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把最后一道竹篾勒緊木桶時(shí)，院角的井水正映著桶身的紋路，一圈圈蕩開像年輪。他的箍桶鋪在河邊的老柳下，劈好的杉木段碼得齊整，竹篾在石碾上壓得柔韌，最厚實(shí)的那只水桶，桶壁刨得光滑如鏡，是給村東頭的李大爺做的，說“老人家挑水，桶得輕省不晃”。

天剛蒙蒙亮，磨豆腐的王嬸就扛著只裂了縫的豆?jié){桶來，桶底的木片翹起來，像張嘴要說話?！皸顜煾?，這桶還能箍不？明兒一早要磨豆子，離不得它?！崩蠗罱舆^桶，用手敲了敲桶壁，杉木的聲音沉實(shí)，是好料子?！澳芄?，”他從竹筐里揀出三指寬的新篾，“加三道篾，再把桶底換塊新木，保準(zhǔn)不漏一滴漿。”

他往桶縫里塞了點(diǎn)麻絲，澆上桐油：“麻絲吸油，能跟木頭長在一塊兒，就像鄰里相處，得用真心粘。”王嬸在旁邊擇豆子，說：“前兒見你給學(xué)游泳的娃做洗澡桶，桶沿包了層棉布？”老楊手里的木槌沒停，“砰砰”敲著竹篾，力道勻得像在打拍子：“娃們皮，包層布免得磕著，洗澡也能安生些?！闭f話間，他把桶底的木楔敲得嚴(yán)絲合縫，又在桶幫上安了個(gè)小掛鉤：“掛在墻上不占地方，還能瀝水?！?/p>

真正讓箍桶鋪出了名的，是那年防汛。村里要備儲水桶，老楊帶著徒弟們連熬三個(gè)通宵，做的木桶又大又穩(wěn)，灌了水晃起來也不見漏。村長來驗(yàn)收，說“這桶比塑料桶結(jié)實(shí)，還不滲水土，靠得住”。有商戶來訂做塑料桶的仿品，說能賣高價(jià)，老楊卻擺擺手：“杉木和竹篾是土里長的，跟河水親，塑料的不行，用著不踏實(shí)?！?/p>

防汛過后，不少人來學(xué)箍桶。有個(gè)搞鄉(xiāng)村旅游的年輕人總來蹲點(diǎn)，說想做些小木桶當(dāng)民宿的擺設(shè)。老楊教他選木料：“松木軟，適合做洗腳桶；杉木硬，適合做儲水桶，啥料做啥桶，不能亂?！蹦贻p人做的第一個(gè)小桶歪歪扭扭，他卻笑著說：“有股子野趣，比我做的多了點(diǎn)新意思?！?/p>

入夏后，河水漲了，老楊就多做些提水的小桶，說“天熱用水多，小桶輕便”。有個(gè)釣魚的老漢常來買，說“裝魚用這木桶，比塑料桶活得久”。他就在桶底鉆了幾個(gè)小孔：“這樣能漏水，魚不悶得慌，釣上來放回去也精神?！?/p>

秋天收稻子時(shí)，老楊的箍桶鋪堆成了木山。種杉木的張叔送來最好的木料，說“楊師傅的手藝，才配得上我這長了十年的樹”。老楊給張叔做了只米桶，說“您種的樹，裝您收的米，最合適”。張叔過意不去，幫著劈了兩天木頭，說“這活看著輕，實(shí)則費(fèi)力氣，我搭把手”。

冬天冷，老楊就在鋪?zhàn)永锷鷤€(gè)炭盆，一邊烤火一邊削竹篾。有個(gè)在外打工的姑娘來做桶，說要給老家的娘寄只洗衣桶：“她總說城里的洗衣機(jī)洗不凈，還是木桶搓著得勁?！崩蠗畎淹把刈龅酶裢鈱挘骸斑@樣搓衣裳不硌手，老人家省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