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色的城墻上
將陰森的光線拋向高高的天穹
在那片野性與皎潔的黑色大陸
詩人在星光下
去尋找采集完美的神所撒下的花朵
詩人
生活在別處
在沙漠 海洋
縱橫他茫茫的肉體與精神的冒險之旅
洪水的幽魂剛剛消散
——阿蒂爾·蘭波
生活在別處——是蘭波終其一生追求的理想境界,為了這個心中的終極之所不惜上下求索、艱難跋涉,到頭來尋得的別處卻是歸途,這是蘭波歷遍人世蒼茫后不曾料到的。
是啊,縱然有一顆高傲的心,幻想著如大鵬一樣的自由飛翔,也飛不過現(xiàn)實的天空。即使云間穿梭,縱覽九霄美景,也只不過是同一方藍天,飛累了還是要停駐片刻,憩于一隅,休養(yǎng)生息。
正如行走于時間的無涯荒漠里的不羈之心,卻抵不過現(xiàn)實一種的宿命,無法逃遁塵世的縲紲。馳騁于精神之舟的浩渺海洋,只不過到頭來做了一次環(huán)球旅行。
靈與肉的結(jié)合是人類恩澤,也是難逃的命運,靈魂可游走四方,卻不能漠視那沉重的肉身。
生活畢竟不在別處,蘭波本身就是例證,這是他與魏爾倫的愛恨情仇中所生發(fā)的感言。
深諳活在當(dāng)下的不易,偉大的愛情沒有保全,美好的理念得不到展演,因而墜入了象征的森林,詭譎、變形的意象曲折的演繹著內(nèi)心的失落與無助,激起心底的陣陣呼喊——生活在別處。
可以盡情享用愛情的果實,可以任意書寫愛情的宣言,“生活在別處”不過就是之于現(xiàn)實的殘酷而內(nèi)心的逃避與幻想。
夢魘開始的地方,陰森可怖的牢房,冰冷的鎖鏈,秉持此心或許能把牢底坐穿吧,卻臨末了是老天與其開的最大玩笑。
放縱不羈不甘與世人為伍的那個自視清高的蘭波,可曾預(yù)見到他的短暫而悲劇的一生:在那片野性與皎潔的黑色大陸上,開啟他的肉體與精神的冒險之旅,卻以一條腿甚至生命作為代價。
為了詩和遠方的田野,我們不得不承受眼前的茍且,所以我們不再抱怨、自強不息,自以為可以抱著對遠方的期待去度過眼前的難關(guān)。
然而事實上,大多數(shù)人還沒能看到一眼遠方的田野,就已經(jīng)在半路累的氣喘吁吁。此時比起詩和田野,似乎一杯水和一張床卻是最迫切需要的。
生活的艱辛不易讓人們不得不妥協(xié),為了詩和遠方躊躇滿志,最終卻還是被生活中的茍且所牽絆。縱然度過了生活中的一個又一個茍且,卻發(fā)現(xiàn)遠方還是那么遙不可及。
生活中的茍且固然不討喜,但卻是真實存在的,它是在追尋詩與遠方的道路上的基石,是無力規(guī)避且如影相隨的。
每天看著車輛穿梭的大街、步履匆匆的行人,疲命奔波于崇高的理想之下,為了心中的訴求早已安于此命。
沒有過多的思考,只有無盡的追求,欲望無限,永不停歇,這是人類自我構(gòu)筑的陷阱。品嘗著自釀的苦酒還沾沾自喜,殊不知躲不過作繭自縛的結(jié)局,只不過不愿接受命運的現(xiàn)實。
本是泥土中生,又歸于塵土,一世蒼涼,繁華落盡獨見的真淳早已被塵世的霓虹所蒸騰,裹挾于享樂的流俗之中。
其實原本的安然就在我們腳下,不妨放慢腳步,駐足觀看,路邊的風(fēng)景原來如此美麗。
千里迢迢苦苦找尋的“伊莎貝拉”其實就在身邊;漠視的親情,卻因血濃于水的比重而難以割舍;愛的高貴不因吝惜一句承諾、一句誓言而降低了身價,只需永恒的考驗;生命的不義在竭取眼前的利益中凸顯。
欲望滋生痛苦,欲望無邊,痛苦無盡,這不是悲觀主義的論調(diào),卻是現(xiàn)實人生的寫照。
可以有崇高的理想,無量的雄心,但卻依然腳踏實地,方可站得更穩(wěn),允許一顆自由飛翔的心,卻依然逃不脫肉體的羈絆。
康德一生都沒有離開過他的出生地哥尼斯堡,且一生孤獨,身體羸弱,終生未娶,卻依然尋找到了遠方的道德律令。
雖未出過小鎮(zhèn),卻不影響康德通過閱讀和思考獲得的開闊心胸和視野,對知識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和攫取欲,所謂的劍走偏鋒,怪才、鬼才,康德當(dāng)之無愧。雖沒有行路萬里,但讀萬卷書,卻是難得的知識積累,也因此扛起了古典哲學(xué)的大旗。
相反,有人終其一生尋找遠方的田野,卻在現(xiàn)實的不易中傷痕累累,蘭波如此,蕭紅如此。
在蘭波的世界里,永遠只有遠別處的生活才是自由的,值得一生追求的,于是開始了漂泊流離的人生。當(dāng)他沉醉于行程的變幻多姿時,卻又絲毫不想逗留于一地,別處永遠在下一站等候??v使同性之愛也綁縛不住他那顆不羈的心,這是只求地久天長的魏爾倫所不能忍受的,于是兩顆子彈斷送了這段孽緣。
之后的蘭波恰似脫了殼的孤魂野鬼到處游走,遍嘗人世間的苦難,早已不是那個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無敵少年了,遠方的詩早已遙不可及,被眼前的茍且壓得危在旦夕,可嘆一句:“我的生命在此是一場真實的噩夢”。
正如那個永遠不甘平庸的蕭紅,一個特立獨行的女子,一路流亡,從北方到南方,從哈爾濱都香港,一邊躲避戰(zhàn)亂,一邊經(jīng)歷著令人唏噓又痛徹心扉的愛情與人生。對生的堅強與對死的掙扎在她筆下穿透紙背,她在書寫著對現(xiàn)世人生的控訴,也在書寫著她自己的挽歌。
無數(shù)個悲劇的創(chuàng)作者,也無奈將自己編成了劇中人。
初來乍到、涉世未深的我們一心想要奔向心中的遠方,只為攫取詩性的田野之花,沒有人告訴我們路途坎坷,沒有人提醒我們荊棘遍地,全憑自身的艱苦跋涉。
此時的詩與遠方是美好的期待,也是我們對付眼前的唯一動力,這才是生活的本質(zhì)。
當(dāng)遠方變得更加遙遠,當(dāng)生活不在別處,看看腳下的土地,那么的堅實、可靠。生活原本就只在當(dāng)下,此時此地,過往和未來都是時間鏈條上的節(jié)點。
抓住當(dāng)下,腳踏實地,勇敢面對生活中的茍且,突然頓悟了“向死而生”的真諦,在照見死亡的路上我們會走得更堅定、更充實,也會倍加珍惜現(xiàn)在所擁有的。
關(guān)注眼前,方能活得精彩,享受人生,也能采擷到那朵彼岸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