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家、作家、書法家、畫家……家，似乎與創(chuàng)作者有著天然的聯(lián)系。
對于很多創(chuàng)作者而言，家，都是重要的創(chuàng)作場景之一。他們在這里生活、思考，工作、遠行，將重復(fù)、簡單、冗長，累積為有力量的創(chuàng)作。
那么，創(chuàng)作是一種生活方式么？不，他們說，它就是生活。
是的，無論你是否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我們都需要看到生活本身，用創(chuàng)作過出屬于自己的生活，而這才是「從家出發(fā)」的意義。
5 月 23 日，科勒聯(lián)合單向空間在科勒上海體驗中心舉辦了「從家開始」系列對談的第一期，許知遠與書法家許靜，圍繞「創(chuàng)作」與「家」展開了一場對話?；顒佑芍鞒秩恕⒆骷依罾僦鞒?。
他們從創(chuàng)作者的身份出發(fā)，分享了他們在家這個有限的空間內(nèi)，如何自由穿梭于書本世界與真實空間，如何通過書寫回到過去與反思當(dāng)下。他們帶給我們的啟發(fā)是，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創(chuàng)作者——生活的創(chuàng)作者。家是出發(fā)的地方，只有具有想象的生活，才有更多的可能。
01
創(chuàng)作的個人與時代
李蕾：兩位許老師都很特別，古代的時候沒有兩位的職業(yè)。書法不是一個職業(yè)，作家也不是一個職業(yè)，慢慢地變成了一種職業(yè)，兩位因為自己的職業(yè)被很多人喜歡，怎么理解自己現(xiàn)在所做的這件事呢？
許靜：在古代，書法事實上是古代文人都要做的事情，就跟你吃飯用筷子一樣，他們的生活基本上離不開書法，它是你讀書寫字，交友寫信都要用的一個東西，是生活的一部分。
現(xiàn)在我們有了書法家這個職業(yè)，比如我自己是在南京書畫院工作，是一個職業(yè)書法家，所以創(chuàng)作變成了我的一個工作，但是即使創(chuàng)作是你的工作，事實上它還是生活的一部分，必須來源于生活。我從四五歲開始寫字，一直寫到現(xiàn)在，中間也有很多心理上的這種變化，該不該堅持？有沒有意義？我經(jīng)常會想到這樣的問題，但時間過得很快，幾十年我就這么堅持下來。中間談不上什么成就，但真的覺得寫書法這個事情給了我很多回饋，無論是生活還是藝術(shù)上，最重要的是，書法成為了我的一個陪伴者，陪我度過了很多時刻。
書法，對我而言就是生活，我的喜怒哀樂都在書法里。比如，我有一個作品是輪回的“回”字，這個字的繁體是一個回字加上一個走字邊。當(dāng)我拿起毛筆就會覺得，人的一生就是一個“廻”字，所以我就自然而然的像畫畫一樣地寫下了這個字，有淡墨有濃墨，很多筆跡交融在這個字里面。每個作品在處理的時候，方式都是不一樣的，因為在此之前你會對這個字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
李蕾 ： 有一句話說字如其人，文如其人，很早的時候影像技術(shù)不發(fā)達，沒有照片，每一個人到底長什么樣我們不知道。許多人沒見過許知遠之前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但是看他的文章倒吸一口冷氣，覺得這是同道中人，也可能看了某一幅字覺得我似乎認識這個人，身上有一股氣質(zhì)是我喜歡的，所以人和人之間的理解挺困難的，但是突然就在某一句話，某一篇文章里萍水相逢，那種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
許知遠：我小時候也練過書法，上個世紀 80 年代，我還在上小學(xué)，社會剛開始復(fù)蘇，要重新尋找中國的源頭，那時都會學(xué)顏真卿的字和龐中華的硬筆書法。其實，我們這代人普遍比較西化，覺得讀英文是比較重要的一件事，而不是讀古文。我們用電腦打字，很少注意到自己的筆跡是什么樣的感覺。我會很好奇，過去人們之間的交往是如何發(fā)生的，可能經(jīng)常是彼此寫一封信或者有一句詩唱和一下，特別像現(xiàn)在的朋友圈，你發(fā)一個東西，下面會有人給你留言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那個時候書法的唱和，就像現(xiàn)在大家在一起聚會自拍一樣，自拍后每個人都要修自己的圖，就很像當(dāng)年每個人都要把自己的那一段寫好一樣，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交往方式，并且流傳下來。