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痕(一百一十三)三公主往事

云雨初歇,被褥間潮濕的曖昧猶存。

屋內(nèi)悶熱不減,枕畔的人已酣然入夢。

丑時三刻,我收拾好衣袍起身,推開門,在檐下的回廊吹了會涼風(fēng),天色陰沉,暗無星月,早春的寒冷把情事的亢奮逐漸撫平。

酒醒了,隨之而生的是一種縱欲后的放松和柔軟。

我打開袍袖中的字條又看了一遍,放松的心逐漸又收緊,回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人,輕輕帶上門。

天幕上堆積的黑色云層更重了,腳下的青石小路透著夜里的寒氣,我褰裳躩步,對即將到來的事情心懷惴惴。

風(fēng)突然大了,吹動碩大的芭蕉葉,我躡足屏息地翻過艷豈院的圍墻,避開那些宿醉的酒客,再次穿過庭院、廳堂、走廊、通道。

一把推開側(cè)廳大門,一黑影立于堂前。

墻壁一排銅燭投下光焰,照在黑衣人身上,明暗交錯。

聞聲而動,黑衣人轉(zhuǎn)過身來,對上我的眼,正是白日里那引路的龜公。

他伸出一手,引我進了內(nèi)廳,細致地關(guān)上大門后,疾步走向我,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屬下拜見侯爺?!?/p>

“……”

面對跪地叩首的黑色影子,我懵住了。

“你這是……”

“侯爺有所不知,你娘辛芮乃燎燕國三公主?!?/p>

“三公主……”

我一時腦子發(fā)燙,像是一鍋被煮沸了的粥,根本無法從一團亂中理個頭緒出來。

我娘親陪伴我十二載,如果她是公主,怎么從來就沒有聽她提起過自己的身份?

“這怎么可能?”

我驚得手指蜷縮,攥緊了腰間短匕。

“請侯爺過目。”

龜公早料到我會有驚愕的神色,便從懷中掏出一封發(fā)黃的信封袋呈給我。

我接過,開啟,里面有一封信,還有一枚翠綠色扳指。

展開信。

“云起吾兒:

見字如面。

見信時,汝已而立之年。

原諒為娘未將身世告知于你,只因國仇家恨,為保爾安康,只得留書信一封,待日后啟之。

娘乃燎燕三公主,汝生父乃南懷侯何殷,仍善騎射的將才,堪為儒宗,當(dāng)世皆榮。

太祖臨崩,立遺囑托其扶幼主,不承想禍起蕭墻,吾兄奪侄天下。

國亂家亂,一方為皇帝親侄與夫君,一方為同胞兄長,刀兵相見,骨肉相殘,家亂爭斗,血染山河,尸橫遍野。

后吾兄奪權(quán),汝父戰(zhàn)死沙場,我攜襁褓出逃,山中遇險,被你養(yǎng)父所救。

天變不足懼,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玉蓮心地自光明。

吾兒珍重。

辛芮絕筆”

我顫抖著讀完娘的絕筆信,淚水漣漣地浸透紙面,沒錯,這就是娘的筆跡,筆鋒娟秀,落筆生蓮。

對娘親的思念像匹奔騰的野馬,從荒草連天的往事里疊躍而出。

娘親握著我的小手教我寫字,生病了徹夜不眠不休的喂藥……

娘親帶著幼年的我在河邊洗衣服,咕嚕落入水中,她驚慌失措地將我撈起……

娘親總有忙不完活計,而我卻總打狗偷雞,給他惹禍……

干粗活被磨礪出的老繭,替人煎藥時被燙紅的手指,牽著小小的自己在這個亂世間掙扎求存,卻從未忘記教導(dǎo)兒子,身在濁世,也不能堪忘青云之志。

“侯爺,您別難過?!饼敼s忙安慰我,說,“如今候爺懸壺濟世,救民于水火,公主也能含笑九泉了。”

我止住傷悲,嘆了一口氣,問道,

“你叫什么?是跟隨我娘的嗎? ????????????

“在下叫朱闊,是辛芮公主的親衛(wèi)?!敝扉熑匀还蛟诘厣希瑵M臉悲凄地答道,“當(dāng)初是屬下保護公主不利,公主才染了疫病而香消玉殞的,我背負了十多年的愧疚,在這里茍活,就是想完成公主臨終所托,等候侯爺責(zé)罰?!?/p>

說完,俯下身體,慟哭起來,那哭聲高高低低地起伏著,也引得我復(fù)又心緒不寧,哀思百結(jié)。

窗欞外隱隱傳來破空的閃電,和著遠遠處的雷動,仿佛為屋里這兩個人的肝腸寸斷,添加了更加豐富的景效之音。

“起來吧,我不怪你?!蔽胰讨?,扶他起身,道,“都是亂世,你已經(jīng)盡力了。”

“侯爺……”朱闊拿袖子擦著淚,這才起身。

我目光又轉(zhuǎn)到信封里的那個翡翠扳指,拿起來對著光看,這是一枚通體碧綠的坡形扳指,拘弦的槽口已有磨損的痕跡,看得出來原主人體形健壯,拉弓時腕力驚人。

“侯爺,這個是老侯爺?shù)倪z物……”

朱闊隨著我注意力的轉(zhuǎn)變而接過話來。

“我爹是個怎樣的人?”

