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婉兮? 圖/網絡
1
小青來人間,為的本不是愛情。
雖然只有幾百年道行,但那并不妨礙她女扮男裝去盜盜庫銀、撩撩妹子,瀟灑快活地游走人間。
那大概是身而為妖的最幸福時光。
七情六欲將醒未醒,紅塵只模模糊糊看見一點點,身處其中卻又心不在焉,歡樂粗淺直接,亦不會輕易被傷到分毫。
直到她遇見白素貞。
白蛇美麗、強大、且滿懷慈悲,一場打斗下來,青蛇便被徹底征服,心甘情愿做了貼身侍婢,從此天涯海角陪她走,哪怕龍?zhí)痘⒀ㄒ惨闳慌闼J。
所以,白素貞說要報恩,小青就跟她前往西湖,四處尋尋覓覓等待有緣人;白素貞凡心一動,小青就自覺地穿針引線,在撮合許、白二人一事上不遺余力。
倒有點像《西廂記》中的紅娘了。
小姐矜持含蓄,做丫鬟的必然要直率爽朗,把她那些無法輕易說出口的心思準確無誤地傳達給俊書生。自古套路,莫不如此。
問題是,丫鬟有血有肉,對愛情也會產生隱隱約約的渴望。畢竟她耳濡目染,每天都能見著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小青自然也不例外。
她偶爾會流露出些少女懷春的意思,但都轉瞬即逝,反而會回過頭來勸說白素貞,莫太貪戀紅塵。在這場被奉為傳說的愛情中,她既是推動情節(jié)的重要配角,同時又是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白素貞被愛情俘虜,早就不在意什么得道飛升,可小青卻把局勢看得清楚分明,對“人妖殊途”始終心存忌憚。
當然,彼時的她尚不知情為何物,那種豁出命去愛一場的決然,她還沒辦法感同身受。
因為,張玉堂尚未出現(xiàn)。
2
張玉堂是個典型的富家子弟。
長得不錯、穿得不錯、性子也很不錯。
站在他的角度看,和小青的相遇相知相愛,簡直像命中注定的一段奇緣。
先是她“慷慨解囊”,救了因丟錢包無法付賬而被羞辱的自己,一見鐘情的苗頭悄悄探出;
接著她深夜借劍,那驚鴻一瞥令他神魂顛倒,不知不覺地害起相思病來;
然后就是幽會了,姑娘夜半來天明去,事如春夢了無痕,讓他一腳踏進溫柔鄉(xiāng)無法自拔。

開頭像聊齋,故事總在夜間發(fā)生,纏綿悱惻似乎都見不得光,帶著一種宿命式的神秘,能讓人在白日里細細咀嚼,回味悠長地等待下一個良宵。
兩人是真心相愛的。
那份感情并不亞于白素貞與許仙之間的情深義重。
為此,一向對父親唯唯諾諾的張玉堂主動出擊,義無反顧地表示,自己要娶這來歷不明行蹤不定的姑娘為妻。為此,他破天荒地地和老爹叫板,哪怕被打得皮開肉綻也不肯低頭。
到這里,聊齋就轉變成了梁祝。
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有世俗偏見,還有人妖殊途。無論張家的爹娘還是白素貞,都在極力反對二人結合。
而小青也預備破釜沉舟,不顧一切要和張玉堂結為夫妻——哪怕代價是和最親近的姐姐白素貞決裂。
拋開身份不談,活脫脫是一對追求戀愛自由、敢于挑戰(zhàn)世俗的男女啊。
但很遺憾,小青是條蛇,一條毒性未除的蛇。
故事注定只能在人妖殊途的框架內發(fā)揮,就連魚水之歡都會變成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著張玉堂的身體,乃至病入膏肓……
法海沒有騙人,人妖結合有違天道,災難早就悄悄埋伏在前方。
3
說來也是前生注定的孽緣。
那時候,小青還是一條普通的小青蛇,自由自在地在西湖中游曳。某日,天上的撿香童子從天上路過,見她青翠可愛,便思凡一動微微一笑,然后就被貶入凡間,成了張府的獨苗。
這樣的一段情,注定難得善終。相愛一場,不過是盡盡前世未了之緣罷了。
但小青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呢?
昔日恩愛纏綿時,他說,我寧死也不跟你分開。她卻回答:我寧愿跟你分開,也不要你死。
情到深處,重要的并不是朝朝暮暮,而是所愛之人幸福安好。哪怕,他的幸福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我總覺得,那是《新白娘子傳奇》中最悲傷的片段之一。
當那個“忘”字從張玉堂的身體里急速穿過時,戲里的人傷了心、戲外的人也動了情。

要知道,當時的小青剛剛布置好了他們的婚后居所,紅燭高照滿堂歡喜,往后余生,一切都和他息息相關。可轉眼之間,枕邊人就淪為陌路人。
世間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大約是緣盡情未了吧,一方盡棄前緣,另一方卻沉迷往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回憶里跋涉。
但成年后,人們都不得不接受類似的命運。
張公子的“忘”是被動的,生活里卻有許多主動而積極的遺忘。我們有時做了幸運的“張公子”,有時卻不得不扮演可憐的“小青”……
4
最后一次見到小青時,張玉堂把她稱呼為“大姐”。
就是保和堂里端茶倒水的丫鬟罷了。他跟著父親來道謝,帶著厚禮掛著笑意,是名副其實的客人。對許大夫雇傭的掌柜、伙計、丫鬟,固然得客客氣氣,但得體里帶著疏離,禮貌中透著冷淡。
那一刻的他,是剛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的幸運兒。
睜眼只覺恍如隔世,夢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被太陽一曬,便了無蹤跡,什么都沒留下來。
多好啊。
他可以毫無負擔地開始新生活,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然后繼承家業(yè)兒孫繞膝,在富貴中過完安逸閑散的一生。
這大概也是小青所愿。
當日她倚立門邊,看著他走遠,一點一點,走出了她的生命去。

往后余生,的確是與彼此無關了。
小青再也沒提起過這個人,她在別人的故事里浮浮沉沉,心事早就認真收藏起來,妥帖安放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和白蛇不同的是,她能力不夠時運不濟,沒辦法跟老天爺抗爭到底,但這未嘗不是一個好結局?
到了一定的年紀你就會明白:文似看山不喜平,可那傳奇的人生不要也罷,因為旁人津津樂道的每一個起承轉合,都由無數(shù)的血淚交織來編撰。
就好比許仙。
假如白蛇也給了他一個“忘”字呢?也許他會娶了那位崇拜他的吳玉蓮,一輩子行醫(yī)治病,順順利利地當父親、當爺爺??赡軙疅o名,但幸福觸手可及,全部都真實可感。
當然,沒必要在許仙和張玉堂中分出個勝負好歹來。任何一種人生,都有說不盡與意難平而已。
我只是覺得,小青的愛情自有其偉大之處。
至少,她保全了張玉堂的安穩(wěn)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