許靜從南京來，南京古城的城墻上刻著很多字，當(dāng)時的書法就這么流傳下來，傳統(tǒng)本身比我們想象的復(fù)雜，過去不會完全消逝，它會在現(xiàn)在的某個時刻重現(xiàn)。我們怎么也不會想到，許靜的書法是通過 20 世紀后特別重要的大眾媒介——電影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中。所以，你會發(fā)現(xiàn)，歷史本身內(nèi)在的豐富和奇妙性，它死去的是什么，活下來的又是什么？而我們現(xiàn)在這個時代又會留下一些什么東西？我始終對這個問題著迷。
李蕾：他剛才說我們這一代人其實非常西化，我們聽音樂包括我們理解一些事，共同的語言標準都不大一樣，但是這么多年我們的文化一直在變。大概一個月前有一個 95 后的程序員，突然說起他看《梁啟超》這本書，他說閱讀最大的感受是發(fā)現(xiàn)特別厲害的人都很分裂，比如梁啟超，我覺得他這句話很有意思，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個時代有一些人身上的特征跟我們現(xiàn)在很像，他們面對的痛苦、掙扎，跟我們現(xiàn)在也很像？
許知遠：他們當(dāng)然有很多掙扎。晚清之后的一兩代人都受康有為書法哲學(xué)的影響，我寫書的時候?qū)@些產(chǎn)生了興趣，看他們當(dāng)年怎么寫書法。比如他在上海辦了《時務(wù)報》，上面就是魏碑的字，后來他流亡到橫濱后也辦了一個《清議報》，也是魏碑的字，這是當(dāng)時最時髦的字體，是當(dāng)時流行的一個風(fēng)尚和審美，所以我在寫這些內(nèi)容的時候，更想去體會那個時代的一個風(fēng)貌和審美，那個時代的人他們怎么生活。
他們面對一個很大的知識爆炸的時代，他們需要給自己找到慰藉。他們朋友之間寫信札，練習(xí)書法，詩詞應(yīng)和，去觀賞梅花落下，看雪天，喝一杯酒，他們是那樣的一個應(yīng)和，最后他們在古體詩里找到寄托。
我們現(xiàn)在生活在這么一個信息膨脹、信息碎片化的時代，無數(shù)人通過手機涌到你耳邊，你的寄情是什么？我現(xiàn)在找到一個最好的方法是“忘我”，就是不斷的讓你去理解一個新的東西。
李蕾：你這個詞很優(yōu)美，叫“忘我”，相對那種對完美人生有執(zhí)著的觀點，“忘我”是“差不多得了”么？
許知遠：每代人都有完美性的追求，這代人完美性的追求就是他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他們用圖像來表達自己，用修圖在別人心中為自己塑造一個完美的形象。瑕疵是自由的標志。當(dāng)我們看到每個人都用美圖秀秀把自己修得非常沒有瑕疵的時候，這個人已經(jīng)喪失了自由，他的內(nèi)心也喪失了自由，對別人的理解也喪失了自由，是這么的一個時代。
現(xiàn)在的人也會說“躺贏”，實際上，這明明是一種巨大的無奈，卻要制造一種悠然自得的反抗。
李蕾： 許知遠天天都說他焦慮，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身邊的人都焦慮了。每個人都會受到身邊人或事的影響，甚至我們根本就沒有辦法不用智能手機，沒有手機，買張票都不行，刷不了綠碼，也沒法通行，所以，在這個時代，我們一定會被影響。那你們是如何克服一直被影響這件事的呢？我覺得許靜是一個很自在的狀態(tài)，怎么能不被影響呢，對于你來說有什么東西是不能放棄的？
許靜：我覺得多少還是會被影響的，但心里總有要堅持的東西，還有沒有實現(xiàn)的事情。這么多年來，寫字、創(chuàng)作，一直期待真正自由的狀態(tài)。我覺得自己并不是一個特別有個性的人，在書法上，我始終希望能夠突破自己那種太乖的感受。但可能你就是這樣的人，可能這一生到最后也達不到那樣一種自由的狀態(tài)！比如，在面對一張紙的時候，之前我會有所期待，但最終寫出來的常常會讓自己感覺無奈，因為你一直是在一個相同的狀態(tài)里寫字，其實就有了自己的一種程序化，我相信可能語言也有程序化，寫字也是一樣，它是一個肌肉的訓(xùn)練，要通過某一種東西來打破它。所以，我覺得要豐富自己，才有可能改變藝術(shù)。有的時候，我就會放手，就干脆都不寫了，或者干一點別的，然后再重新回來。
02
在家里旅行
