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一揮間，你竟已遙遠。

01

我高考完那天，沒有聚會，沒有漫天飛舞的書屑，毫無儀式感地畢了業(yè)。

遺憾的不是這些，而是最后也沒能再見到她，爭取最后一次和解，松松我心里解不開的疙瘩。

02

2009年6月，中考失敗，意料之中。

可憐我那點分數(shù)竟然也有學校打進媽媽的手機，說希望您的孩子能在開學的時候賞個光。我媽聽得一臉嫌棄，匆匆掛斷，而我聽得倒是心花怒放。

媽媽說什么都不讓我將就，她去找了大姐，也就是我大姨。

大姨是知識分子，很正派。她是他們姐妹中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在縣里教了十幾年書，認真勤懇，雖然有點倔脾氣，但為人熱情，積攢了些許人脈。

我之所以能上高中，就是大姨幫的忙。

她讓我上了縣里第一重點高中，告訴我要多吃苦。

我不以為然，我想吃苦不是重點，而是她們對我太失望了吧。

03

我以為的吃苦是條件上的苦。

聽說縣里的學校都是十幾個人擠在幾張拼接的大床上的，翻個身都很困難，常常因為一點摩擦就會罵起來。

后來才知道那只是個別窮鄉(xiāng)僻壤的學校，大部分學校都是上下鋪。對我來說，有一個可以翻身的床，就算不上什么苦了。

所以第一天開學，抱著鋪蓋擠在人群中的時候，我很激動，也很滿足。

激動的是即將開啟未知的高中時代，滿足的是不論條件多苦都想堅持的心態(tài)。

第一次離家很遠，遠到一個月才能回去一次。老媽不放心地邊鋪床邊絮叨著，我鼻子微酸地別過臉心不在焉地應(yīng)和著，才發(fā)現(xiàn)對面床鋪不知何時坐了個女生。

那是我第一次在現(xiàn)實生活中看見那么長的頭發(fā)，快到大腿了，但是有點少，顏色也不是濃黑的，而是發(fā)黃，像營養(yǎng)不良的那種。當時只是想這要多久洗一次頭，怎么洗，一次得洗多久啊。

我驚訝地忘了打招呼。

倒是她先噗嗤一笑，讓我把視線重新聚焦。圓嘟嘟的臉，笑起來嘴角左邊有個可愛的酒窩。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很機靈，笑的時候有點靦腆，戴了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想必是個喜歡挑燈夜讀的學霸。

我拿起桌上帶來的蘋果橘子香蕉和牛奶，放到她的床上，說：“吃。”

就這樣，一個笑，一個吃，打開了我倆各自高中生活的第一份情誼。

04

開班第一節(jié)課，沒有教材，我為了佯裝一個好學生的樣子，拿了本牛津大字典，她帶了本青春雜志《瘋狂閱讀》。

第一節(jié)課的流程就是大家相互認識，自我介紹，再競選班干部。

我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個角落里，八卦似的點評著上去競選的每個人，卻又很緊張自己一會兒的表現(xiàn)。我倆聽到老師點完一個人就哆嗦地握住彼此的手，激動地安撫彼此的情緒，說著等下怎么怎么介紹自己，要不要唱個歌或者講個笑話。

最后輪到我們時，都只說了一句“大家好，我叫XXX”?；氐阶缓蠊笮?，笑對方果然上去就慫了。

她的聲音很輕柔，普通話里帶點鄉(xiāng)音，聽起來像短促的音符，聊一會兒便讓人心情愉快。

我的嗓門比較大，但又不自知，哪怕偷偷說話，第三個人都聽得見。

她很委婉，直接拿筆拿本兒，開始用文字聊天，我覺得這妞兒有點意思，傳紙條不稀奇，在周圍亂糟糟每個人都在聊天的時候傳紙條，你們見過么？

可能因為我倆認真埋頭的舉動太過扎眼，竟被班主任表揚了一下，這猝不及防地夸獎讓我倆驕傲了一個學期呢。

后來，那個本子，就專門成了我倆交流心情的第三者，即使不再是同桌，也經(jīng)常下課上完廁所回來后，就會出現(xiàn)在彼此的桌子里。

05

感謝那個本子，讓我倆第一個學期的感情牢固得像親姐妹。

她說我?guī)Ыo了她很多的第一次。

比如，開學第一個上午無聊的自習結(jié)束后，她從桌子里拿出方便面和辣條，這多沒營養(yǎng)！于是我拿著飯缸摟著她脖子，說：“第一天不得吃點好的，走，食堂吃肉去！”

后來她在本子上告訴我，那是她第一次因為一個人，而喜歡上了在食堂吃飯。

之前初中她都是不吃飯的，她嫌人多太擠，打到飯后沒時間吃完就要倒掉，為了不糟蹋糧食，每次都只吃面包、泡面和泡米線這種速食品。

她說她一個人落得輕松。

說實話，知道之后我很同情她，開腦洞幻想她家庭的條件是不是不太好，不想買飯是不是為了省錢，是不是在家里都經(jīng)常沒一頓飽飯吃，聽說縣里重男輕女的很多，她是不是在家不受歡迎呢……

