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帶不來黎明的曙光;遼闊的田,傳來蛙聲一片,奶奶說星星是天空的眼睛。天空是個既含睇又直笑的美人,深藍(lán)雙眸兮綴星光。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只蟬啼鳴。蒲扇悠悠掃涼意,童謠聲聲催入夢。
深邃的藍(lán)幕下,回蕩著稚嫩的童音:
“我認(rèn)識你,你有一條金色的舞衣,你是金星,你還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太白金星。你的好朋友是個穿著斗篷的胖娃娃,叫,叫木星。你們還有一個玩伴,她穿著白沙兔絨長裙,長長的水袖,名喚月亮。我常在墨黑的絨布上看見你們仨,嘻戲追逐?!?/p>
“我知道,你是最漂亮的星星,你叫土星,你有一條王母娘娘賜給你的玉腰帶……”
“我知道,……”
5歲,我夢想著有一把梯子,可以去天上摘星星。
星空似乎有著檀香般的魅力,本草綱目的藥性。祠堂的天井上,小小的一點誘人;大大的天空下,小小的我。
在縣城高中的地理課上,我第一次接觸到天文。明白了木星、金星追逐月亮是一種天文現(xiàn)象,叫作雙星抱月。知道土星那樣美麗腰帶是由太空中的水冰與宇宙塵埃組成。
夜深了,我跑向綠茵場,想要看一眼星空。抬頭,仰望。烏云壓晝,漆黑一片。
15歲,我夢想成為天文學(xué)家。
寒來暑往,有多少個日夜星空,讓人如酒綴飲,也讓人習(xí)以為常。星空似乎永遠(yuǎn)不會變,總是那個排局;人,似乎永遠(yuǎn)都不會變,總是順著生命。有人說:個體的星空會膨脹,破碎;人的初心會生長,消失,這叫周期??膳碌闹芷凇?/p>
但我們都是萬物的一份子。星空與我,似乎誰也逃不脫那個可怕的周期。
我不知道每一天,有多少星空隨著α射線暴凋亡,又有多少朦朧的星際物質(zhì)匯聚成形,誕生出一顆新的恒星……反正,成年后的我,離開了蛙鳴月朗的鄉(xiāng)村,走進(jìn)了燈紅酒綠的都市,離開了“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guī)聲里雨如煙”的故園,來到了“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的他鄉(xiāng)。他鄉(xiāng),雖少了故園的寧靜和安逸,但有著大把機遇和挑戰(zhàn)。
我在這里上完了大學(xué),帶著年輕人的一腔熱情,渴望成為都市白領(lǐng)中的一員。
我成了朝九晚五的職員,每月帶著固定但不多的薪水,寫不完的報告,開不完的會。揉著自己酸痛的頸椎,我抬頭仰望,不是星空。慘白的天花板與耀眼的白熾燈刺痛了我的雙眼,“你真的以為夢想能當(dāng)飯吃嗎?”它們仿佛在嘲笑。
“來,把這個文件改一下?!鳖I(lǐng)導(dǎo)的一聲吩咐,把我立刻拉回了工作狀態(tài)。
25歲,我渴望升職加薪,夢想著有一天,能在這個地方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十年職場的摸爬滾打,我終于進(jìn)入了管理層,成為一名真正的白領(lǐng),也成為了一名新手媽媽。
我有了自己面積不大的家。我站在狹小的陽臺上,望著被高樓大廈切成方形的夜空,深邃,神秘。唱著小時候奶奶給我唱過的童謠,輕輕哄著手中的嬰兒入睡。
茫茫的夜空里似乎藏著什么不能說的秘密。風(fēng),你能告訴我嗎?我是不是忘記了什么重要的東西?我陷入深思,正準(zhǔn)備努力回想——
“哇”一聲啼哭,把我從沉思里拉了回來。
“別哭,別哭……”我看著她小小的,因哭泣而皺成一團的臉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正是在我手中嗎?
風(fēng)似乎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夜空中飄著一層云,淡淡的,薄薄的,后邊的星空若隱若現(xiàn)。天空很天,星光很稀。只可惜那些僅看得見一小塊天空的人,看不見這云后的星。
35歲,我渴望給小小的她一個更好的成長,夢想自己能牽著她的手,去看那朝霞,云曦。
八月,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春季,回到那個山村。的確是個月朗星稀的夜,熟悉的山風(fēng)拂過我的臉頰,但我不是原來的我。視線略轉(zhuǎn)向東北,勺狀的北斗七星忽明忽暗。獵戶座、雙子座……兒時如數(shù)家珍的星座,在這黯淡的星空里我已找不出他們的模樣。二十年如白駒過隙。唉,是我把自己的眼睛擋起來太久了。二十年,我似乎真的忘記了生命中一件重要的東西,是什么呢?
“媽媽,我困了,我們回家吧!”
一聲“媽媽”,把我從回憶拉到了現(xiàn)實。
45歲,我想從命運的開始重新找尋,但我夢想我的孩子金榜題名。
忙忙碌碌半生芳華,房子換了幾套,車也換了好幾輛,孩子也長大了,有了她自己的家。但我自己,好像在命運的途中越走越遠(yuǎn)。
清山重重,迢迢千里,野舟自橫,唯有寂影。見世間萬般物,各有奇秀,然而完美并非全具。因為殘缺,所以在其零星不全之時才會去向往去追求。選擇生活,選擇面對現(xiàn)實,似乎就得放下些什么。
早晨五點,天還未亮,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光影斑駁之中,我無意中,無意中發(fā)現(xiàn)一顆金光閃閃的星星。像?像穿著金色舞衣的小精靈。噢?啟明星?是,啟明星?
突然想起德國哲學(xué)家康德的一句話:“這個世界上唯有兩樣?xùn)|西能讓我們的心靈感到深深的震撼,一件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另一件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p>
星空?星空?
記憶的墨盒在倏然中打開,布滿灰塵的碎片重新閃耀。
三十年尋尋覓覓,三十年患得患失,三十年遺失的初心,這一刻,終被發(fā)現(xiàn)。
55歲,我夢想著重新開始,追逐夢想。
56歲,擁有自己的第一臺天文望遠(yuǎn)鏡,第一次看到放大的星空。
58歲,第一次跟著天文愛好者來到天文臺,觀測太陽黑子。
62歲,擁有自己的第一臺專業(yè)級高倍觀星望遠(yuǎn)鏡,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月球上大大小小的隕石坑。
64歲,第一次去阿卡塔瑪沙漠,在世界觀星點上仰望星空……
慶幸,初心還在,無悔,追夢未晚。我雖沒能成為一名天文學(xué)家,但我欣賞過世界上最璀璨的星空。
少年的我們,仰望星空,看見了繁星,追逐著夢想,帶著少年意氣,踏上征程;青年的我們,仰望天空,看見了陰云,看清了現(xiàn)實,似乎明白了一個真理:不是所有的夢想都能當(dāng)飯吃;中年的我們,仰望天空,看見了薄霧,看不見萬丈星辰,我們似乎看透了生活:生活確實不只有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yuǎn)方,但遠(yuǎn)方很遠(yuǎn),與現(xiàn)實之間隔了一個東非大裂谷;晚年的我們,仰望星空,看見了星辰,似乎懂得了宿命,確又懂了一點:若是在這近半個世紀(jì)生活的考驗里,還沒有丟掉初心,還未曾忘記夢想,那就快去追吧!即使摘不到星星,也能看到最?爛的星辰。
若彼時儂依年少,我愿以萬丈星辰,許伊之初心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