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過完臘八就是年，臘八遇小寒，氣溫比往常低了許多。
椒叔不愧是在警局帶過，作息永遠那么規(guī)律，已經(jīng)做好了臘八粥。哪像熬大龍，根本不像龍，明明就是頭豬。
抱怨剛過，樓下就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
自開張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大的陣仗，今天拜這只貓所賜。
椅子倒了，桌子歪了，茶杯碎了一地。罪魁禍首正蹲在門口，一轉(zhuǎn)眼就爬到了椒叔的干辣椒架上，從左跳到右，耍起了猴戲。
椒叔跑在前面，新來的伙計兼大廚三斤跟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床的大龍打著哈欠拿起一把菜刀沖了出來。
原本迥黑的的貓眼里冒出了一股兇神惡煞余光，它居高臨下的盯住我們，時不時舔它的爪子，喉嚨子發(fā)出嗚嚕嗚嚕的聲音。
大龍怔了怔：“要活的還是死的。”
我看了看，覺得這貓有些眼熟，說：“能活捉就活捉，不能就算了，總有點不詳?shù)母杏X?！?/p>
“一只貓罷了”，大龍盯著它，惡狠狠的沖了過去。貓頓時拱起身子，嘴里嗚嚕嗚嚕，眼睛里的光鋒利的像兩把刀。
一人一貓在院子里上演了一出好戲，這貓也是兇狠，爪子所到之處，皆是傷痕累累。多虧了大龍有點本事，最后喚出水龍將這只貓困住，不然肯定會被我嘲笑的。
一股水柱打在貓身，貓跌落在地上，腦袋裝在石頭上，抽搐幾下就不動彈了。
“不是讓抓活的么，怎么搞死了？”我上前，大龍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手，似乎被抓了一下。
三斤拿來了創(chuàng)可貼，我摸了摸貓身，余溫尚在，但確實已經(jīng)死透了。暴戾之氣也消失殆盡，也沒有什么妖氣。
“好了，大家都進去吧，我來收拾?！比镎f到。
大家正要進門，椒叔突然問你轉(zhuǎn)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貓，說：“這貓好像是前段時間我在外面帶回來那只，只是沒過幾天就死了?！?/p>
我點點頭，是有點像，死了的東西如今出現(xiàn)在大家眼前，真是邪性。我瞪了一眼大龍：“把這只貓在好好檢查一下，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p>
“這還要怎么仔細”，大龍滿臉不屑，“要真有什么問題，我早就看出來了。要不解剖看看？”
“別開玩笑，讓開我來”，我伸出手，凝神屏息，慢慢地將靈力滲入貓身，仔細地捕捉它身上的任何氣息。
還是一無所獲。我睜開顏，說：“椒叔你還是去埋了吧，大龍你出去看看周圍有什么異常?！?/p>
“我知道?！贝簖堔D(zhuǎn)身就跑，跑到門口油折回來，說：“你給我小心些，要是真有什么，打不過就跑。”
“誰敢來欺負我啊”，我笑。
他瞪了我一眼，沒有做聲，只是在出門口的時候挺了片刻，然后頭也不回的說：“我可不想讓你拖累我?！?/p>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收拾東西的三斤笑笑說：“他對你還是很上心的嘛。”
“呵，你什么時候喝他這么熟了，這也才來沒寫時日嘛?！蔽易聛斫o自己倒了杯水。
“就好像女人了解女人，我們男人也一樣了解男人。”
我放下杯子，無奈得搖搖頭。
見我出神不說話，三斤在我面前晃了晃。
“哦，對了，聽椒叔說，你會彈古琴？”
他站定，回頭笑了笑：“很久不曾彈過了?！?/p>
我一聽就知道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以我千年來見過的八卦奇聞，這絕對是有故事的男人。
