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壓艙石】，不一樣之水里。

1

“老板，不好了！”林深聽到技術(shù)員小周急促的叫喊聲，忙披衣出屋。

“魚……”小周指著水庫的方向，幾乎要哭出聲來。

林深趕緊往水庫跑，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合著他心臟的咚咚狂跳，整個心都揪緊了。水庫上扎著幾個碩大的網(wǎng)箱，網(wǎng)箱內(nèi)，原本活躍的魚群，此時卻陷入了一片沉寂：多數(shù)魚懸停在水中層，動作變得緩慢、僵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每一次微弱的擺尾都耗費著所剩無幾的能量；有一些魚失去平衡，側(cè)翻著緩緩上浮，蒼白的腹部在幽暗的水里顯得刺眼；另一些則沉向網(wǎng)箱底部，擠靠在一起，鱗片失去了往日溫潤的光澤，變得暗淡，如同蒙上了灰燼。

“怎么會這樣？”林深瞪著網(wǎng)箱里的魚身子陡地一沉。

“老板，我反復(fù)測量過了，水的pH值、氨氮含量、重金屬指標全都是合格的。投喂的飼料也是南方養(yǎng)殖的成熟配方，甚至為了適配本地水溫，我們還特意調(diào)整了蛋白含量。可是現(xiàn)在…… ”小周苦著一張臉，說話時手里還拿著檢測儀。

林深的眉頭擰成了川字，這位在南方水產(chǎn)界摸爬滾打二十余年，見過無數(shù)風(fēng)浪的老水產(chǎn)人，此刻卻被眼前的狀況打懵了。

在天山腳下養(yǎng)殖三文魚，這個念頭在林深心里盤桓了整整一年。三個月前，他帶著最精銳的技術(shù)團隊，拉來全套進口養(yǎng)殖設(shè)備，就連魚苗都是從挪威引進的優(yōu)質(zhì)品種。開工那天，縣上還為他在水庫邊召開了現(xiàn)場大會，那聲勢引來了不少人圍觀，然而現(xiàn)在，魚苗才投放半個月就……

死亡的氣息在網(wǎng)箱周圍悄然彌漫開來。每一天，網(wǎng)箱里都會漂出幾十條僵硬的小魚，它們瞳孔擴散，隨水波微微晃動著，魚鰓處都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林深和技術(shù)員們守在網(wǎng)箱邊連續(xù)熬了兩天兩夜，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褲腳上沾滿了水庫邊的泥點，卻始終找不到癥結(jié)所在。

林深選中的吉林臺水庫，位于伊犁市尼勒克縣喀什河的中游，是天山雪水匯聚而成的優(yōu)質(zhì)水域，水溫常年保持在10攝氏度左右，溶解氧含量極高，是三文魚生長的絕佳溫床。林深正是看中了這點，才不遠萬里，從美麗的江南水鄉(xiāng)來到天山腳下養(yǎng)魚。

林深記得，他帶著大隊人馬來這兒的時候剛好是春天，那時江南的花兒，開得喧鬧又熱烈，而這里還覆蓋著殘雪。遠處的天山主峰上，皚皚白雪在陽光的照耀下，如一尊圣潔靜默的巨人。風(fēng)在耳邊呼呼地吹，吹得人臉頰生疼。四野光禿禿的，沒有一點生機和色彩，唯有腳下的這片水域，寧靜，清透，仿佛被母親溫柔捧在掌心的一塊碧玉，靜靜地躺在天山腳下。陽光灑過來，粼粼碧波上，如撒上了一層碎鉆，金光閃閃，攝人心魄。那一刻，林深的眼里充滿了熱切的期望，可誰能想到，僅僅過了三個月，他滿眼的碎鉆，就化成了眼前魚苗浮在水面上的慘白身影。

“你來干什么？”聽到有腳步聲，林深抬起頭，直視著迎面走來的人。

他叫沙比克，是當(dāng)?shù)毓_克族牧民。開工那天，這個人在項目啟動儀式后，像堵墻一樣擋住林深去路，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漢語問林深：“這湖水是天山的眼淚，是圣潔的，天鵝每年都要來喝這里的水。你養(yǎng)了你的‘洋魚’，排泄物會臟了湖水，天鵝還會來嗎？”

林深被這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噎了一下，隨即操著一口軟糯又急促的南方口音反擊：“老人家，你這就叫……叫因循守舊，不懂科學(xué)！魚的排泄物是有機肥，會自然降解！天鵝吃天鵝的草，我的魚游我的水，井水不犯河水嘛！”

