商業(yè)街上那個華盛大酒店去找他們經(jīng)理，我都說好了。你去看看干點啥合適？”

一頓猛批卻讓三兒興奮起來。他滿上酒和阿亮一口喝干。一段時間以來的陰霾一掃而光。三兒似乎看到些光亮。

回到家里，三兒和媳婦說著話，慢慢的酒勁上來了。他把手搭在媳婦肩膀上。這一次媳婦沒有拒絕，若是擱在過去早把他手打掉了。還會說上句:“早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是啊，一個家庭的擔(dān)子全放在一個女人身上，怎么會不累呢？媳婦也是看著三兒實在不是做生意的料才三番五次的勸三兒回去上班的。誰知道一拖再拖，也不知道為啥既不說拒絕又不說接收。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三兒的話多起來，有些飄。

“在學(xué)校，就我們倆最好，我，我是他大哥呢。這家伙，還，還是那樣。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一點沒變?！?/p>

看來三兒是有些醉了。

“你說，這，這讓我去，去工作也不早說，也，也不讓我考慮下，哈？”

媳婦聽著，知道他醉了可打心眼里高興。輕輕的把三兒的手放下，去拿了條毯子蓋在三兒的身上，又去倒了杯水放到茶幾上。三兒深深地睡去。

天亮的時候，三兒稍微的把自己打扮的利索些。他想也許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可惜，當(dāng)他來到酒店的時候，被告知老板不在。連著來了兩次都沒見著。三有點心慌。第三天的時候，三兒終于見到了阿亮說的這個老板。他被酒店的服務(wù)員領(lǐng)進(jìn)老板的辦公室。

“這里還沒有很適合你的工作，臨時你就在門外引導(dǎo)一下過來的車輛，工資三千。這個工作也不累，就是晚上下班要晚一些，你看行嗎？”老板沒有客套，似乎不大歡迎他。

“行，行?！比齼好Σ坏幕卮鹬?。

“那好，你今天先去領(lǐng)一下你的工作服。明天正式上班吧。”

三兒的心里甭提有多高興了，雖然老板表現(xiàn)的不是那么很友好。三兒也沒有多想，畢竟三千塊錢的工資啊！這對于這個干旱的家庭來說無疑是一場及時雨。

幸福的日子說來就來，家里也有了歡聲笑語。三兒工作的更勤奮了。不忙的時候就進(jìn)去幫著大家搞搞衛(wèi)生，替別人拿點東西，漸漸的和大家都混熟了。

酒店的生意很火，一到晚上門外總是很多高級車輛。三兒的工作也很輕松，幾乎不用干什么。來的車輛都很自覺，按照早已劃好的線停好。所以三兒也并不是天天呆在外頭。他也閑不住，總是在里面幫忙。他想多干點，是怕給阿亮丟人，也怕別人認(rèn)出他來。好歹自己也是個知識分子。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晃兩個月過去了。

又是一個忙碌的晚上。

一位保潔阿姨催著三兒幫她拿拖把:“三兒，快點，吐門口了，快點快點?！?/p>

三兒著急忙慌地去拿托把。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走廊里。再一看，這不是他們廠的領(lǐng)導(dǎo)嗎。左手還樓著一個妖艷的姑娘。三兒楞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去打個著呼還是趕緊躲開。正當(dāng)他愣神的功夫:“吆，是三兒啊？”就聽那人說道。三兒想走開，腳卻不聽使喚，挪都挪不動，也不知道為啥?！拔艺f咋不去上班了呢，在這高就呢？”領(lǐng)導(dǎo)說完也沒等三兒說什么就進(jìn)了包間。留下三兒繼續(xù)在那發(fā)愣。

“三兒，三兒，干嘛呢，哎吆，急死人了?！北嵃⒁毯奥曌屓齼后@醒過來。他迅速的把拖把遞到胖阿姨的手中。

終于等到客人們都走了。三兒收拾了一下，騎上車一路慢悠悠的往家趕。

他的心里沒了前些日子的清爽，只覺得心里不舒服，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日子還要過，班也要上。三兒每天依舊準(zhǔn)時到崗。這是他多年來的習(xí)慣。只是最近幾日他總感覺怪怪的。