他抬頭看看了天空，“我曾允諾，這輩子只給那個家伙彈奏。”
“誰呀誰呀，男的女的？”我一下子把貓的是拋之腦后，頓時來了精神。
三斤深吸了一口氣：“是誰已經(jīng)不重要了，反正也不可能再活過來了?！?/p>
死掉的東西，是不可能再回來了。
三斤來店里的這些日雖然不長，但總感覺這個男人的落寞超出歲月的長河。
這個在店里任勞任怨，只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沒有脾氣的男人，頭一次讓人有一種，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感覺。
“我去忙了”，三斤低頭，又回到那個熟悉的樣子，笑瞇瞇的。
本來心里一大堆問題，突然就開不了口了。
誰心里沒有自己不想說的秘密呢？
02
大龍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
進門的時候，氣喘吁吁，一把搶過了我手里的水杯。
“怎樣？”我連忙開口問道。
“倒也沒什么奇怪的，只是....”，話未說完，又倒了杯水，“只是發(fā)現(xiàn)之前咱們?nèi)サ墓珗@最近來了一位賣藝的姑娘，長得挺標(biāo)志的。”
“?。俊蔽毅等?，果然這家伙不靠譜，心想還是拖三斤看看吧。
“好了好了，休息一下，趕緊出去幫忙?！?/p>
大龍撇撇嘴：“哦，真摳門?！?/p>
“馬上就去?！蔽疑鷼獾牡馈?/p>
我起身，準備讓三斤晚飯后出去看看，這么認真工作的人呢可不多了。
可找了半天也沒見著人，這就奇怪了，工作時間不在店里不詳她的風(fēng)格啊。
問了椒叔，他也不知道，只告訴我說剛?cè)チ饲霸壕蜎]再回來，可能是出去了。
雖然我不干涉他們的自由，但這個點往外跑就太不符合我的規(guī)矩了，而且三斤也不像是會在這個點出去逛街的人。
想想了，回到廚房找了個大碗，盛滿了清水，回到房間。呵了呵手，嘴里念出幾句咒語，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碗，低吟了一聲：“現(xiàn)?！?/p>
這是最基本的尋人的法術(shù)，還是當(dāng)年浮黎親手教我的，只是比起那些高級的尋人法術(shù)是要麻煩許多，而且時間有限，但至少比監(jiān)控什么的靠譜多了。
靈力不斷融進碗里，水面的畫面變得清晰了起來，沒過一會，我就發(fā)現(xiàn)了三斤。
公園一角，三斤在哪里停了下來。慢慢地走到一個女子跟前，女子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衣物，繼續(xù)彈著琴。
“你又來了，每次你都來聽我彈琴，還幫我收錢，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這里能聽懂姑娘琴意的也就我了吧，我要是不來，那豈不是讓姑娘很白彈了?！比镌谀抢锉葎澲謩?，想來姑娘應(yīng)該是失聰了吧。
“是啊，這么久以來，你是第一人?！?/p>
三斤笑到：“你也是第一人呢?！?/p>
我不知道三斤說的那句是什么用意，天天跑人家那里肯定是對人家有意思，想繼續(xù)往下看看，可時間已經(jīng)到了，只好作罷。
可是，擊中我的是那位姑娘，似乎有些不太尋常。
雖然我還是不太樂意去這牙膏揣測別人，貓的是可大可小，但我最討厭的是自己人出問題。涼風(fēng)乍起，院子里已經(jīng)暗了下來。
我理智的梳理了一下白天的事，還是沒有什么頭緒。
但我決定，還是要會會這個姑娘。
03
“你怎么在這睡著了？”
有人在輕輕拍我的肩膀，那聲音是那么熟悉，那么溫柔，由遠而近。
睜開眼，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揉了揉眼睛。
