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悅見你時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1995年。

只是我不記得了，那幾年的一切都是她后來講給我聽的。

我有一盤磁帶，記錄了滿滿一盤我1995年時的哭聲、笑聲，以及后來剛學(xué)會的說話聲。她對我說，她很樂于記錄我的成長，她說，希望我以后聽到這盤磁帶的時候，能覺得很有意思。

她很不容易。

那個年代，聽說懷孕的時候用算盤孩子會聰明，于是她每天沒事的時候，就用算盤算數(shù)。她喜歡讀書，喜歡創(chuàng)作，她能寫一手漂亮的字，她說當時想發(fā)東西可以投給報社，她后悔當年沒有堅持下去。

她給我講她年輕時候和她的小閨蜜是這條街最靚的仔，她們穿著那個年代最潮流的連衣裙壓馬路，總會招惹路過的小青年。她說她喜歡聽音樂，喜歡唱歌。

她長得很漂亮，頭發(fā)烏黑亮麗，163的身高，90幾斤的體重，很有氣質(zhì)，我常常想見到她年輕時候的樣子。

生下我之后，她開始第一次嘗試當媽媽。很多時候我會把她氣哭，我淘氣不聽話又對世界充滿好奇，總是闖禍。

我兩歲就去了私人幼兒園，因為沒人照顧，我太小了，總會尿老師家的地毯，所以老師總跟她抱怨，那時我吃飯吃的最慢，老師為了讓我快點午睡，就大口大口粗魯?shù)奈刮页燥?，飯里夾雜一大塊大塊的肥肉，導(dǎo)致我現(xiàn)在一吃到肥肉就條件反射的想吐。

她說有一次在送我去幼兒園的早上，天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她要趕緊送我去幼兒園不然上班就會遲到扣工資。

她抱著我，天氣陰森森的，還不斷有雷聲，雨天的風(fēng)很大，吹呀吹呀總是把雨衣吹的劈頭蓋臉，腳下全是積水，沒過了腳脖。

她怕我著涼，把我抱起來，其實她也挺瘦的，沒有那么大力氣。

由于時間太早了，又是暴雨天，那時出租車還很少，她打不到車又急又無力，后來她跟我講，當時都快急哭了。

她說好在有一輛好心的私家車停下了，她很不好意思的坐上了私家車，把人家的車坐墊都做濕了。

她沒帶錢，只能不住的跟司機道謝，司機也知道她的不容易。她說這位司機她一生都會記得，非常非常感激。

小時候我總生病，每次換季都要大感冒一次，又一定會發(fā)燒。小時候兩只手上的血管都是青的，經(jīng)常打吊瓶住院，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都認識我了。每次她帶我去打針，我就會一直哭一直哭，換做別人陪我，我就一聲不吭，大概是我知道，只能對她撒嬌，因為不管怎樣她都不會兇我。

那時她還是很漂亮，經(jīng)常有人以為我是她的小妹妹，還總有不熟悉的鄰居問她，要不要相親？

她總給我買漂亮衣服和發(fā)夾，只要我喜歡的漂亮發(fā)夾，她都會買給我，她說她小時候我外公從來不給她買衣服，導(dǎo)致她總是被嘲笑，她說當時她有一雙綠色的球鞋破了，外公用紅色的布補上了，導(dǎo)致她后來上體育課，都覺得很難看，抬不起頭。

所以她總是給我買漂亮衣服，雖然都不貴，但是她挑的都很好看。

后來好不容易我上小學(xué)了，她稍稍輕松了一點。有一天我隨口說了一句，美術(shù)老師要落葉標本，沒想到她記住了。

那天下班回家，她抱住我說，看看媽媽給你帶回來什么啦！我看到她的臉有些高原紅，頭發(fā)亂亂的，手很涼很涼。

她的手很漂亮，修長，細膩，指甲也是細長細長的，沒有指甲油，純天然的美。

她攥著一大把樹葉，有我最喜歡的梧桐樹葉，還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她陪我一點點擦拭這些樹葉，把它們整理干凈，用一本厚厚的書夾起來，每天每天我都會去看這些樹葉，逐漸平整，愈發(fā)滄桑。

她就是這樣，總是說自己記憶不好，笑稱自己會得老年癡呆，但我隨口說的話，她總會記得很清楚，甚至有時我自己都忘記了。

她從來沒有打過我，小時候爸爸總打我，她每次都會心疼的跟我一起哭，怒斥爸爸不要打這么狠，要教育，不要總動手。

我一直覺得她的婚姻生活不幸福，她自己也知道，年輕的時候，所有人都勸她和我爸爸離婚，好幾次馬上要離了，她還是忍了下來，大家都知道，她是舍不得我。

小的時候家里總是爭吵，我經(jīng)常提心吊膽的上學(xué)，總怕回到家遇到可怕的場面，我怕離開她，又希望她可以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原生家庭不幸福倒也不算太壞，除了有時候有點自卑，卻能總保持對周圍事物的警惕，倒也不那么容易被騙。

她用她的經(jīng)歷告訴我，要選對人。

高中開始，我就寄宿生活了，兩周回家一次，她會早早做好了飯，等我回家。

后來的時間就過得很快很快，我印象中，她一直是30歲左右的樣子。

最近在家呆了將近半年，我終于有時間和她好好相處。

那天看到一條招聘，員工不能超過50歲，我覺得她去正好，工作不太累，年齡符合。她笑著對我說，也干不了多久。

“你不記得我多大了？”

她眨著眼睛，眉眼間還是我記憶中的神態(tài)，只是眼角下垂，白發(fā)增多。

我恍惚了一下，她48歲了。

48歲的她，還是很漂亮。

身材沒有太走樣，還是有氣質(zhì)，還是要比同齡人年輕許多。

我常常感嘆她生錯了年代，如果是我的年代，她一定可以做一名攝影師；

她的字那么漂亮，可以去做書法老師；

她有趣，有文筆，有思想，說不定還可以做自媒體；

她像個小仙女，一定可以不用被傳統(tǒng)思想束縛，不必23歲就相親結(jié)婚；

對了，她結(jié)婚前是一名小學(xué)老師，經(jīng)常受到組織表揚，她或許也可以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人民教師，桃李天下。

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但她從不后悔自己生錯了時代，因為她說，有我。我讓她感到驕傲，讓她覺得生活有價值。

躲不過的歲月，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不再細膩，她不會再有當年的耐心給我摘樹葉，但是她還是記得我說的每句話，我隨口說一個餅干好吃，她就每次都買。

她很偉大，第一次當媽媽，她做的很成功。

她做的菜真的很難吃，但每次離開家久了，我還是想念。我討厭聽她的嘮叨，經(jīng)常對她發(fā)脾氣，過后又很內(nèi)疚。

賈玲的小品《你好，李煥英》，我每次看都會哭，也每次都慶幸她陪伴我這么久，我不敢想象她離開我的那天，希望她可以陪我久一點再久一點。

今天是她的第25個母親節(jié)，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她什么，后來覺得噓寒問暖，不如打筆巨款。

叮咚——紅包來啦！

她從廚房沖出來，很快樂，打開手機領(lǐng)了紅包，跟我說，那我今晚就要看看夏季新上的連衣裙啦！

媽媽曾經(jīng)也是美少女，后來為了我，變成了美少女戰(zhàn)士。

小棉襖的我會努力努力再努力，成為她的防彈衣。

希望她永遠健康可愛，沒有眼袋。

希望每一位母親不止今天快樂，以后的歲歲年年都要快樂。

這一生的浪漫和溫柔，我還要留很多很多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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