“三哥，老板找你?！币粋€年青的服務(wù)員笑咪咪的在柜臺喊他。這個時候，天還未黑，客人們也還沒來。

“奧，好來?！比齼阂贿叴饝?yīng)著一邊想，找我干什么。他疑惑的來到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jìn)來吧”聽著老板冷漠的聲音，三兒的心里咯噔一下子，有了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

“你好，老板您找我？”

“坐”

三沒敢坐，就老板這面無表情的臉誰敢坐呢？

“三兒，你是我朋友介紹來的，我不能不用你?！崩习逋ｎD了下“但是我這里真的不缺人?！?/p>

三兒懵了，腦子里像是起了層霧。他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老板才會這么說。

“這樣，明天你正好來這三個月，把工資結(jié)了，再去找個好的工作吧?！崩习鍥]給三兒說話的機會就擺擺手讓三出去了。

三兒瞬間像是掉進(jìn)了冰冷的冷庫里，他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該走還是繼續(xù)把今天的活干完。他更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啥，老板突然炒他魷魚。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他看了看是阿亮的。

“還在上班嗎？”阿亮問他。

“嗯……”三兒猶豫著想著該不該把辭退的事跟阿亮說。

“嗯什么呀嗯，回來吧，我在你家這兒的小酒館等你?！卑⒘吝@命令的語氣似乎給了三兒力量。

都給人開了，還留這干什么呢？三兒想著，心氣又回來些。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三兒騎上車子就往家奔。

天還不是很黑。不多長時間三兒就到了。先回家放下車子，三步并作兩步趕到小酒館。阿亮已經(jīng)坐在里面，還是他們經(jīng)常坐的那一間。酒菜齊全。

“被人開了？”阿亮的眼里像是藏著什么東西，盯著三兒問。

“你咋知道的？”三兒也覺得詫異。

“實話跟你說吧，那個酒店是我們幾個合伙開的。”阿亮停頓了一下“你不用瞪那么大眼，這幾個人里，除了那個老板，還有你們廠的領(lǐng)導(dǎo)?！卑⒘镣Ｏ伦灶欁缘剡攘丝诰啤Ｍ蝗恍α藛柸齼?“是不是很奇怪？”

剛從山頂?shù)鋺已碌娜齼河X得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他無法理解發(fā)生的事情又感覺所有的事情就在眼前。

“實話和你說吧，三兒，你是我大哥。我從來都沒忘過?！卑⒘劣行﹦痈星?，很快又控制住了?！澳銊傠x職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現(xiàn)在的領(lǐng)導(dǎo)在去你們廠之前我們關(guān)系就很好。他是我們公司多年的客戶。他調(diào)去你們廠的時候我為了你找過他?？上У氖峭砹艘徊健！卑⒘恋难劾锒嗌儆辛诵┎粷M意的神色?！澳阏f你干嘛去辦那個什么停薪留職啊，還是第一個提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們領(lǐng)導(dǎo)對你很不滿意？你畢竟是技術(shù)人員??！你提出來你讓你們領(lǐng)導(dǎo)的臉往哪放？所謂的停薪留職只是擺給上面看的，當(dāng)時你們廠沒有多大的問題，有問題的是你們原來的老領(lǐng)導(dǎo)有問題。你說你離職干什么呢？現(xiàn)在還有比你們廠更好的嗎？可是你現(xiàn)在回得去嗎？那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阿亮端起酒杯和三兒碰了下真誠的說:“三兒聽我的，我知道你要臉面。你在酒店干了這幾個月有啥感想？好嗎？你是堂堂一個本科生??！當(dāng)年如果你不是換了手機號，而我又臨時有事，我一定會讓你在第一時間回廠?！?/p>

三兒聽明白了，他覺得自己變得非常的渺小，渺小的連個影子都照不出來。阿亮沒有顧及三兒的感受:“三兒，聽我的，你不是做生意人，回廠吧，別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說完從身后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子:“這里面有點錢，過幾天給你們領(lǐng)導(dǎo)送過去。我都打好招呼了?！?/p>

……

外面起風(fēng)了，很黑。三兒緊緊攥著紙袋子。也許是喝的有點多，想笑又想哭。他弓著腰努力的往家走著。他感覺那些昏黃的路燈像是充滿了水的氣球紛紛向他擠壓過來。他不得不本能的伸出手去往一邊扒拉著“閃開，閃開，別擠我?！比齼旱吐曕洁熘?“閃開，閃開，我還有家，我還有孩子呢?！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