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五月的風(fēng)，是柳枝輕拂湖面的爽。街上車來車往，行人腳步匆忙，每個人都在生活的海洋里暢游著。
半上午，店是清靜的巷灣，一個人捧著書，走進(jìn)書里繽紛的世界。這時，進(jìn)來了一位老爺子，頭發(fā)花白，蓬松得像鳥巢，亂七八糟地豎立著，連眉頭都是白色的。一張寬臉，堆滿了笑容，皺紋像犁的地，一條條綻開，又和攏。鼻梁高挺，薄唇灑滿“鹽焦”。眉開眼笑地說，姑娘，求你一件事，成嗎？
心里揣摩著，這老人家，怎么不在家含飴弄孫？穿著白襯衣已經(jīng)變成醬黃色了，黑色褲子滿是折痕，解放鞋，腳步粗重。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他有求于我呢？什么事？借你電話用一下，給老家人報個平安。
哦，小事，我把手機(jī)遞給他。他翻開隨身攜帶塑料袋，有名片，火機(jī)，煙盒，已經(jīng)很陳舊的摘抄本。一邊翻找電話，一邊打開話匣。
我從白河下來，專門倒賣蜂蜜。感謝姑娘，你不知為打個電話，我碰了多少次壁，很多人看不起鄉(xiāng)下佬，不讓我進(jìn)店，更別說借用電話了。說完，找到號碼拔出去。喂，他嬸，我已到達(dá)白浪，你趕緊上呂強(qiáng)家收幾箱蜂蜜，后天回來。嗯，沒事，掛了。
他無限感激地將電話還給我，謝謝！太感謝你了，公用電話取消了，真麻煩，求人，感覺自己像個乞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的。他窸窸地掏出皺巴巴的一元錢，放桌上。不用了，一分鐘電話，花不了多少錢。
這哪行呢？你的電話費不掏錢嗎？收下，不收就瞧不起我。一下子被他囧態(tài)逗笑了，臉脹得紫紅，成豬肝色了，枯樹皮般的雙手不停地抖動。知道自己不小心觸碰了他的尊嚴(yán)，越是最低層的人，越在乎尊嚴(yán)。
好吧！那我收下您的錢。他立馬高興得像個孩子，謝謝，姑娘，你愛吃竹筍嗎？下回，我來，給你帶竹筍！不用了，我極力否定。
他邁著蒼老卻堅定的步伐離開了。這是一位什么樣的老人呢？白發(fā)蒼蒼還出來討生活？他的兒女呢？他為什么連個電話都沒有呢？倘若發(fā)生了意外，誰能聯(lián)系他的家人呢？奇奇怪怪的念頭一瞬間冒了出來，又打壓下去，吃了蘿卜，淡操心，別人家的事，你管得了嗎？
回想起久遠(yuǎn)的事，有一次，從白河下火車，到汽車站搭中巴到冷水。途中碰到一起的老鄉(xiāng)，只是親切地跟他交談了幾句話，他的淚水順著臉頰溢了出來。真的“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我被震住了，也許是長久的漂泊，一顆心被層層包裹，很難在陌生人面前表露真情。
他在中途下車，把給家里買的橘子、蘋果執(zhí)意留給我，只因聽說我家遠(yuǎn)，路上吃，別餓著。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呢？純粹的老鄉(xiāng)，我早已忘了他的長相，卻忘不了這件事，純凈的山泉水般流淌著，像極了老爺子的目光。
電話這件事，很快忘了，生活有條不穩(wěn)地前移著。每天，習(xí)慣性迎來送往顧客。
誰知，這老爺子又來了?？钢簧咂ご鼥|西，滿面春風(fēng)地進(jìn)來，姑娘，瞧，我給你帶竹筍來了！我不要，本能地拒絕。實在納悶，一袋子竹筍，要跑多少趟山里，尋尋覓覓，彎腰躬背，心里頭懷著多少期盼??！我是山里的孩子，從小生活的經(jīng)驗，給我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沒事，我專門給你掰的竹筍??！城里人稀罕這個，別的東西都看不上。嗯，我不喜歡。義不容辭地拒絕，人與人之間，一旦沾上物質(zhì)利益，怎么擺脫都擺脫不了。若是老家親戚送的，肯定喜顛樂顛地收下，因為還得起這份人情。不欠別人，是做人的準(zhǔn)則。
你真的不喜歡？我點頭默認(rèn)，那我再麻煩用你手機(jī)打電話，行，非常爽快地把電話給他。這才是他真實目的，繞了個大圈，終歸回到原點，內(nèi)心里涌起一絲惋惜，為什么老爺子那么自卑呢？樸實善良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啊！為什么要討好我呢？僅僅是為打個電話，心里藏著多少憋屈啊？
喂，他嬸，趕緊催一下，我的身份證補(bǔ)辦好沒？另外，晚幾天回去，我得結(jié)完賬再回家，你別擔(dān)心。嗯，掛了！看來，電話那頭是他妻子，細(xì)心交待，叮囑，言語間灑滿愛的珍珠。
我還要再打兩個。他先將三元錢放柜臺上，打吧！接著，拔通了另一個電話。喂，老錢，您在哪兒，上次的賬，能給我結(jié)一下嗎？嗯，我到您廠門口，好的，好的！這么小的生意還賒賬？哎，做人難呀！老朋友，打了多年的交道，為了維護(hù)這份感情，賒賬也是值得的。
第三個電話，連拔了兩次，無人接。他煩躁地走來走去，是不是電話記錯了。哪能呢？他親自寫的，他點燃一支煙，踱到店外，蹲在樹蔭下，躑躊著，木然地望著穿梭的車輛。看來，這個電話很重要，他焦慮不安，電話是他與別人架起溝通的橋梁，通不了，他的心似火上的魚，煎熬難受，眉頭擰成一把鎖，鎖住不堪的過往。
十來分鐘吧！徘徊多次，他極難為情地詢問，回電話了嗎？沒有。那你在幫我拔一次，這次再不接，就死心了。又拔過去，還是無人接。死哪去了，真急人，他的臉憂愁得要下雨，豪爽風(fēng)干了，只剩下憤怒，又急忙著掩飾著。
那打擾了，姑娘，你喜歡吃什么？我給你帶，豌豆！蠶豆！還是土豆？不用客氣，我什么都不需要。并且，退他兩元錢，您以后需要打電話，只管過來，手機(jī)電話很便宜，不用付出“土特產(chǎn)”，也不存在欠人情。
那謝謝了！他滿意地走了，提著他的竹筍，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一位孤獨的老人，憑著誠信，在城市的夾縫中謀取生存，有多少辛酸淚？城里有多少外來人，頂著焰焰烈日，建設(shè)城市的繁華，忍受著家人的思念？
每一種感動，來自于生活的體驗。感謝老爺子，讓我蒙塵的心得以清醒，人間自有真情在，花落花開皆是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