“河水？這可是天山雪水！不是你們南方的池塘！”沙比克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林深毫不示弱，“時代不同了，我要用科技改變這里?！?/p>

沙比克沒再爭辯，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等著瞧吧，南方老頭?！?/p>

此時的沙比克鐵塔一樣走過來，跟誰都沒招呼一聲，徑直走到網(wǎng)箱邊，蹲了下來。

林深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啥，又追問了一句，沙比克沒有搭理他，只是盯著水面看，他頭上的氈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長滿絡(luò)腮胡須的下頜。

沙比克直盯著水面看了足足有半小時。在這半小時里，林深幾次想讓沙比克離開，但都忍住了。此刻，林深感覺自己就像網(wǎng)箱里的魚一樣，被冷水浸泡著，焦躁，忐忑，失落，他能感覺到沙比克的目光，不光是在看水，更是在看網(wǎng)箱里的魚，看他這個外鄉(xiāng)人的笑話，他怕自己一旦開口催他離開，那點心照不宣的勉強的平和與自尊就碎了。

約半個小時后，沙比克伸出指節(jié)粗大的手指，指著網(wǎng)箱外漂浮的一層細如粉末的浮沫，用生硬的漢語，對林深說：“林老板，你看這個，這是上游冰雪化水時沖下來的石粉，水看著清，其實里面藏著細沙子，會堵魚的鰓，魚喘不上氣就死了。咱們哈薩克人飲馬前，都會把水倒進木盆里，沉淀半天再用。”

林深半信半疑，可是在找不到癥結(jié)前，只得聽從沙比克的建議。他吩咐手下人在網(wǎng)箱入水口加裝了多層過濾紗網(wǎng)，又在岸邊挖了臨時沉淀池。沒想到三天后，魚苗死亡的情況竟真的止住了！

林深在得知這個消息后，幾乎是踉蹌著撲向水庫邊的育苗網(wǎng)箱，他將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 那些前幾日還翻著白肚皮、蔫頭耷腦的小家伙，此刻正甩著銀亮亮的尾鰭，在水草間鉆來鉆去。他激動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到水面，就有幾條膽大的魚苗游過來，輕輕啄了啄他的指腹，滑溜溜的觸感，像一道電流竄遍他全身。“活了！真的活了！” 他忍不住大叫出聲。跟在他身后的小周臉上也漾開了花，咧著嘴笑著連連說道：“我們總算熬過來了！熬過來了！”不遠處的壩頂上也傳來了歡呼聲，是守在那邊監(jiān)測水質(zhì)的技術(shù)員，他們大概從數(shù)據(jù)里也看到了希望。

2

林深提著兩瓶好酒，來到一片紅頂白墻的定居點，在挨挨擠擠排列著的安居房前，按著牧民指點，找到了最東頭的一戶人家。

院門開著，沙比克正蹲在院子中央，鼓搗一臺半舊的鍘草機，他將棕黑色外衣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黝黑結(jié)實的小臂。他手里攥著一把扳手，低頭擰著機器底座的螺絲，腳邊堆著小山似的苜蓿草。院子一角，土塊砌著的棚圈里，幾頭膘肥體壯的褐牛悠閑地嚼著干草，看到來人，哞哞地叫了兩聲。

“咳咳。” 林深咳了聲嗽。

沙比克抬起頭，手里的扳手沒停，只是掃了他一眼，“魚苗的事，妥當(dāng)了？”

林深連忙上前兩步，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笑著道：“妥了！全妥了！按你說的辦法，三天，就三天，魚苗再不翻肚皮了，現(xiàn)在一個個活蹦亂跳的！”

沙比克“哦” 了一聲，放下扳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淡淡地道：“早知道會妥?！?/p>

“我搞了二十多年水產(chǎn)，卻沒料到會栽在這冰雪融水里?！绷稚畹募贡澄⑽⒐?，言語間滿是敬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F(xiàn)在按你說的法子調(diào)了水后，網(wǎng)箱里的溶氧量穩(wěn)定在每升六毫克以上，魚苗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全沒了！”

聽到林深說到溶氧量，沙比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點上一鍋旱煙，自顧自抽起來，深吸了兩口后，也不看著林深說道：“啥毫克不毫克的，魚跟羊一樣，渴了要喝甜水，悶了要透氣。這水庫的水，冬天凍透了，春天化開就倔。”沙比克的語氣里，是牧民對這片山水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林老板，你是養(yǎng)魚的，可你不懂我們這里山水的脾氣，你要讓山順了，水的脾氣也就順了，水順了，魚自然就活了?！?沙比克說著，又用煙袋鍋指了指遠處的雪山，“你看那山上沒有化完的雪，太陽一曬，融水帶著雪山上的碎石屑下來，水就硬了，魚喝不慣，就像我們的羊喝不慣咸水一樣?！?/p>

