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嘗試過發(fā)呆么？當(dāng)我的背脊放松地貼在綿軟的床，目光渙散在褐石屋的紅木天花板上的時候，瞳孔仿佛能夠穿越螺旋木紋里的蠕蟲看見頂樓呼嘯而過的飛機引擎聲?？上Ы裉焓怯晏?，我的泡沫幻想很快就被如針般的細雨捅破了。

趴在一旁的是新江，他像一只黑色的豹子蜷縮在床的中間，手機里滾動的漫畫似乎能倒映在他的尖銳的眼睛里。那個背著身子垮在角落的世廷，他大概會像往常一樣擠著眉毛看智能機評測，這年里他已經(jīng)換了幾臺手機了，如他那般挑剔的人兒對于這事總是樂此不疲。電腦屏幕前，杰里有時候刷刷微博，有時候上上淘寶，為的都是他的寶貝球鞋，身后的鋼琴已經(jīng)積了層灰了，琴腿上堆積著各種各樣標(biāo)志的鞋盒。窗邊的位置本來是留給黑柴的，不過天幕降雨阻斷了來時的路，以往畫畫時四散的鉛粉今天不會出現(xiàn)了。門外陣陣襲來的槍擊聲，那是逸非和偉哥在敲打家用游戲機，他們倆的精力好像怎么都用不盡一般；支撐我眼皮的氣力早已殆盡了，所以常常需要中午來補眠，我大概是他們當(dāng)中最無聊的一個，你只會看見我安靜的躺在那里，就像躺在企鵝群里的老年白熊。

這便是褐石屋的現(xiàn)狀。

起初我在學(xué)校里午休，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飯盒清理干凈，就會抓著手機趴在班里的最后一個位置，很快就會閉上眼睛。倦意仿佛是窗外喋喋不休的蟬鳴，那聲音如夏天的熱浪收割而來，我被迫繳械投降。同班的杰里也在學(xué)校里午休，因為他的身高，他總是用鼻孔看人，仰視他約莫有種莫名的喜感。我知道他在音樂課上彈得一手好琴，我從音樂室四周的鏡墻看到他眼睛，他的專注震顫了我的髕骨，這可有別于面前這種大大咧咧的形象。大概彈鋼琴的人都有雙重性格吧，我只有這么想。他從后門的窗口探出頭，窗口已經(jīng)容納不下他的臉了，他拉開門把向著我走，身后的陽光一剎那從縫隙里滲了過來。他咧起嘴唇笑了：「要不要來我家?！刮覀兪窃诔霭鍒髸r認(rèn)識的，我知道他家并不遠，看著他那憨然一笑，我竟然卸下了防備，跟著他沿著學(xué)校旁邊那條喧嚷的馬路走了十五分鐘的煎熬之路，同行的還有黑柴和新江，新江大概已經(jīng)去過一遍了。到了他家門口，新江很熟練地拉開那個常年壞掉的大鐵門，黑色的氣息撲面而來。因為采光不好，一整棟樓的樓梯都很難看清楚，而且那樓梯間距極小，一不小心就會在踩空，我干脆開了手電筒，數(shù)著樓梯往上爬。

那樓道昏暗，隔層也沒什么空間，像是一座高塔那般擁擠。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在確認(rèn)鞋底的紋理和窄小的梯面形成足夠的摩擦力時，我才敢邁出另一只腳。如果說一樓是一個巨大的能把聲音都的吸進去的危險黑洞，二樓的氣氛就舒適很多了。那一戶戶半開閘門里，仿佛隨時都會有一雙老人的眼睛發(fā)光般盯著門外的一切，詭異得心里發(fā)毛。上了幾層樓后，那微弱的火光才夾雜著灰塵慢悠悠地飄來，沒有一次性降落在我白凈的臉上，仿佛若即若離，隱隱約約，像是調(diào)皮的精靈。光如少女香唇的觸感在我的左右握住冰涼欄桿的時候煙消云散了，我低頭看見杰里那雙刷得一塵不染的球鞋，和四壁掉落的漆面格格不入。他穿著四十五碼的鞋子，在這只有一般寬度的樓梯里竟然能行云流水，相反身后的新江嫌棄樓層太高，倚著我偷一回小懶，黑柴已經(jīng)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了。我曾經(jīng)登上過云龍山，怎么會對眼前的樓道心生恐懼呢，云龍山的云層像煙圈一樣徘徊在雪峰上的時候，那時的我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興奮呢?？墒沁@漫長而又短暫的七重樓，的確差點把我的心肺都要掏了出來，是啊，我現(xiàn)在的體格確鑿難以和那年田徑隊的我匹敵了。