李蕾：在活動現(xiàn)場，我看到一句卡夫卡的話：“城市是殘酷荒野，房間就是我們的巢穴”，這句話其實對我是影響很大的，因為我會發(fā)現(xiàn)卡夫卡終其一生，活動半徑就是籃球場那么大，可是他非常的自由。對你來說“家”重要嗎，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所在？
許靜：我是一個需要長期在家里工作的人，我先生是做室內(nèi)設(shè)計的，我們最初是把房子作為工作室來設(shè)計的，但我們最終把工作室變成了家。我們倆的生活很簡單，廚房和臥室都很小，工作空間很大，就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圍繞書寫這件事來存在的，同時，我們也會經(jīng)常邀請朋友來家里做做客聊聊天。
有一句話，是我特別喜歡的，就是“居山有四法：樹無行次，石無位置，屋無宏肆，心無機事”，講的是住在山里面的狀態(tài)，其實，我們現(xiàn)在也要有在山里的這種居住感，樹不需要種的非常整齊，石頭不需要故意的安排，屋子也不需要非常的大，所有的東西都是非常自然的狀態(tài)，最關(guān)鍵的是心里不要有什么事，就特別開心，內(nèi)心是一種相對平靜的狀態(tài)。
許知遠：談到家，我覺得今天這個空間挺舒服的，它給我?guī)砹艘粋€突然可以躲避的小角落。我對家沒有特別的想象，喜歡意外的家，而且，我喜歡的作家很多都住在酒店里，比如葡萄牙的詩人佩索阿，他住在一個小旅館里面，下面有小食堂可以吃飯，然后，每天他都在琢磨自己的那些事，白天是個會計，晚上會回去寫作。
和大家分享一個好玩的事情，我最近開始聽有聲書了，馬爾克斯是特別能夠撫慰人心的，他綿長的語句一句接一句，特別豐沛，聽的時候你會覺得好像到處都長滿了植物。有一天，我甚至做了一個夢，夢到書里的片段。那一刻，醒來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的那個家變得有意思起來了，因為我感覺到，書里那個巨大的芭蕉就在我床頭長起來了，那個食人花就在我旁邊蔓延著。然后，突然之間，我覺得我居住的那個區(qū)域也變得不那么無聊了，那個夢挺好的。
李蕾：科勒的衛(wèi)浴和廚房都很好看，今天候場的時候有一個浴缸，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我應(yīng)該躺在浴缸里化妝，就很有故事感?！凹摇睂γ總€人的感受都是不一樣的，可能對我來說，家不管在什么地方得有人住，人住了才有自己的味道，才有家的感覺，我特別重視浴缸，我覺得壓力特別大的時候很需要有這么一個浴缸，有一段時間生活得非常潦草，我自己對自己很不滿意，我就總結(jié)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泡浴缸的時間大幅減少。對兩位來說，家里面有什么樣一個角落是你特別介意的？或者說有什么對于你們而言的標志物？
許靜：我小時候其實有一個生活的場景我總是忘不了，就是小的時候我跟我弟弟倆人在家寫作業(yè)，然后家里就是一盞燈，兩個小孩趴在家里寫作業(yè)，就覺得所有的東西都是黑的，身邊是黑漆漆的一片。直到我媽打開門去了廚房，把燈打開開始燒飯，然后就有鍋氣、煙火氣，頓時心里就亮了，就是家里還是得有那么一個人，然后有吃飯，有聊天，有互相的那種家的溫度，我覺得這個可能很重要，我突然想到這個場景。
許知遠：家對于我而言，書是很重要的，書給我安全感，很奇妙。如果我去到一個非常好的圖書館，我就會有好的家的感覺，縮在角落里，有一種安全感，其實我也不讀，就是那么看著就讓我很放松。
李蕾：閱讀會帶來很多啟發(fā)，當(dāng)你大量閱讀很多東西，即使在一個小小的空間里，也會有那種時空交錯感，可以出去，可以旅行，體驗不斷在路上的感覺。所以，這算是你在紙上的一種游蕩么？
許知遠：我覺得還是一個不夠勇敢的人的自我安慰吧。如果我真的更勇敢，更不顧后果，我可以去過我想過的生活，但是又做不到，好像有時候還是會被舒適所奴役。那天還和一個朋友聊到，我感覺好像我們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變得越來越小了，過去你是在廣場上、大街上成長的，都是那種外部的世界；慢慢地，一個人被束縛到自己的房子；再后來，我們在健身房一個更小的世界里改造自己的身體；如果身體改造也非常困難，我們就用修圖軟件繼續(xù)改造自己。我們的改造從本來要改造社會，慢慢地變成了改造房子、改造身體到改造自己的形象，經(jīng)歷了這樣一個變化，我還是挺渴望那種更不顧后果地去生活。
