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死【一】

? ? ? ? 我在一片呻吟聲嘔吐聲中驚醒,又仿佛從未睡著過一樣,這里是外五1-102房,我在五號床。逼仄的小空間里硬是擠滿了八張病床,大略地望了望,人數(shù)超過二十個。一扇不大的窗戶只允許陽光偶爾的照射,更多時候照明靠的都是燈光,而窗只能左右打開十公分,變得像是風(fēng)極不情愿光顧,都不管里面的人有多渴望多盼望。不過好在渴望只是暫時的,久了再久了,也就習(xí)慣了,什么都能習(xí)慣的,這才叫人覺得可怕。

? ? ? ? 最近我在考慮一些可能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只是我以為那時候的我是杞人憂天式的庸人自擾,不過即便那時候的我也知道未來的某時刻的我會變成現(xiàn)在的我,就像這樣躺在病床上,與一堆醫(yī)療器械作伴,而這個伴卻幾乎是被選擇的,這才叫人無端地懊惱,此刻感覺到哪天它們要不能或者不愿與我作伴了,我是連跟這些伴說聲“別走”機會都沒有的。七月份上旬的杭州,整個病房相連的中央空調(diào),在這張床上感覺空調(diào)都快變成擺設(shè),厚到不可思議的被單,至于被子,活脫脫像一塊怎么搬都搬不動的老年糕,還是開裂發(fā)黃的那種。這個比喻讓我覺得自己還是有些才氣的(至少逗樂了我的兒孫),巧在空氣中彌漫著的滋味也是如出一轍。

? ? ? ? 我在這兒呆得不久,可我的記憶讓我有點吃力了,比如回憶究竟在哪天何時住進來的,和誰一起,這些人啊車啊話語啊都混沌地堆在耳邊,擠壓在記憶的某個作嘔的角落,像速泡的南方黑芝麻糊,又嗖了的感覺。只清楚地記得第一天晚上,我就跟我大女兒說了我要回去,也許是那時候的我就預(yù)感到了現(xiàn)在的我,也可能是我害怕未來的我。拋開暫時性的結(jié)局不說,我總希望我可以自己把握一些什么,哪怕有些是看上去在現(xiàn)在他們年輕人眼里是愚蠢的,不過究竟怎樣算智慧和愚蠢呢,天知道!又想遠了,思緒從我記不起的從前開始就像我的腿腳一樣不怎么聽使喚了,它變得漫無目的隨心所欲,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能夠一個人默默地呆很久很久,就像現(xiàn)在,我躺在床上,默不作聲思緒亂飄,也可能所有的都是假的??蛇@種發(fā)呆的環(huán)境真叫人不滿意,環(huán)境永遠不會叫人滿意。關(guān)于這一點,倒是不分有沒有生病這回事的。在更不好的發(fā)呆的地方總是會向往更好一點的發(fā)呆的地方,雖然那地方也永遠只存在于向往中。

? ? ? 總之我是受夠了這里,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我現(xiàn)在是多么懷念我那張一點也不可愛的小床,和昏暗的屬于我的小空間。不,其實我也不懷念它們,可能我只是想呆在熟悉的環(huán)境里。這兒亂七八糟陌生的面孔,莫名的生疏與雷同,以及充斥著白色恐怖與絕對權(quán)威的地方??傊沂鞘軌蛄???晌倚㈨樀膬号畟兪遣辉敢獾?,說好不容易來一趟,擠破腦袋才有的一張床位。總要把病看看好,看看醫(yī)生怎么說。說實在的,一開始我是抱著希望的。我也真的是這么相信的。世界上最聽話的人除了幼兒園里的小朋友以外,就是醫(yī)院里的病人了,比如我,可能就是里面最聽話的人之一。通常來說,后者還是會比前者更聽話一些。而小朋友和病人的共同之處也許就是某種程度上,他們都脆弱地不堪一擊,都頂需要呵護關(guān)愛與希望。可越需要,越珍惜,就越吝嗇。像顛倒了的以稀為貴。這,也許就是繼續(xù)生命旅程中最柔軟的東西了。

? ? ? ? 我瘦地不像樣子了,雖然我不常照鏡子,但從他們的眼里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病情。在欲蓋彌彰的竊竊私語里我是再明白不過了。我雖然年紀(jì)大了,老了,可思考的能力和思維的速度卻老得沒有年紀(jì)來的明顯,唉,有時候啊,只是有時候,這種不對稱也是另一種折磨。

? ? ? ? 接連幾天,我都很“忙”,做各種各樣的檢查,實在說來,我一頭霧水。對,你還不知道我的年齡,我才84歲,我已經(jīng)84歲了。兩種說法我都說了,你喜歡哪種呢?其實我哪種都不喜歡,人們總想從一兩個字中專斷出你一生的態(tài)度,而態(tài)度本身在各個階段都并非相同。不過你要真問我,我也愿意告訴你:其中,我最不喜歡的是84。我想每一個84的人,都能感同身受,當(dāng)然ta得有我一樣的誠實才行。

? ? ? 我折騰不動了,說真的,我累了,我想回家了。昨天中午到今天我沒吃過飯,也快四五個小時沒喝水了。就為了做好幾個該死的什么檢查,查了半天也沒告訴我什么毛病,也可能是我的孩子們不想讓我知道。其實不吃飯我倒沒那么在乎,但我真是渴了。有時候可悲在于啊,好人們總是給你他們覺得對你來說最有利的,覺得對你來說最好的,可問題就在于與此同時對你來說什么是最有利的什么是最好的決定權(quán)他們也一并剝奪了。我年紀(jì)大了,更不能過分,至少他們還是好人,在他們身上我能汲取到些許那些最為珍貴的呵護關(guān)愛和希望。

? ? ? ? “五號床”,一個奇怪的護工拿著張紙條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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