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深夜食堂

“深夜食堂”一下子火了,不是因為電視劇演得特別精彩,而是模仿日劇模仿得特別尷尬,第一集我都沒法看完,因為搞不清年代、搞不清地域、也搞不清食物、更搞不清那一堆食客是何方神圣?仿佛這一切都距離我們特別遙遠(yuǎn),遙遠(yuǎn)得無法在我們的生活中找到一點影子......

但“深夜食堂”這個名字卻能引發(fā)饕餮的無限遐想,就如“舌尖上的中國”,引發(fā)全民熱愛美食。那么,我所理解的深夜食堂應(yīng)該是怎樣的呢?

應(yīng)該是帶著一方水土、一方人物、一方飲食,在一個個深夜,訴說著我們的友情、愛情和親情……


一、友情篇

泉州有一家錫記鹵面,二三十年前,老錫和他兩位漂亮的女兒,在中菜市場的一偶,支起鍋架,開爐起灶賣鹵面。老錫的鹵面,自有他一套配方,能吃出味道的,是豬油、花生醬、耗油等打的鹵,面身是生堿面,配上海鮮、肉食、青菜,最后滴上白酒撒上芫荽。老錫煮面的功夫了得,人緣又好,到店中的客無論貴賤,一律先來后到,一視同仁。所以,大清早,中菜市場剛開市,老錫去采辦配料,不管是海鮮還是牛羊豬肉,小販們都愿意把最新鮮最好的留給老錫。如此,老錫的鹵面,香得百米千米都能聞得到,鮮得十里八鄉(xiāng)都來吃。老錫的鹵面得一碗一碗地煮,大家也愿意一碗一碗地等。等的過程,眼睛可以盯著兩位健康紅潤忙碌的大美妞,秀色可餐,從老錫的鹵面攤出來,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情懷。


那是我的青蔥歲月,剛?cè)肷鐣奈?,?jīng)常是下班后和姐妹淘一起逛街,嘰嘰喳喳的大女孩無話不談,講累了逛餓了就到老錫那里去休息吃碗面,老錫的兩位美妞女兒,都會把小店收拾得干干凈凈,無論是小販還是小年輕都愛往那湊。我喜歡在鹵面里摻海蠣和牛肉,青菜一定是鵝菜。因為是熟客,店里都知道我這習(xí)慣。

有位少年,長得挺文藝的,個子高高白白凈凈,也經(jīng)常在晚上和他的那幫略顯愣頭青的朋友,到錫記去喝酒聊天吃面,當(dāng)然他們都是沖著兩位美妞姐姐去的,傻子都能看出他們的用意。夜里昏暗的燈光下,美妞姐姐越發(fā)迷人。

這一來二去,我們也都臉熟了,都是歲數(shù)相仿的年輕人,久而久之也就從兩張小桌合并為一張大桌,后來一有時間,就邀約相聚錫記。然后大家就發(fā)現(xiàn)我和少年都喜歡在鹵面里摻海蠣和牛肉,還有鵝菜。

錫記的鹵面是有魔力的,綿軟細(xì)長的面條就如綿延不斷的友誼。這一碗面香噴噴嫩滑滑的錫記鹵面成就了我們這幫年輕人一輩子的情誼,當(dāng)年我們在錫記里互相打氣、共同暢想未來,高興和悲傷都來相聚,喝杯啤酒,炸一碗醋肉、煎一份海蠣煎,最后吃一碗滿血復(fù)活的錫記鹵面。

二三十年后,我們這伙人也都各奔前程了,依然會在各個節(jié)假日,攜家?guī)Э谠傧嗑郏苌偃ュa記了。老錫的兩位漂亮女兒,當(dāng)然誰也沒泡到,她倆當(dāng)年的美就如墻上的畫一樣留在了記憶中。而今的老錫已經(jīng)退居二線,養(yǎng)老去了,兩位美妞姐姐擴(kuò)大經(jīng)營,加盟店遍地開花,但美妞姐姐似乎只懂得收加盟費,并不懂得如何經(jīng)營品牌,加盟店大多經(jīng)營不善,只留主店在風(fēng)中飄零.....

飄零的是逝去的青春,留下的是永恒的友情......


二、愛情篇

第九碼頭有一家阿武水丸店,主營水丸、馬加魚羹、魚卷等熟食品,店中曾經(jīng)最出名的是鱟肉料理。鱟,是一種節(jié)肢動物,記得小時候,家家戶戶盛湯盛飯的勺子就是用鱟殼做的,叫鱟勺。鱟肉相當(dāng)美味,可以像蟹一樣食用,但性味極寒涼、微毒,鱟肉要懂得烹制,烹制不當(dāng),口感差,吃后還會過敏或拉稀,但即使拉稀拉到腸直,依然有大堆的饕餮對之垂涎。阿武年輕時就是做鱟肉料理的高手,尤其是鱟羹,加點姜蘸點蒜泥,天下獨一份,相當(dāng)贊。他的店地處碼頭,海鮮多而鮮,當(dāng)時的鱟滿海灘都是,便宜得要命,阿武都是現(xiàn)抓現(xiàn)做。