“該說你什么好，在哪里都能睡著，九嬰來了，趕緊去山下招呼一下?！?/p>
我抬頭，看著那身白衣，打了個哈欠，沒精打采的說道：“師傅，我好困，再讓我睡會吧，他又不是找不到上山的路?！?/p>
剛說完就趴在了桌子上，嘴里念叨：“我要睡覺.......?！?/p>
他笑而不語，徑直走開了，身影愈來愈遠，知道消失不見。
我的身體像是被電了一下，蒙的睜開了眼，四周一片漆黑，天還沒有亮，我也沒有趴在桌子上，我趕緊坐直了身子，搖了搖頭，原來是個夢。
一夜未眠。
天快亮?xí)r，我用術(shù)法叫了大龍。
大龍一來看出我的不妥，抓住我的手問：“什么事竟然一晚都沒有睡？”
“我夢到了浮黎，都不知道多久沒夢見他了。”
大龍的眼睛比我瞪的還大，浮黎他自然是知道的，千年前的那場鬧劇，這家伙可是主角。
“一場夢而已，死去的東西，不可能再回來了?！?/p>
我白了他一眼：“先不說這個，昨天傍晚，我發(fā)現(xiàn)三斤有些不對勁，就用凈水尋人術(shù)看了看，有個姑娘應(yīng)該就是你說的還挺白標(biāo)志那位?！?/p>
“那姑娘怎么了？”
“下午三斤去看了她，而且我總覺得她沒那么簡單。今天我們?nèi)デ魄瓶础！?/p>
大龍深吸了一口氣，道：“得嘞，一會再叫我，我再回去補個覺，這么早估計人家都沒起吧?！?/p>
我想也是，天剛蒙蒙亮，大冬天的誰會起這么早。
再醒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椒叔和三斤已經(jīng)在樓下忙碌了，我看看三斤，并未有什么異樣。
04
吃過早飯，交代了幾句，便叫上大龍出門。
雖是冬天，但公園里依舊是人潮不減，大龍跟個看熱鬧的小孩子一樣，東瞧西望。
“有沒有看見那姑娘？”我忘著來往的人群。
大龍搖頭。
“那我們再等等。”
很快，她便出現(xiàn)了，手里拿著些包子，幾只野貓從暗處鉆了出來，圍到她跟前。她把手里的包子放下，夜貓熟絡(luò)地吃了起來。
我和大龍悄悄的繞了過去，隱了身。她目不轉(zhuǎn)睛，似乎也沒發(fā)現(xiàn)我們過來。
曾有人說，能善待小動物的人，心都不會太壞。
很快貓吃飽了，在她腿邊蹭了蹭方才離開。
我和大龍現(xiàn)了身，走到她面前：“你就是那個在這里彈琴的姑娘?！?/p>
她沒有反應(yīng)，我才想起昨天的事，然后又用手語比劃了一下。
“嗯。”她點點頭，又問，兩位這么早就來找我，不知有何貴干？”
“昨天我們店里有個伙計，還在工作時間就跑了出來，我們就是來問問，他都干了什么，再決定要不要扣他工資”，我一時想不到該怎么說，就隨口編了一個理由。
大龍見我有些無措，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就是昨天跑你這看你彈琴，還幫你收錢的那家伙。”
她一愣：“你說的是三公子？”
三公子…想來是三斤無疑了。
“你和他是朋友？”我問。
“是啊，他是個極好的人，對我也很好?！彼J真的回答道，“我去過很多地方，多數(shù)人都把我當(dāng)作一個笑話，他卻把我當(dāng)作朋友。而且，也只有他才能聽懂我彈的是什么意思，其他人不過是看我可憐罷了。”
我眼珠一轉(zhuǎn)：“能讓我看看你的琴么？”
她望望天，取出了琴，順便擺好了位子。“這把琴還是他之前在四方城遇見我的時候送我的，我的琴摔壞了，那時候我和他還不是很熟，但他說我彈的特別好聽，還說他就有一把琴，反正他也沒什么用，知音難覓，就送給了我。省了我一大筆錢買琴，真是個好人。沒想到最近我來到這里，又遇到了他?！?/p>
“哦，原來如此?！贝簖堃荒槆烂C。
故事確實有些簡單，但這把琴，并沒有這么簡單。
“你這姑娘也是奇怪，不怕我們是壞人么，隨隨便便把什么都說了?！?/p>
“不怕?！彼龘u頭，“我分的出好人壞人。”
說著說著，我下意識的拉起她的右手，驚訝的合不攏嘴：“你…”
