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有一個搪瓷盆。
說“有”其實(shí)不太準(zhǔn)確，它被壓在好幾個不銹鋼盆和塑料洗菜籃下面，只露出一個白底藍(lán)邊的邊緣。我已經(jīng)很久沒用過它了，久到我差點(diǎn)忘了它的存在。今天下午找東西，把柜子里的東西都搬出來，才看到了它。
我把它從一堆雜物里抽出來。盆子不重，但拿在手里有一種實(shí)在的沉，不是重量上的沉，是時間上的沉。像一個人年紀(jì)大了，走路還是很快，但你總覺得他身上帶著很多故事，每一步都有分量。
這只盆子很舊了。白色的搪瓷面泛著淡淡的黃，盆底有七八處搪瓷脫落的痕跡，露出生銹的鐵胎，像一個人臉上長了老人斑。盆沿有一圈藍(lán)色的邊，藍(lán)顏色已經(jīng)褪了不少，有些地方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影子。盆底印著一朵紅色的牡丹花，圖案已經(jīng)磨損了大半，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像霧里看花，朦朦朧朧的。
盆子的內(nèi)側(cè)有一道很長的裂紋，從盆口延伸到盆底，像一條蜿蜒的河流。裂紋處搪瓷翹起來，摸上去有點(diǎn)割手。我用手指沿著裂紋劃了一下，搪瓷的邊緣很鋒利，快得像刀片。這道裂紋大概存在很多年了，但一直沒有擴(kuò)大，也沒有漏水。搪瓷盆就是這樣，破了就是破了，不會像玻璃一樣碎掉，它會一直帶著傷口活下去。
這只搪瓷盆是我外婆的。
小時候每年暑假，母親都會帶我去外婆家住幾天。外婆家在鄉(xiāng)下，三間平房，前面有一個院子，種著幾棵絲瓜和豆角。夏天很熱，外婆會用這只搪瓷盆裝一盆井水，放在院子里曬。曬到下午，水就溫溫的，不涼也不燙。外婆會用這盆水給我洗臉，澆在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還有井水特有的那種清冽。洗完臉，外婆拿毛巾給我擦干，毛巾也是用井水洗過的，涼絲絲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外婆家的自來水是后來才通的。在那之前，吃的用的都是井水。井在院子后面的竹林邊上，很深，低頭看下去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天空倒影。外婆打水的姿勢很好看，把桶扔下去，手腕一轉(zhuǎn)，桶就翻了，灌滿水，然后雙手交替往上拉，水桶晃晃悠悠地升上來，井繩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打上來的水倒進(jìn)搪瓷盆里，水花濺起來，落在盆沿上，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外婆用這只盆子做很多事情。洗菜、淘米、和面、腌咸菜，都是這只盆子。有時候殺雞，雞血也接在這只盆子里。盆底那朵紅色的牡丹花，就是在一次次的洗刷和磕碰中慢慢褪色的。搪瓷脫落的地方，有的是磕在水泥地上磕掉的，有的是鋼絲球刷掉的，有的是被什么東西砸的。每一處傷口都有一個故事，只是外婆不在了，這些故事也就沒人知道了。
我記得有一次，外婆用這只盆子裝了一盆剛煮好的玉米。玉米很燙，搪瓷盆被燙得發(fā)燙，端起來要墊著抹布。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玉米啃，玉米很甜，汁水很足，牙齒咬下去，玉米粒在嘴里爆開，甜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外婆在旁邊看著我笑，說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盆子里剩下的玉米還冒著熱氣，白蒙蒙的，模糊了盆底那朵牡丹花。
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外婆家過暑假。后來功課多了，暑假要補(bǔ)課，就沒再去了。再后來外婆年紀(jì)大了，搬來城里和舅舅一起住。鄉(xiāng)下的房子空了，院子里的絲瓜和豆角也沒人種了。那只搪瓷盆跟著外婆進(jìn)了城，放在舅舅家廚房的角落里，偶爾用一用。
外婆去世那年，我讀大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食堂吃飯，放下筷子，碗里的飯才吃了一半。趕回去的時候，外婆已經(jīng)走了。母親把外婆的一些遺物分了分，舅舅家留了一些，我們家?guī)Я艘恍┗貋怼Ｄ赣H說，這只搪瓷盆你拿去吧，外婆以前總用它給你洗臉。
我就這樣帶著這只搪瓷盆回到了學(xué)校。宿舍沒有地方放，就塞在床底下。那時候不會做飯，也不洗菜淘米，搪瓷盆放在床底下蒙灰。偶爾拿出來看看，又塞回去。畢業(yè)以后搬家，它跟著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租屋到另一個租屋，一直放在廚房的柜子里，很少拿出來用。
有一次拿出來用了。是在某一個租屋的廚房里，水槽堵了，我用搪瓷盆接了一盆水，倒進(jìn)馬桶里沖掉。倒水的時候，水潑出來，濺在盆沿上，像極了外婆打水的那個下午。我愣了一下，站在那里，手里拿著空盆子，水珠從盆沿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瓷磚上。外婆已經(jīng)不在了，井也不在了，鄉(xiāng)下的房子大概也不在了，但這只盆子還在。它裝著井水，裝著玉米，裝著雞血，裝著洗過臉的溫水，裝著倒進(jìn)馬桶的臟水。它什么都裝過，什么都不挑。