03
枯燥是必經(jīng)之地
觀眾：兩位老師好，在過去 15 年的歷史里，科勒品牌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基因叫 Bold，翻譯成中文理解成敢拓新界，愿意打破原有的一些框架去跳出，進入到一個新的領(lǐng)域里去做更多的嘗試，但是其實在每次做這樣突破的時候，需要有很多最基礎(chǔ)的堅持，而就像您剛才講到的，這是非?？菰锏?，不可改變的，比如對于品質(zhì)、工藝的要求，只有在那些東西上面仍然保持執(zhí)著，才能跳出去去做一些突破和不一樣的東西。兩位老師身上都有這樣的一個血脈，在一定程度上突破自己去跳到一個新的領(lǐng)域去，就像書法一樣，剛開始學(xué)書法很多人會盯著一張?zhí)粋€字寫上三五年以后，直到掌握以后再去看其他的字體或者其他的書法形式，肯定是有這樣一個過程過來的，所以我想分別問兩位老師，你們在不斷尋求一些新的突破的時候，你們最執(zhí)著的，覺得可能不會改變的一些堅持在哪里？
許靜：堅持其實是一種精神上的堅持，就是你喜歡一件事的時候你一定要把它做下去，而只有去做，你才會發(fā)現(xiàn)它的豐富性。就像剛開始寫書法的時候，可能就是一本帖、一支毛筆，但進入以后你會發(fā)現(xiàn)它是一個非常龐大的世界，是一部書法史，每個時期都有重要的人物，每個人物都有很多故事，有很多書體、風(fēng)格流派的演變，你會發(fā)現(xiàn)你根本研究不完，也學(xué)不完，所以很多去研究書法史的人，最終可能這輩子就研究一個人，付出全部的時間扎進去，才能做出一個有深度的事情來。
對于書法創(chuàng)作來說，首先要學(xué)習(xí)古人，所謂的入古出新。學(xué)習(xí)古人的經(jīng)典作品，融會貫通，然后形成自我風(fēng)格。但剛開始，那還是個很小的自我，是一個站不住腳的自我，時間久了，等你吸納了很多能量或知識，或積累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感受，你就會慢慢形成你自己，這是一個很長的過程。所以，看上去好像是你在咬牙堅持，但事實上是因為一件事它本身的豐富，有很長的路要走。
許知遠：每個人都有一個原初的夢想，對于我而言，成為作家就是最原初的夢想，寫作是我唯一堅持的。而且，隨著年紀變大，我越來越接受枯燥的必要性，而如果不能經(jīng)過枯燥期，你的綻放都不會到來的。你要等待大量的枯燥，所以，稍好一點的辦法或許是創(chuàng)造不同的枯燥、多式枯燥，讓自己處于很多枯燥之中。我去年不是學(xué)習(xí)了探戈么，但我完全度過不了最初的枯燥期，總是踩不到點上，這個東西得訓(xùn)練上一兩年。
李蕾：我印象很深，許知遠在做十三邀的時候就很焦慮，他一個作家，時間都不夠用還要拼命見人，這件事對于他來說能做好嗎？我做了十幾年的談話節(jié)目，我特別知道談話有一套技巧和規(guī)則，我看到他十三邀節(jié)目的時候我很激動，因為這個野路子的人殺進來之后完全看不見前路，他只管殺過去，那種勇氣那叫孤注一擲，他是故意的嗎？因為他根本不是，他就是被人一腳踢下水，可是如果沒有這樣的人，大家就不知道原來一檔節(jié)目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聊天，現(xiàn)在他會認為這是特別好的一個工作，所以很多時候還是要逼自己一下吧，但是逼自己的時候相信自己不會被淹死嗎，心里這種底氣哪里來的？
許靜：每個行業(yè)都有挑戰(zhàn)。書寫是一件個人的事情，我極有可能就是在家寫一輩子，不被別人看到，因為大部分都是這樣的，而書寫本身又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我因為電影而被大家看到，完全是運氣。但運氣，或者說被人看到，它出現(xiàn)或不出現(xiàn)，你這輩子都還是會選擇做這個，不能改變你依舊要把這件事做下去的想法。
李蕾：是的，所有好的東西都有一個漫長的，就是在你不太注重的部分下了很多功夫的過程。所以，你們也不要相信，說這就是運氣，所謂的運氣就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不計代價地做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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