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30 華杉
白圭自負(fù)其能,說他治水比大禹還高明。因?yàn)榇笥砘耸?,他一出手就搞定。孟子說:大禹是真治水,一朝功成,萬世之利。你是假治水,你沒有真正治住那洪水,你只是洪水的搬運(yùn)工。搬去哪兒了?搬去鄰國了。以鄰為壑,那叫治水嗎?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于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薄?/p>
白圭,又名白丹,周國人,這人本事很大,做過魏國國相,治水有功。后來棄政從商,總結(jié)了一套貿(mào)易經(jīng)營理念,被尊為“商祖”。
貉,同貊,音mo,是東北地區(qū)一個少數(shù)民族國家,以一種吃魚的動物為國名。貉國留下的文化遺產(chǎn),是發(fā)明了吃生魚片的方法。
饔飧(yongsun),做飯、吃飯的意思,朱熹注:飲食饋客之禮也。
白圭跟孟子交流他的執(zhí)政理想,他說他想把稅制改為二十稅一,即抽取5%的稅。白圭為人仁愛,雖然豪富,卻自奉甚儉,和童仆們同吃同住,所以他有這樣的想法。
孟子不贊同,他說:“您的設(shè)想,那是貉國的做法。在中國不可行。比如,一萬戶人家的城市,只有一個陶工,行不行?”
白圭說:“那當(dāng)然不行,不夠用。”
孟子說:“對了。一人制陶不可以供萬家,二十稅一不足以治中國,一個道理。貉國那地方,氣候苦寒,五谷不能生長,只有黍——黃米——耐寒,可以種植。那地方文明落后,居處無常,沒有城郭宮室,沒有宗廟祭祀,沒有諸侯交際往來的幣帛宴會,沒有政府部門,沒有百官,所以二十取一,也就夠了,政府也沒有提供什么公共服務(wù)!而今天的中國呢,冠裳文明之國,有君臣祭祀交際之禮,以綱紀(jì)人倫。有百官有司之祿,要任用君子,這些都不能不要,都需要納稅人供養(yǎng)。陶器少了都不能成其為國,君子官吏少了能行嗎?
“中國該收多少稅,是堯舜定的章程,十一而稅,收10%,你如果收得比這少,那就是與貉國同道,大貉小貉而已。你如果收得比10%多呢,就是夏桀那樣的暴君,大桀小桀而已?!?/p>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泵献釉唬骸白舆^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jiang)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薄?/p>
白圭本事大,他就喜歡跟本事最大的人比,前面要跟堯舜比仁愛,現(xiàn)在他又要跟大禹比治水,自我膨脹的不得了。他對孟子說:“都說大禹治水,我治水的水平比他高!”
白圭善于筑堤防洪,在他任魏國國相期間,為魏都大梁解決了黃河水患,“千里之堤,潰于蟻穴”,這話就是他說的,他經(jīng)常帶人檢查堤壩,就找螞蟻窩,看見就把它堵掉。所以他覺得大禹治水,搞了十三年,不如他堤壩一修,水患立除。
孟子說:“你自負(fù)其能,還要把自己加之于大禹之上,這也太膨脹了。大禹怎么治水?你怎么治水?大禹治水,沒有任其私智,以穿鑿為能;也沒有急于近功,以堤防為事,而是因水之道,順而治之?;蛘呱嫌斡兴喝荒苎涔实?,就給它疏通?;蛘呦掠斡兴簽E,而不能歸于正道,就給它決排。
“所以說大禹治水,是以水治水,讓百川歸于大海,人舒服,水也舒服,一朝功成,萬世之利。大禹是為全中國治水,你老人家治水呢,你是為魏國治水,比得了嗎?你是以鄰為壑,你堤壩一修,螞蟻窩一堵,固若金湯,水患立除。那洪水去哪兒了?去鄰國了!
“水性可順不可逆,倒流泛濫的就叫洚水,就是洪水,你沒有治洪水,你只是洪水的搬運(yùn)工,把它搬給鄰國,這是仁人所厭惡的。所以我說你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