她笑：“沒有脈搏對不對？”
我沉住氣。
她接著說：“我沒有心跳，連呼吸都是裝出來的。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我是生死之外的東西，聽來聽嚇人的吧，但我每天都過得很好，彈彈琴，喂喂貓。”
我盯住她好幾秒，確實如她所說。
我回過神：“三公子知道你的秘密？”
“知道，第一次遇見我他就知道了?！彼Γ骸斑€是他告訴我不要忘了在人群中要記得怎樣呼吸，你們不怕我？”
“我是個生意人，見過的世面還算多，深知這世間除了人，還有其他存在?！?/p>
“那就好，多怕嚇到你們?！?/p>
我的目光移到琴上，好奇道：“這琴似乎有些不尋常呢?！?/p>
“當(dāng)時三公子也說這不是一把尋常的琴，交給我更能發(fā)揮它的作用?！?/p>
不等我開口，她又說：“這把琴有讓人起死回生的作用?！彼凵裎樱叭诱f此琴琴音入夢牽魂，能把人心中最掛念的亡人之魂引回來，讓死人復(fù)生，顛倒生死?！?/p>
我愕然地看著這把古琴，心里一沉，看來是了，這把琴能夠把把我們夢中記憶最深的亡者帶回我們身邊，不只是人，甚至是貓。
我沒詢問關(guān)于貓的事，此事十之八九是她干的。而且，這個三斤，到底是誰？
“那你自己的事情，能再說說么？”
她感覺有些苦惱，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要干什么，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那好吧，有些事日后咱們再聊，沒事就來店里坐坐，城南小巷，包吃包住哦。”
大龍見我這么大方，滿臉鄙夷。
所有看似不挨邊的事，好像都隱隱約約沾染到一個人—三斤。
正準備回去，三斤找了過來，說店里有人吃飯不給錢。
我想這時候我們幾個都心知肚明了吧，剛沒走幾步，三斤轉(zhuǎn)身看著那位姑娘，打了個手勢，臉色突然凝重了起來。
“我不叫三斤，”他怯怯地到：“我姓俞，叫俞伯牙?！?/p>
冬去秋來又一載，伯牙子期何處尋？
05
俞府的大院被重重疊疊大大小小的禮盒堆滿，兩個仆人正在滿頭大汗的做清點。
俞夫人站在一旁，高興得滿臉喜色。對身旁一位丫鬟說道：“環(huán)兒，回頭幫我準備一下，我要誦經(jīng)三日，伯牙婚事落定，多虧了菩薩保佑啊?！?/p>
環(huán)兒一聽，連忙點頭：“是是是，咱們少爺和花家小姐，確實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璧人呢?！?/p>
俞夫人掂了掂手里的珠子，舒心的說：“俞花兩家聯(lián)姻，今后互通有無，相互扶持，兩家的前程勢必會如日中天，咱們俞家的制琴工藝也能繼承下去了?！?/p>
俞夫人說道，四下環(huán)顧一周，“對了，少爺呢，今兒一整天都沒見到他。”
環(huán)兒無奈道：“少爺昨晚就出去了，說要辦點事，估計要晚點回來。”
“不像話，你是沒有告訴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怪我怪我，昨夜少爺走的急，是我沒來得及。”
“罷了罷了，兒大不由娘，以后就讓畫家小姐替我管他吧?！?/p>
環(huán)兒看著她：“夫人也是心善，真是大家的福氣呢?！?/p>
俞夫人笑笑，說：如今俞府家大業(yè)大，看似和睦，不知外面多少人在打它的主意?！?/p>
“您也別想多了，身體要緊，這不還有老爺和少爺在么?！?/p>
俞夫人點點頭，又皺了皺眉頭：“少爺回來立刻通知我，看我不好好罰他?！?/p>
不多時，清點完的聘禮被陸續(xù)裝上了車，朝花府開去。
如果說花家是西坊制香的翹楚，那俞府也是名副其實的制琴大家，所制之琴不僅美觀，琴音也比一般的琴更有韻律。
