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就要趕飛機,習(xí)慣晚睡,現(xiàn)在自然睡不著,便開燈靠枕頭瞎想。
正對是舊書桌,高三之后,桌上整整齊齊立了三排書,用小書架支著。
書都是高中三年存零用錢買的,里面的三分之二都沒看完。無聊,用眼掃著一本一本書名。
看見一本書明顯不是我的。
想起來了,這本書是高三那年春節(jié)回家,在我爸的桌上看見,覺得好笑,便撿回來想拍封面發(fā)朋友圈的。
但等開燈打好光,手機相機已準(zhǔn)備好,手就要拍的時候,我突然停止了動作。
我內(nèi)心涌起一陣酸意。
那本書的名字叫,《一個人流浪,不必去遠方》。
多俗,多雞湯,一想到平常嚴肅認真的我爸會用紅筆記錄這本書的重點要義,我就覺得好笑,甚至滑稽。那天飯后,我爸靠沙發(fā)上看新聞聯(lián)播,他沒發(fā)現(xiàn)他的書被我拿走了,我看他那眼神,實在不可思議。
可是那本書扉頁分明寫著他的大名,附上「2014.1.4,購于西西弗」,書里真有他字跡寫的所思所想。
那本書的作者叫王臣,樣子一看就是個女文青,書里的內(nèi)容就是她一個人背著背包,到中國的小城小鎮(zhèn)旅行,期間的小故事,小心得,遇見的小人物、小動物,細細的文筆寫得很風(fēng)趣,配上清新的圖片,就是這么簡單。
我不想問我爸為什么買這種書,或者是不忍心問。這些年在他的生日我都會給他買書,阮義忠的,還有一些攝影集,這一方面為了證明我「長大了」,另一方面也想讓他輕松一下,別老為單位那點破事操心。
但是這本書從那天起,就放在我的書架上,卡在我的書中間,我爸也沒問他那書哪兒去了,也沒見他再買過其他書看。前兩個月我看到一本好書,《沐猿而冠》,看了真覺得好,便也給他買了一本,郵到他辦公室。聽我媽說,他一接到書,便說是「兒子的任務(wù)」,連夜地看。后來我回家一看,的確是有不少勾畫,但也止于第一章。
最近他老對我說,也許是自己念叨,說他越來越打不起精神,很多年輕時想的事情,一些想法,現(xiàn)在有機會去實現(xiàn),人也懶了。他說讓我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出去大城市,自己闖,如果闖十年實在沒出息,才準(zhǔn)回老家。
他開始逢人必說,我是他的偶像,我讓他知道左小祖咒,知道陳丹青,知道羅永浩,知道中國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人和作品,我每次寫的文章做的節(jié)目,不管好壞,據(jù)說他都「欣賞」好幾遍,然后給我好幾百字的建議。
我竊以為這是他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可是,我一回家,他看我的表情仍是不屑一顧,我看的節(jié)目,聽的歌,他都白白眼過去了。在家總會以各種理由吵架,然后他自己一個人看著電視,我走過去把連接線拔了,看我喜歡的電影,倆人話也不說看完,聽他嘆一口氣,第二天繼續(xù)生活,正常聊天。
現(xiàn)在他和我媽時不時就開車到一小時以外的小鎮(zhèn),那有一個奎文閣,沒事兩口子就去拜拜神,每次回家都帶我一起去。我爸總會說,他喜歡那里的清凈,簡單的生活。
昨天又去了一次,路上看見稻子成片成片的黃了,時不時還聞見桂花香,他說這是秋天的味道。
一路上說了七八遍,我媽笑他,他說上次來看到的都還是油菜花,一瞬間一年又快過去了。
我爸是處女座,九月八號的生日,今年45歲,可是我看他的生活,基本上和老頭子的區(qū)別,就是還用上班而已。
所以他會看《一個人流浪,不必去遠方》,我相信我爸仍有夢,也想像作者一樣,背個包就出發(fā),去小地方去拍拍照,與人聊聊天。
其實如果作為文章來寫,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介紹我爸的經(jīng)歷,他年輕時的理想,童年的歡樂,但我不想寫。我爸也說,這些東西得等他真的老了,在回憶錄里慢慢品味。
不知道寫什么了。
我下床,出門,將那本書放回他的書架,希望他在應(yīng)付各種「學(xué)習(xí)報告」之余,沒事翻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