種種猜測讓我對她愈發(fā)好，甚至想了個方法，讓她在不覺得我同情她的情況下，和她一起有飽飯吃。

當時高一學生宿舍樓的南邊，是一條只有一百米左右長的步行街，最里邊是個小超市，獨占盡頭那方天地，兩邊分別有兩戶賣飯的和一戶賣書的。因為步行街里的飯賣得油水很足，吃著很香，所以每到飯點，一向比食堂更擁擠更熱鬧。

飯店老板們經(jīng)常忙不過來，就會招收學生工，只需要收錢洗碗擦桌子就好，沒有錢給，但是管一天的三頓飯，甚至有時還有夜宵，因為下了晚自習后的半小時里也很是熱鬧。

于是我打著要鍛煉自己的旗號，問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做，而且這樣一來，一個月可以省下好多生活費呢！

她很開心地同意了，于是我倆每天都像沖鋒隊的戰(zhàn)士，下課鈴一響，就飛奔過去。

剛開始還挺不好意思的，因為我也沒這么做過，而且還能碰見班里的同學，臉面上確實有點燥熱。倒是她沒有一點羞澀，勤快地收拾著?？粗敲撮_心，我也覺得這點小事也沒什么了。

后來，她在本子里寫：

“那是我第一次在熱鬧的人群里忙碌著一件事，會遇到同學，會想蒙著臉做事，會想速戰(zhàn)速決，但是看到你不言不語地認真勁兒，還大方地和班里人打招呼，就覺得這半個小時并不難熬?！?/p>

原來，我們都在用另一種方式互相鼓勵著對方。

那個冬天，我們堅持下來了，省了不少生活費，學期末考完試去校外下了個館子，撐的飽飽的。

06

本子讓我們知道了更多彼此的信息，交換不同的情緒，我難過時她做好看的手工哄我，她難過時我給她買好吃的哄她。最后我們默契的在末尾加上“加油，堅持”，好像我倆生活絕望到有多慘似的。

第一個學期，我們過得平實快樂。

07

后來的本子上，我越來越多的寫到“今天認識了新的朋友XXX”，她越來越多的寫到“今天做對了一道以前總做錯的題”。

我的朋友圈逐漸擴大，本班其他宿舍的，和外班的，都認識了不少。而她，依舊只認識我們宿舍的和個別其它宿舍的。

我發(fā)現(xiàn)她的話越來越少，直到某天中午，我和幾個熟絡(luò)起來的新朋友去食堂吃飯，喊她一起，她拒絕了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她的情緒不太一樣了。

不過，我沒多留意，只問需要帶飯嗎，得到否認后，就走了。

那之后，本子上沒有了她的情緒，只有我的情緒和她安慰鼓勵我的話語。

忘了說，我們再沒有一起吃飯過了。

因為她在本子上寫：

“以后吃飯不用喊我了，我還是覺得吃泡面舒服?！?/p>

08

高二因為分文理科，面臨分班。

很投緣的，我倆分到了一個班。我很激動，但她沒有。

分班那天第二節(jié)晚自習，傳過來一張紙條：

“我以為終于要分班，不用再每天看見你了，為什么我們還是在一個班？”

紙條讓我?guī)缀跻蕹鰜?，我趕忙把那個本子拿出來，給她傳了過去。我迫切地想讓她看到我多想和她回到一開始那么鐵的關(guān)系。

可傳過來的卻是：

“本子你留著吧，我有一起吃飯的伙伴了。”

原來，紙條上的話是心里話，她要對我有多失望，才真的看都不想看我一眼了。

我很自責，愧疚，懊惱，煩悶，后悔。

就連最后一次機會，把她拉到我的家里，吃我媽媽做的飯菜，向她證明“你看我對你是真愛啊，都讓你來我家里了，這可是鐵哥們兒的待遇啊”都拯救不回來了。

09

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高二高三里，我們有了各自的新圈子，我倆都是雙魚座，每次座位分配我都力求坐在她的前面，以防看著她的背影，讓我胡思亂想。

我想，要受心里的折磨，也要她來受。

10

本子還在我這里，但沒再翻開過。

畢業(yè)同學錄，我從她那里偷了一張，寫了長篇把我自己煽情哭的話，她只寫了一句給我：

“道不同不相為謀?！?/p>

11

我們甚至連最后的聯(lián)系方式都沒有留。

電影《瑪麗與馬克思》的結(jié)尾，觸動了我心里久不敢碰的疙瘩，我知道她拿我當唯一的朋友，而我，卻沒有把她當成唯一。

我害怕以后和她也許在路上會有個照面，但她會低頭走過，還是和我相視一笑。

誰知道呢，這得是多少年后的事呢。

但現(xiàn)在，我想回到家就去找她，因為我怕我和瑪麗一樣，不知道她對這份情誼有多寶貝，應(yīng)該要早些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