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舊籍時,忽從卷帙間落下一枚書簽。拾起細看,原是多年前他遺下的。邊角已磨損,猶帶些許暗黃漬痕,不知是茶是淚。
那時他常來借書,總說“看完便還”,卻大多有去無回。我每每尋書不見,他便搔首笑道:“下次定記得?!倍麓螐?fù)下次,書簽愈積愈多,書卻愈來愈少。我亦由微慍至無奈,終至莞爾——橫豎都是他,橫豎我都允。
后來他走時,竟連告別也如借書一般潦草。只道“且容暫別”,卻再不回轉(zhuǎn)??沼酀M架舊書,獨少了許多最珍貴的卷冊。
友人皆憤憤,數(shù)說他諸般不是:輕諾寡信,疏狂浪蕩,負人真心。我垂首默然,心中卻明鏡也似——他們說的何嘗有假?他確是如此一人。
然愛之一字,從來不論值否。那些黃昏共讀時光的暖意,那些笑語如珠迸濺的瞬間,豈因結(jié)局潦草便失了真?他縱有千般不好,萬般辜負,終究是我在青春鼎盛時,真心誠意愛過的人。
摩挲舊書簽,忽見背面有極淡字跡,細細辨來,竟是當年他手書:“愿作一生書香伴”。墨色淺淡如遺忘,筆畫間卻猶見當初鄭重。
我終將書簽重新夾回書頁。有些人與事,不必刻意原諒,也不必強行遺忘。他們只是存在過,如書頁間一枚舊簽,標記著讀至何處,便該往何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