“南懷侯啊……”朱闊提起這個人的名字,臉上就放出了光彩,“當(dāng)年侯爺可是文韜武略,氣宇軒昂的少年人,迎娶辛芮公主的時候,也是燎燕國的百年盛況,那一場盛大的婚禮啊,不知道讓燎燕多少名門閨秀和公子侯爵傷了心呢!為了能使豪華龐大的婚車通行,太祖皇帝就下令拆掉城墻。綿延數(shù)百里的火樹銀花將燎燕皇城變成了不夜天;一條條由火炬組成的火龍,竟然把道路兩旁的槐樹都燒焦了?!?/p>

朱闊說起這段往事,話匣子就打開了,嘴里泛著唾沫星子。

“侯爺,您的這一副長相和身段,正是繼承了南懷侯的氣勢和三公主的美貌?!?/p>

我盡力捕捉他言辭中的細節(jié),把從未謀面的爹,在心中細致地勾畫出眉眼輪廓,體形著裝。

“我爹是怎么死的?”

攥緊了那枚扳指,硌得我手指生疼。

“你爹乃是開國功臣何祖仕的兒子,精通經(jīng)史,身懷大略,深得太祖信任,年紀輕輕就已經(jīng)是太祖身側(cè)掌管天下兵馬的大將軍。一個是英俊少年將軍,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驚鴻一瞥,便墜入愛河。后何祖仕向太祖提親,太祖欣然應(yīng)允,撮合了這對金童玉女?!?/p>

朱闊負起手,凝望著搖曳的燭火,繼續(xù)說,

“婚后幸福榮華的日子沒過多久,太子辛爍病逝,太祖悲痛欲絕一夜白頭,臨崩之際,擬密詔長孫繼位,但又忌憚幾個藩王狼子野心,便秘密托幼帝于南懷侯,豈料這正是災(zāi)難的開始。公主的二哥燎王辛磐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舉兵謀反,南懷侯守著關(guān)口要道誓死抵抗,而阻滯燎王軍隊三年不能通行。后燎王買通其他部將,繞道攻取皇城,逼死幼帝,脅迫三公主寫血書召降南懷侯。但三公主寧死不從,最后使出偷天換日之計,其陪嫁宮女自愿代其受死,由我等護衛(wèi)公主換上宮女的服飾,抱著襁褓中的小侯爺逃至篦虛邊境,隱姓埋名。而南懷侯在守城戰(zhàn)中得知公主已死的消息,悲痛欲絕,血戰(zhàn)至最后,拔劍自刎。當(dāng)初公主的十八親衛(wèi)也盡數(shù)戰(zhàn)死,只有我一人,為了守住這個秘密,茍活于世。”

朱闊說完這些往事,又是淚眼婆娑。

扳指套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略略有些松,婆娑著上面磨礪出的細紋,想象著當(dāng)年爹戴著這枚板指在沙場上彎弓搭箭的姿勢。翡翠扳指在我手指的婆娑中發(fā)出了熱度,這份血緣親情燙熱了我的掌心,

多年的迷茫和慌張,斷了少年夢想,讓如今的自己失了血性,淹沒在煙火陌巷。

突然就想到了北境王,我到底為什么迷戀著那個人?那個徒手摘光的少年,盡管傷痕累累,卻滿眼清澈,他一身白衣,就好像我少年時弄丟了的一件寶貝,明媚地朝我笑著,等著我滿身風(fēng)塵地回來認領(lǐng)。

他多么像爹娘期待中的那個自己,他身上暗藏的桀驁正是留在我骨血里荒原的種子,在惶恐中咬牙死撐,拼了命地去發(fā)芽生長。

莫名的有了想見他的悸動。揣著這份才拾得的前塵身世,懷著激動和顫栗去見他,告訴他這個消息。

“侯爺,自從辛磐登基后,野心未改,持續(xù)多年對邊境小國瘋狂地攻城略地,如今和篦虛國也爭端不斷?!敝扉煈n心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繼續(xù)道,“如今您是北境王的內(nèi)侍,又是南懷侯遺孤,這雙重身份下,您可要步步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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