到了今日，俞府一脈單傳，只得俞伯牙一個獨苗。早日替他開枝散葉，成了俞夫人最大的心病，好在菩薩保佑，花家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這兩家家業(yè)相近，倒也又些淵源。俞府上下都期待著這門婚事。
但是，恰恰沒人問過俞伯牙期不期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期待，一點也不。
少年心志，不在兒女情長。
06
“老大，還是不進去了吧，這里這么陰森。”
伯牙回頭，奇怪的看著那名害怕的書童：“你要是怕，就先回去吧，今天我一點要找到這蛛絲緞，給她做一把舉世無雙的琴，我答應(yīng)過她的。”
“可是我們都找了一晚上了，再說夫人今天是你定親的日子，我們趕緊回去吧?！?/p>
他回頭，攥緊了袖子，說：“親是他們定的，我沒興趣。”
說完又繼續(xù)向前找去，書童無奈，只好跟著。
眼前是一塊墳地，越往里走，越發(fā)陰森恐怖。
這這伯牙也不知從哪里打聽到的消息，說這烏織山有一大墓，墓中有很多奇珍異寶，千年蛛絲緞就是其中一件。其他物件他不感興趣，唯獨這蛛絲緞，對于愛琴如癡的他來說，是勢在必得的。
最最重要，終于有人能聽懂他彈的琴了。在別人眼里，他是俞家大少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可在她這里，她卻能聽得懂他琴里壯志豪情和發(fā)揚俞家琴也的壓力，可這些，那些最親近的人，也未曾意識到。
“難得遇一知音，我想用最好的琴為她彈奏，勢必要吃些苦頭的，你說是吧？”
書童不知所云，愣了半天。
突然，林子里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你們…又來盜墓？”聲音聽起來不大，有些沙啞，并不嚇人。
書童緊張的從他身后探出頭，捏緊了拳頭，準備隨時沖出去保護他的少爺。
他穩(wěn)了穩(wěn)神，握緊手里的刀朝前走了幾步，一只比人還高的蜘蛛，瞇著眼睛站在那里。最離奇的不是它的個頭，而是八條大腿的它長著和人一樣的臉，而且十分動人。
“好大的蜘蛛?！睍诤竺鎳樕盗?。
“我們不是來盜墓的！”見人面蜘蛛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伯牙上前說道：“我們就是想來取點東西?！?/p>
“這還不是盜墓么？”
“看來那座將軍墓是在這里了?！?/p>
“是又怎樣，有我在，你們休想帶走這里的東西?！?/p>
“我們拿東西，應(yīng)該和你這個妖孽沒關(guān)系吧?！辈阑瘟嘶蔚?。
“我是妖，不是孽，這是我主人的墓，你說和我有沒有關(guān)系。”蜘蛛回頭看了看身后。
伯牙心想，不會這么倒霉吧。他上前一步，撓了撓頭：“我不是來盜墓的，我來就是取一點蛛絲緞給朋友做琴弦，并無惡意的。”
蜘蛛看著他，一臉輕松地說道：“你只是要蛛絲緞??？”
他點頭。
“不是來打擾主人的就行?！?/p>
“那你是答應(yīng)了？”
“蛛絲緞嘛，我這要多少有多少。”蜘蛛點了點頭。
“那我們進去去了啊?！彼D(zhuǎn)身對書童說道。
“等一下，不要著急嘛?！?/p>
伯牙心里一怔，問：“還有什么事？”
“你們?nèi)ツ模虢z緞在我這里，但是想要的話得陪我說說話，好久沒人找到這里了，我有好多話想說，明早你們走的話我自然會給你們。”
“我跟一只蜘蛛有什么好聊的。”他嫌棄道。
“隨便聊什么啦，反正不聊就沒有蛛絲緞。”
伯牙無奈，只好留下，讓書童找了點干柴，生了火。
一夜閑聊，蜘蛛從如何遇到她家主人，她家主人對她如何好講到了她家主人多么多么厲害，去了哪里哪里，得到了好多好多寶貝。伯牙全程沒有開口的機會，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聽她嘮叨了一夜。
時間過的很快，蜘蛛抖了抖身子，看看天色：“外面差不多快亮了，你們可以走了，好好留著這條命啊，沒事還能找我聊聊天?！?/p>