我把盆子洗干凈，翻過來看盆底。盆底有一行小字，印在靠近邊緣的地方，字跡已經(jīng)很難辨認(rèn)了。我拿到窗邊，借著光仔細(xì)看，大概能看出“上海搪瓷”四個字，后面還有幾個字徹底看不清了。上海搪瓷，那應(yīng)該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那時候上海產(chǎn)的東西是好東西，搪瓷盆、搪瓷杯、搪瓷痰盂，都是好東西，結(jié)實(shí)耐用，用一輩子都不會壞。
這只盆子確實(shí)用了一輩子。外婆的一輩子，加上我到現(xiàn)在的大半輩子。它還在用，只是一年用不到幾次了?，F(xiàn)在的廚房里，有塑料盆、不銹鋼盆、玻璃碗，什么材質(zhì)的都有，每一種都有專門的用途。搪瓷盆顯得土氣，又重，又怕磕碰，搪瓷掉了還會生銹。年輕人不會買這種東西，超市里也很難找到了。
但我舍不得扔。
不是因?yàn)樗嘤杏?，是因?yàn)樗屛矣X得外婆還在。外婆不在了，但她用過的東西還在。盆沿上那圈褪色的藍(lán)邊，是她洗了無數(shù)遍之后才變成這樣的。盆底的牡丹花，是她每一次洗刷時一點(diǎn)一點(diǎn)磨掉的。盆子內(nèi)側(cè)那道裂紋，是她某一次不小心磕出來的，當(dāng)時大概心疼了好久。這些東西都在，不只是搪瓷盆，還有外婆留下的痕跡，留在盆子上的，留在時間里的。
我把盆子放在廚房臺面上，燒了一壺水，倒進(jìn)去半盆。水溫溫的，我把手伸進(jìn)去，搪瓷摸起來滑滑的，涼涼的。水溫從指尖傳上來，不燙，剛好是外婆曬過的那種溫度。我彎下腰，把水撩到臉上，澆在眼睛上、鼻子上、嘴巴上。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進(jìn)盆子里，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水的味道還是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鐵銹味。不是井水的那種鐵銹味，是搪瓷盆本身生銹的那種味道。搪瓷脫落的地方露出生銹的鐵胎，水泡在里面，鐵銹溶進(jìn)水里，就有了這股味道。這股味道很特別，不是好聞的，但你聞到它就會想起外婆家的井水，想起竹林邊的井，想起井繩嘎吱嘎吱的聲音，想起外婆打水的背影。
她那時候五十多歲，頭發(fā)還是黑的，扎著一條辮子。穿一件藍(lán)色的碎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結(jié)實(shí)的肌肉。打水的時候，腰微微彎著，雙手交替拉井繩，動作很利落，一氣呵成。水桶提上來，她一只手拎著桶，另一只手把井繩放回去，然后端著搪瓷盆往回走。盆里的水晃來晃去，她走得很穩(wěn)，水一滴也沒有灑出來。
我現(xiàn)在端著同一只盆子，走幾步，水就會灑出來。我的手沒有外婆穩(wěn)，我的腰也沒有外婆直。外婆那時候五十多，我現(xiàn)在也差不多那個年紀(jì)。但她五十多的時候，在我眼里是大人，什么都會，什么都做得好。我現(xiàn)在五十多，在自己眼里還是那個在食堂接到電話放下筷子的人，碗里的飯才吃了一半，就再也沒吃完。
我拿毛巾把臉擦干。毛巾是新的，柔軟，吸水，但沒有井水洗過的那種涼絲絲的感覺。我把搪瓷盆里的水倒掉，用干布把盆里盆外擦干凈。盆底的牡丹花在擦過之后變得清晰了一些，但還是很模糊。那朵牡丹花大概永遠(yuǎn)都不會變清楚了，它只會越來越淡，直到最后徹底消失。到那時候，這只盆子就是一個白色的搪瓷盆，沒有花紋，沒有任何裝飾，只是一只舊的、磕碰的、生銹的搪瓷盆。
但它還是會在這里。在我廚房的柜子里，在不銹鋼盆和塑料洗菜籃下面，露出一個白底藍(lán)邊的邊緣。偶爾被我拿出來，裝一盆溫水，洗一把臉。然后擦干，放回去。就是這樣，沒什么特別的。但每次用它的時候，都會想起外婆。想起那個夏天的下午，井水曬得溫溫的，外婆把水澆在我臉上，說，洗把臉，涼快涼快。
水很涼快。現(xiàn)在也很涼快。
我把搪瓷盆放到柜子的最上層，不再讓它被壓在其他盆子下面了。以后我要常用它。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那股鐵銹味。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那朵快要看不清的牡丹花。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每次把手伸進(jìn)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外婆的手也伸進(jìn)去過。同一個盆子，同樣的搪瓷，同樣的溫度，同樣的水。
只是人不在了。
但也不全是不在了。人走了，還會回來。在你洗臉的時候，在你端起盆子的時候，在你用手指劃過那道裂紋的時候，她就回來了。不是真的回來，是像盆底那朵牡丹花一樣，淡淡的，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個輪廓。但你湊近了看，還是能看到?；ㄟ€在那里，沒有完全消失。
我把柜門關(guān)上。
廚房里很安靜。水龍頭沒有關(guān)緊，在滴水。一滴，兩滴，三滴。很慢，很輕，滴在不銹鋼水槽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像鬧鐘的嘀嘀聲，像電扇的嗡嗡聲，像搪瓷盆接住第一桶井水時，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的聲音。
那些聲音都不在了。但這些聲音好像又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