人們總是在時間的流逝中麻木，像一只傀儡一樣完成每天定量的表演，回到家會脫下面具倒頭就睡，曾經(jīng)的夢想難道已經(jīng)扔到九霄云外了嗎。夢想不是幼小的雛鷹，被母親扔下懸崖之后會懂得扇動翅膀回歸山峰之巔，這種東西像跌落到下水道的鉆石，即時閃著微光也會被大流所吞噬，一旦失去了，窮盡一生也找不回來了。

我把杰里的家稱作褐石屋。剛剛打開那座很窄的鐵門，里面褐紅色的氣息馬上豐腴了我的口鼻。那是一種能使人放松的味道。半掩的窗簾透漏了麥色的光線，照耀在很久沒動的大吊燈牽著的蜘蛛絲上，沙發(fā)上躺著許多報紙，左手邊是一個不大的冰箱。那樣的情景就像是《基本演繹法》里夏洛克親切叫華生起床的那個“褐石居”，復(fù)古舒適，充滿了溫暖的氣息。我的房間總是被母親收拾的整整齊齊的，墻壁一直潔白無瑕，木地板也掃得一塵不染，每天早上起床總強迫我疊被子。母親的眼里「家必須維持，不整潔就會衰敗」。典型的中國式理論，我覺得這個話并不無道理。但是多么完善的維護，事物總會衰亡，與其整理物品，不如完善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當(dāng)你真正做到家人之間沒有隔閡，無論在哪里，血管都搭在一起，家終究成為一個象征意義，有人就有家。所以我并不喜歡這種刻板的理解，我更喜有人情味的家。無論是紛亂的舊報紙，沒有折好的被子，未洗的馬克杯，還是半開的窗簾，每一個都是人活著的證據(jù)，都是家人曾經(jīng)相處過的佐證，杰里的家像一幅引人蹴足觀望的油畫，濃烈而厚重。她飽含著深情告訴了我這些。

在褐石屋里，我見到男主人杰里的那座貼著墻放的鋼琴，黑色的絨面琴簾隨意的耷拉著。我想著，這面琴簾可能曾經(jīng)作為俠客的斗篷在云霞間起舞，在那音樂的武林中飛檐走壁、行俠仗義，杰里以鋼琴為劍，琴簾披風(fēng)，指掌間能夠彈出攝人性命，勾人陰魂的曲調(diào)，絕對不會像今日那樣飽受塵風(fēng)的折磨，不會活得如此寒酸。杰里考到九級鋼琴，并不是運氣，他擁有修長有力的指尖還有良好的音感，也許天生就是鋼琴家的料。作為外行人，我不理解其中的秘辛，但他從樂譜中逃離到我們學(xué)校一定是有其原因的。畫畫之于我，是重生的借口；畫畫之于他，是一種無端的浪費，我不清楚他何時會重新碰回鋼琴了。

杰里看見我的目光集中的鋼琴上，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往深邃了許多，是個男人就不會被淚水擊到，他仿佛透露出這樣的感受。片刻之后，他又重新恢復(fù)了以前那副傻樣，開了電腦和新江他們玩去了。

云層里又泄露出太陽的影子，用來形容杰里的笑再合適不過了。

從學(xué)校到褐石屋要走十五分鐘又七重樓，每一步都來之不易。當(dāng)我們過了七重樓，踏上褐石屋時，哪一次不是氣喘吁吁，但我們已經(jīng)堅持了一年了。褐石屋對于我們似乎有著一種特殊的羈絆，像是蛛網(wǎng)一樣牽連著我們，無論掛著春風(fēng)還是秋風(fēng)，無論窗外的蟬死去又復(fù)生，我們都被連在了一起。那七重樓，一重接著一重，不曾中斷，也不曾疲軟，那便是男人間不言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