“為啥你說話怪怪的？”
蜘蛛說道：“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趕緊回去吧，應(yīng)該還來得及?！?/p>
直到離開古墓，伯牙都不太明白蜘蛛為何要說那番話。
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是不是沒休息好的緣故，他心跳的厲害。
07
回到家中，官府的衙役進進出出，蓋上白布的尸體一具一具被抬了出去。
父親的遺體還躺在大堂里，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氣，心口上的刀傷一擊致命。
臥房里，小環(huán)靜靜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母親還躺在床上，束手無策的大夫搖了搖頭，走了出來。
“娘，我回來了…”他握住母親的手。
母親睜開眼，看見他，安慰的笑道：“幸好，現(xiàn)在你才回來?！?/p>
“是誰下的毒手？”他忍住眼淚。
“俞飛在飯菜里下了藥…半夜時有人闖了進來，是暗影樓。想必是他們串通好，想要我們祖?zhèn)鞯摹短旃ら_物譜》，里面記載了各式各樣的制琴工藝，極為珍貴。”母親平靜地在他耳邊低語道。
“寇叔，不這個人渣，俞家對他不薄，他怎么可以做出這種事?！倍虝旱你等恢螅僖矡o法壓制內(nèi)心的憤怒和悲傷。
母親淺淺一笑：“自古以來，最讓人害怕的不是妖邪，而是人心?！闭f著去摸了摸他的臉，“死去的人莫惦記，活著的最要緊，等以后成婚有了孩子，記得給…”
笑容停在母親臉上，她的手重重的垂了下去。
他在父母的遺體前磕頭，額頭出了血也為察覺。官府的人找他問了些問題，說已經(jīng)發(fā)了通緝令，就撤撤出了俞府。
他站在院子，羅大的院子里空空蕩蕩，只剩下他一個人。
烏云翻滾了一天，可到晚上也沒落下雨來。
換了一身衣服，徑直朝鍛造坊走去，因為那里放著俞家最重要的《天工開物譜》和還未完成的神器—幻琴。
一夜之間，俞家滿門被殺，花家解親，人盡皆知。
08
她找到他的時候，他躺在地上，刀在他身上，刺進了地里。
她背著他在雨夜里跑了無數(shù)條街，把他帶回了家。她家住在城外一個小村莊，離西坊有一段路程。家里只有她一人，父母生下她，沒多久就相繼離世了，但她卻莫名奇妙的活了下來。
第二天傍晚，俞伯牙才醒過來。在他睜開眼的時候，四處打望了一下，看見她走了過來，嘴角微笑：“原來是你啊?！?/p>
“你先別動，小心傷口，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先好好養(yǎng)傷，我還想聽你彈琴呢？”
他慢慢躺好，看著她：“謝謝你，子柒?！?/p>
她家里就她一人，于她而言，他是她的恩人，知音，他時不時到她家里幫忙。而對于他，更不用說，除了她，世上再沒人能懂他琴音了。
俞伯牙在她家修養(yǎng)了近半個月，吃喝都由她一手操辦，每天都會有不同的水果和野菜，但魚肉他快吃吐了。
她當(dāng)然說沒錢再忍忍，等他回到了俞家，自然有酒有肉吃，可是話一說出口，她就后悔了。就算他回到俞家，什么都沒了。
這些日子，伯牙沒有表現(xiàn)的太悲傷，頂多坐在外面，看一整夜的星空。偶爾也會彈一只曲子給她聽。
他把俞家最大的秘密告訴她：“俞家打造的東西，只有俞家直系血脈才能開啟，寇飛覬覦《天空開物譜》也沒用，就算他殺了我，他也打不開，更別想知道里記載的工藝了。”
這些日子，他除了吃喝休息之外，便是研究那本《天工開物譜》，他想完成父親未完成的工作，也想給她一把好琴。
她顯然對那把未完工的琴更感興趣。按照《天工開物譜》里的記載，這把琴完成之后，流光溢彩，持秦人可用琴制造夢境，現(xiàn)于夢中的亡者，皆可被帶往現(xiàn)實，此后與活人無異。