碼頭工人云集,阿武店中的熟食鮮而美味,且便宜。工人忙碌了一天后,夜晚時分,便在阿武店中小酒一杯,炸兩條魚卷,來一碗鱟肉,煮一份水丸湯,解乏、享受,相當(dāng)知足。

話說當(dāng)年,我在錫記里認(rèn)識的那位少年,因為都愛在鹵面里摻海蠣、牛肉和鵝菜,而走在一起,應(yīng)了我們閩南人一句老話“重吃渣某跟人跑”,哈哈,我就是當(dāng)年那位“不要臉的重吃渣某”,跟著少年跑了,我好吃,他好品,我倆臭味相投。然后他帶著我走遍泉州的小吃攤,哪有好吃的,他就帶我去,我竟然是跟著他到處品嘗美食而打下的愛情江山。

這家阿武的店,也是他經(jīng)常帶我去的,在一個個夜晚,坐在阿武小店外面的小桌子旁,遙望浩瀚的星空,海風(fēng)習(xí)習(xí),耳邊是一群工人的猜拳聲,眼前是意中人,我倆就著小酒,微醺笑著,青春無限美好,鱟羹無限美味......

然而不容我品嘗幾次,一紙禁令,中華鱟,這種藍(lán)血動物,古老生物的活化石,瀕臨滅絕,成為福建省保護(hù)動物,再不能食用。

阿武的鱟羹,就和我年輕時的愛情一道,永久地封存在甜蜜的回憶里......

有多少人知道,中華鱟,又稱海底鴛鴦魚,它們的愛情,成雙入對,至死不渝……



三、親情篇

日子一步步在推進(jìn),城市一點點在繁榮,生活一滴滴在富裕。這世界變化太快,而不變的則是那些堅持原滋原味的地方美食,它們帶著城市的烙印,帶著游子的思念,不能變,也不敢變。


面線糊,揉碎的面線,漂浮在芡糊中,就如浮萍般的游子,漂泊在茫茫世界里……

不知道有多少游子,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思念這一碗帶著泉州印跡的飲食。

泉州有這么一家夜里才出攤的面線糊,在中山路和莊府巷交界處,從我記事起,攤就存在。

錫記鹵面和阿武水丸,歷經(jīng)歲月,他們都擴(kuò)大再生產(chǎn)。錫記的加盟店已經(jīng)遍布全城;阿武沒賣鱟羹以后,致力于水丸魚卷的制作,他家的產(chǎn)品已經(jīng)是泉州人家庭聚餐上供祭祀贈送親朋好友必備之物了。兩家也都致富并成為泉州獨特的名片。

而這家中山路晚上才出攤的面線糊,幾十年如一日,永遠(yuǎn)的那幾張簡陋的桌椅,永遠(yuǎn)的一長排豐富的配料,永遠(yuǎn)的肥腸鹵蛋和香干,永遠(yuǎn)的那一大鍋面線糊。似乎永遠(yuǎn)沒變的格式,沒變的味道。比起響當(dāng)當(dāng)?shù)脑浐桶婢€糊,這里大家只知道地點,并不知道叫什么,是家沒有品牌的面線糊攤。

表妹遠(yuǎn)嫁新加坡多年,幾年才回來一趟,每趟回來,這里是必去的地方,仿佛只有這熟悉的環(huán)境才能讓她有歸家的感覺,我們也隨她所好,即使是寒冬瑟瑟的夜晚,姐幾位,都會陪她逛古老的中山街,然后等面線糊出攤,坐下來,吃一碗熱乎乎的面線糊,身子暖和了,時空仿佛穿越,來到無憂無慮的童年,來到那個貧窮卻溫暖的大家庭,姐妹幾人嬉笑怒罵,都變成如今分離的淚......

女兒長大也遠(yuǎn)走他鄉(xiāng),臨走對我說:老媽,我五十歲以后會回來,老家太休閑,適合養(yǎng)老。我點頭,泉州本來就是一個多游子的地方,泉州人愛拼全世界聞名,何況在年輕時就應(yīng)該追逐年輕人的夢想,我沒有權(quán)利干涉。許多個夜晚,當(dāng)看到女兒從千里之外發(fā)來的微信:媽,我想吃面線糊了。我都會揪心的疼……

而每次女兒回家,我們一家三口,都會在某一個夜晚,特意去這家無名無姓的面線糊攤,吃著面線糊,看著中山路來回穿梭的車,時間會定格,定格在我們相聚的每一個夜晚。

攤主似乎換了幾任,幾任都專注于食物,無暇理會過往匆匆食客,并不知道這幫食客在品嘗食物時,那份割不斷的骨肉親情......

這是個真正純粹的夜晚才出攤的深夜食堂,它帶給人太多的牽掛和念想......


四、......

我的深夜食堂,無數(shù)個不眠的夜晚,寒星點點、微風(fēng)涼涼,帶給我食物的溫暖,讓我回味,伴隨著我一生的友情、愛情和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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