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我們家在老村里,前后共有三座宅院,我們姑且稱為老宅、舊院、新房吧。因為當時年齡實在太小,也許我還沒有出生,對老宅好像沒有什么印象。后來,只是在拆除老宅時,爺爺覺得不多帶走些東西,實在是太可惜了。于是,讓我去扒些地基上的石頭回來,我才知道家里的老宅所在了。
老宅位于槐花大街西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要聽過好幾家的狗咬貓叫,才能通向外面的世界。只是那時我還太小,不敢走得太遠,最遠才敢走到北寨門。因為出了寨門,就是綠油油的莊稼地了。尤其是玉米結(jié)穗的時候,如果你不記得方向,忙忙青紗帳,有頭沒有尾,要是鉆進去,一天一夜都走不出來。
老宅的北面,大約一百來米遠,有一口小井,是周圍十幾戶人家的飲用水處。小井直徑一米多,內(nèi)呈圓筒形,井水冬暖夏涼,源源不斷。井小,沒有轆轤,打水人只能把繩子系在桶上,慢慢吊入井底,手拉繩子一擺,桶就順勢歪倒了,只聽得“咕咚咕咚”幾聲,那是盛水的聲音。聲音沒了,桶就盛滿了,打水人一把一把,慢慢把水桶提上來,趔趄著拎回家去,身后留下小雨滴答的痕跡。
小井不大,但很深。有一年,顏家在省城的媳婦,回來幫家里干活??粗桌餂]水了,就拎著桶掃井邊大水。從井里提桶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把鉆戒給掉進去了,當時眼就紅了。顏家趕快用大桶小桶輪流提水,準備把井水抽干了好找。沒想到,水面一直停在井壁上的蕨根那里,結(jié)果忙了整整一天,沒啥進展,只好作罷。
爺爺常說,他和姥姥在井邊住了幾十年,也吃了幾十年的井水,對這小井都有感情了。不過,爺爺決定蓋新房了,那里還有更大的一口井呢!爺爺說的新房,其實就是上面說的舊院,因為后來爺爺又在寨外建了新房。
爺爺讓我去老宅扒石頭,我就找了個镢頭出發(fā)了。老宅太老了,大概和爺爺年紀差不多,甚至比爺爺還要大。那地基上的石頭,都長到土里了。那土也是硬的,都快變成石頭了。長到土里的草,拔都拔不動,那土實在是太老了。
我拿著镢頭,找了一塊最大的石頭,先把上面的草割斷,再一鎬一鎬,把石頭上的浮土剝掉??蛇@“金剛石頭土”也太堅硬了,敲打了半天,大早上出來,都快到中午了,累得我滿身大汗,才剛剛把浮土剝完,終于露出點石頭的模樣了。
大石頭表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疙疙瘩瘩,坐上去硌屁股,除了個頭大些,看來還真不是一塊好石頭!大石頭上還有很多臟土,我就到井里打些水來,好好給它沖洗沖洗。這樣,一來石頭可以沖得更干凈,二來旁邊的硬土也更好刨些。
這石頭好像很口渴似的,水剛剛落盡,石頭馬上就干了。哦,這原來是一塊質(zhì)地細密的大青石,總算沒有白費功夫!緊接著,我的眼睛就亮了,石頭上面有玄機,剛才看到的那些疙疙瘩瘩,其實不是疙瘩,而是畫工和雕琢都堪稱上乘的浮雕畫。
我趕緊趴上前去,仔細辨認,那原來是幾幅兵器圖。大青石中央,有一把鋒利的寶劍,看起來鋒芒畢露,寒光閃閃,讓人好不喜歡。劍下面是一把刀,刃似滿弓,刀光劍影,讓人心生敬畏。我順著大青石一幅一幅看過去,原來是個“兵器庫”呀,槍、戟、棍、鉞、叉、鏜、鉤、槊、環(huán),刀、劍、拐、斧、鞭、锏、錘、棒、杵,十八般武藝,九長九短,樣樣在此。
嗬!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這石頭里有文章,我欣喜若狂。用力推了推大青石,石頭紋絲不動,真是堅如磐石,我有些無奈和失望。這么大的石頭,我該怎么辦呢?我直起腰來,心中默默念叨,怎么辦,怎么辦,這可怎么辦呢?
我低頭思索,就在目光觸及青石那一刻,我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隱藏的玄機。我的天吶,站在高處往下看,十八般兵器有秘密,它們并不是雜亂無章,隨意擺放,毫無次序,而是有規(guī)律地排成三個大字——“鬼谷子”。
看到“鬼”字,我立馬想到了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心里嚇得“砰砰砰”直跳,難道這是小鬼們藏糧食的地方?我既緊張又興奮,心里蹦出一個念頭,如果真是個小糧庫,有了“小鬼當家”,那將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以后再也不用冒著大太陽,汗流浹背地干苦力了!
我用手敲了敲,“空”、“空”、“空”,好像是個青石匣子,難道還真是個糧倉?反正快中午了,光天化日之下,我什么都不怕。我咳嗽了幾聲,給自己壯了壯膽,用镢頭翹開大青石,青石下面是紅石頭,紅石中間有個凹槽,像個小房子,潮乎乎,濕答答,見有光線射入,幾只小螞蟻大吃一驚,倉黃失措地跑開了。
石匣中間,靜靜地躺著一本書,上面寫了“鬼谷子”三個大字,草黃色的封面,泛著淺白色的水斑,散發(fā)出誘人的書香,看起來很有年頭了。原來,《鬼谷子》是本書,大青石就是它的藏書閣呀。這里不是小鬼們藏糧食的倉庫,哎呀,不勞而獲的美夢破滅了。
我把《鬼谷子》帶回了家,一個人躲在草垛里,一頁一頁往后翻。奇怪的是,書里的每個字我都認識,也都能讀得出來,可我就不知道,那上面寫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不覺,一個下午過去了,可我還是懵懵懂懂,不解其意。第二天,第三天,依舊是這樣。漸漸地,我就失去了興致,把這書丟棄一旁了。
后來,我長大了,讀了很多書,看到了鬼谷子的故事。
原來,鬼谷子的師父升天而去時,留下一卷竹簡,上書“天書”二字。打開看時,從頭至尾竟無一字,鬼谷子百思不得其解。有天晚上,借著月光一看,嚇得他跳了起來,竹簡上竟閃出道道金光,一行行蝌蚪文閃閃發(fā)光,鬼谷子嘆道:“莫非這就是世傳‘金書’?”
第二天醒來覺得十分蹊蹺,又打開細細查看,不料書中又是一字皆無。日落偏西,黑夜又至,鬼谷子走入洞內(nèi)休息,只見簡書閃著金光,字跡依稀可見,鬼谷子越發(fā)覺得奇了。鬼谷子發(fā)現(xiàn),這金書原屬陰性,見日則不顯,月光下才見縷縷金文,且夜夜所書不同,真乃曠世奇書!
鬼谷子發(fā)現(xiàn)了金書的奧秘后,每夜細讀一遍,每夜可得一書。第三夜、第四夜……鬼谷子每夜必讀一遍,每次即得一部新書,天上人間、治國安邦、排兵布陣、天文地理、星命術(shù)數(shù)、丹藥養(yǎng)生,無所不包,無所不有……
鬼谷子?我覺得似曾相識。猛然間想起,小時候從大青石下挖到的那本書。對,那就是價值連城的《鬼谷子》呀!我趕緊爬高上低,翻箱倒柜,卻再也找不到那本泛黃的古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