“沒有完工，實在是太可惜了?！彼ё∏賴@氣道：“要是完成了，不知悔借多少人的痛苦?！?/p>
俞伯牙沒有說話，半晌才道：“我爹說完不成是因為少了一樣?xùn)|西。不然這琴身上好的烏榕木，還有我得到的千年蛛絲緞，絕對是一把絕世好琴?！?/p>
“什么東西？”她好奇地問道。
“是一種蟲，叫烏琴子?！短旃ら_物譜》里說，此物十分罕見，天生半雌半雄，半陰半陽，亦正亦邪，能識人心聲。有此物精血鍛造，幻琴可成?！彼仙蠒?，烏琴子極其稀有，天地之大，實在難找。
“那你可想完成幻琴?！?/p>
“想?！彼敛华q豫地回答。
“我?guī)湍阏野?。”她皺起眉頭，沉默了許久。
“不用?！彼Φ?，“你只需要在我不在的時候，替我保管好這把琴哈那本《天工開物譜》?！?/p>
她一愣：“你不在的時候？”
他笑笑：“再怎么說我以為是殺了人的，鍛造坊十幾人的命案，我總該給官府一個交代。”
她急了：“你是替父母報仇為民除害，憑什么要為難你?！?/p>
“殺人就是殺人，怎么處罰是官府的事，投不投安是我的事，我意已決，你不必勸說?！?/p>
她咬了咬牙，說：“好，我會替你守著。”
“我明天就走?！?/p>
她一怔：“這么快？”
他沒有說話，屋子里的光慢慢弱了下去，她離開他的房間，靜坐在黑夜里，想著不能說的心事。
09
五年的時間不長不短，雨中的日子除了偶爾無聊，其他也都還好。
他去自首，然后收押，調(diào)查，他被判“誤殺”，刑期五年。但他知道這是上邊的體諒，才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不然一殺人的重罪，夠他被砍頭好幾回的。
在牢里，她一直拜托獄卒幫他找關(guān)于鑄造方面的書，反反復(fù)研究，花了無數(shù)圖紙，想著出獄之后該如何振興家業(yè)。
她沒有來探過監(jiān)獄，一次也沒有。
當(dāng)他走出監(jiān)獄大門的時候，俞家的宅子早已經(jīng)雜草叢生，空無一人，鍛造坊也早就被人買了。小村莊沒有什么變化，山石如故。他再進到那間屋子，里面空無一人，連灰塵都有了。他找到了一張布條，上面歪歪斜斜的寫道：“看見的時候，你應(yīng)該出獄了，你的東西我放在烏織山的古墓里了，很安全，哪里有只大蜘蛛，還說認識你，你自己去取吧?！?/p>
他四下又找了找，她確實不在。
第二次踏足將軍墓的時候，輕松了許多。蜘蛛還是和以前一樣，話多個沒完。
他沒跟她廢話，直接問子柒在那里。
蜘蛛慢吞吞的移到一個角落，拿出了一個包裹；'聊天的時候聽說我見過你，就讓我一定要交給你，為此我還多留了她一天呢?！闭f著她把東西弄開了出來，說；“一共三件，你看看?！?/p>
她看了看，有個深褐色的罐子，她打開一看，里面爬著一只蟲子。
“這也是子柒給你的？”
蜘蛛點頭：“她說這是烏琴子，特別難找，只有她有這個本事?！?/p>
“那他人呢？”
“我咋知道?！敝┲霐偭藬偸?。
趁蜘蛛不注意，他拿上東西轉(zhuǎn)身就走，他可不想在這這留一夜，聽她講那些有的沒的。
回到村里，他在熟悉的街道上快速的走著，找尋著每一個跟她想死的身影。他找了好幾天，哪里都沒有她。
深夜，身體在疲倦，也了無睡意，他收拾好所有東西，離開了村子。
生于何地，又歸于何地，他不在乎，他只想找到她。
風(fēng)聲如泣，無人知曉。
10
外面突然下起了雪，三斤并沒有花去太多時間，但足夠給聽者一個漫長的世界。
“你的故事還沒有講完?！蔽也灰啦火埖卣f道。
三斤干咳了幾聲，望著被我們打暈的子柒的臉：“我找了她十二年，找不到。又找了二十年，還是找不到。人的一生哪有那么多二十年。所以造出了幻琴，我用它讓自己一次又一次起死回生。沒有烏琴子辦不到的?！?/p>
早年還在大黃的時候，聽浮黎說過，功效奇特卻十分罕見，天神都視為稀罕物的東西，這子柒又是如何得來的？我心中疑惑。
“我想你們也猜到了，她是死了?！辈郎斐鍪?，摸了摸子柒懷里的古琴，說：“烏琴子一直就住在她的心臟里，不然她怎么可能在還是嬰兒的時候獨自活下來，我早該知道的?！?/p>
大龍詫異至極，又疑問道：“你是說這蟲子不知什么緣故鉆進她心臟，與她共生，所以她才能存活，后來遇見她的時候，也只有她才能聽懂你的琴音？”
“是啊，能識人心聲，你聽的倒是仔細?！庇岵郎钗艘豢跉猓骸鞍ィ侵┲胍彩?，居然騙了我好幾百年?！?/p>
想想那只貓，這把琴是神器還是兇器，一時間我也難以定奪了。
“琴制成時，我已經(jīng)是個老人了，但《天空開物譜》最后一頁烏卻寫了一句話——余音繞梁生死換，若夢成真皆遠觀。我當(dāng)時沒有明白這句話，思考再三，我沒有選擇帶回子柒，而是選擇了自己，我知道老年遲暮，就算帶回來，我又能做什么?！?/p>
他笑笑：“后來，我發(fā)現(xiàn)，只要復(fù)活的東西，只要被持琴者碰到，便會習(xí)性大變，不久后就會死掉。除了我自己，可能是自身血脈的緣故吧，但我終于明白了那句'若夢成真皆遠觀'的真正含義?！?/p>
我苦笑：“千方百計帶回來的人，你卻碰都不能碰一下。所謂死死回生，是挽救你的遺憾還是再一次這么你呢？”
空氣變的輕松起來，我想知道的秘密，正在一點點遺漏出來。
他沒回答。
“可你還是把子柒帶回來了?！蔽依^續(xù)說道。
說到這里，他笑了：“這樣多好啊，她又能活在這個世界上了?！?/p>
“因你的夢而生，卻偏偏不認識你......”頓時覺得這琴太狠，帶回來的人，你碰不得他，他認不得你。
不等我再開口，三斤噗地一下跪在地上，慎重地咳了幾個頭：“老板，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也不是一般人，請你們幫幫我?！?/p>
“要我?guī)湍?，怎么幫，我?guī)腿丝墒怯幸?guī)矩的?！?/p>
“替我保密，請不要告訴她這件事，讓我們就這樣吧?！?/p>
“那可不行，那把琴太危險了，你當(dāng)初干嘛送他琴的時候還告訴她有這種功能，前天那貓，可沒少折騰，這要是被壞人利用，復(fù)活個什么大魔頭，那該如何是好？”
“那你要我怎樣才肯幫我？”
我指了指地上的琴，說：“我要它消失！”
三斤沉默，端詳了許久，最終道：“好。雖然沒有釀成什么大禍端，但終究還是有危險的。”
“我可以幫你的忙，你也可以繼續(xù)留在店里，過幾天我也把子柒騙來店里賣藝，但這琴我不能留給你們。”見三斤還有些疑慮，我拍拍桌子說：“古琴我會封印，當(dāng)然子柒的記憶也會沒有古琴的，只會記得你送了她把琴，其余照舊，你放心?！?/p>
惦記一個人是常事，但用一輩子去惦記一個人并去彌補虧欠，很難。
“那個.....還有一件事，不知能否幫我？”
“你還想干什么？”看見他的樣子我有些不安。
他猶豫片刻：“我能抱抱你么？”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他又說：“你知道我沒法碰她，所以希望你能替我抱抱她?！?/p>
平平淡淡的幾句話，突然就心酸起來。
“以后的日子還長，看你表現(xiàn)了，快去干活?！?/p>
大龍在后面竊喜，被我扯過來：“笑什么笑，趕緊把子柒給我送回去，然后再給我請過來?！?/p>
“你們這是去干什么大事去了？”剛下樓，就聽見椒叔在問：“怎么大家都成熊貓眼了？”當(dāng)他看到大龍背上的子柒時，就更詫異了，“這姑娘怎么了？”
“沒事沒事，熬夜面試來著，這姑娘太拼，太累了，大家一夜沒睡。以后她會來店里賣藝，大家多多照顧，還有快把吃的拿出來，快。”
三斤跑的比誰都快。
屋外的雪停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大雪之下，死掉的東西，不會再回來了，為生者該更加珍惜。
四周安靜異常，站在院子里，長噓一口氣，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