林深向前一步誠懇道：“您說的極是。我今天來，一是謝你，二是還想跟你討教討教。這吉林臺水庫的水，春、夏、秋、冬的脾氣都不一樣吧？再有，水里的那些草，哪些是能凈水的，哪些是魚愛吃的？哦，我在南方只知道浮萍、水葫蘆，到了這兒，滿眼都是沒見過的水草……我還想知道，夏天洪水期，水庫的水會渾，怎么才能讓魚不缺氧？還有，冬天的水庫要是結(jié)了冰，除了打冰眼，還有別的法子嗎？”林深的樣子認真得像個學(xué)生，說著就要從兜里掏出本子準備做筆記。

“啊呀，你咋問這么多問題？”沙比克打量著林深，眼前這個南方來的漢子歲數(shù)也不小了，他找人打聽過，林老板54了，只比他小兩歲。雖說南方人看上去要年輕許多，但肉眼可見的是，他比剛來時粗糙了不少，臉黑得跟當(dāng)?shù)啬撩駴]兩樣了，人也更加瘦了。項目開工那天，林老板一身西裝革履的行頭和站在臺上講話的派頭，給他留下了很深印象。那會兒，他覺得這人就是個不懷好意的闖入者，他竟然要來這里養(yǎng)魚？這片水，這片草場，世世代代養(yǎng)育著這里的牧民，他們祖祖輩輩都靠放牧過活，從來沒人想過，也沒人做過養(yǎng)魚的事。那天他和其他牧民都是被喊去現(xiàn)場捧場的，可沒人真信這人說的話。

沙比克當(dāng)了半輩子牧民，放過羊，守過山，卻從沒見過有人要把魚養(yǎng)在這水庫里。水庫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水源，草場養(yǎng)羊，山水養(yǎng)牧，哪有水里養(yǎng)魚的道理？這外鄉(xiāng)人的法子，在他眼里就是胡鬧，是來攪和這片水土的平靜。當(dāng)時，他打心底里抗拒這事，可人家背后有政府支持，他縱使?jié)M心不認可，卻連反駁的底氣都弱了幾分。

在之后的日子里，有好幾次，他遠遠地看見林深帶著人在冰天雪地里搭棚子、測水質(zhì)、扎網(wǎng)箱。網(wǎng)箱扎在水里，卻像是扎在他的心上，他覺得心里憋著股氣，這股氣堵在胸口，一邊是對這片水土的維護，一邊是對這陌生變化的抗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茫然。

后來，他又看到林深抱著一箱箱魚苗，小心地將魚苗投放到網(wǎng)箱里，又連天連夜地守在網(wǎng)箱邊，像看護自己的孩子一樣，那倔犟的勁頭像只初生的牛犢。別說，作為同齡人，都五十多歲的年紀了，還能這么拼，單這份韌勁，就讓他生出了幾分佩服。

沙比克自感在這片草場上，自己也算是公認的能人了。以前游牧，他能看草色辨水源，現(xiàn)在定居了，政府給他們蓋了房，修了棚圈，冬天有青貯料，不用再像以前那樣趕著牛羊到處跑了?？墒?，人一閑下來，總覺得少了點啥。

具體少了點啥，他也說不上。那天，當(dāng)聽說林老板養(yǎng)的魚都翻肚皮了，他不由自主地就往水庫跑，一邊跑一邊想，他可不能像有些人那樣去看林老板的笑話，人家畢竟投資那么大，又辛辛苦苦干了幾個月，果真血本無歸了，他也于心不忍；更為要緊的是，水庫里養(yǎng)的魚那可都是活物啊，真要讓它死了，就會污了這片水域的潔凈——這水可是草場的根，水要是臟了，草就會枯，牲畜也要遭罪，連他守了一輩子的這片山水，都要跟著遭殃。

現(xiàn)在，林老板的魚苗保住了。沙比克眼瞅著面前的這個人才幾個月下來，已經(jīng)沒有了第一次見到時的那副老板派頭了，他不光事事親歷親為，這會兒還掏出本本要做記錄呢。

沙比克咳了一聲，看著林深鬢角的白發(fā)及他額頭與眼角處深深的皺紋問：“你真想聽？”

林深抿著嘴微笑著點頭。

沙比克又抽了口煙，眼角余光不自覺地瞟向林深帶來的兩瓶酒，然后慢悠悠地說道：“那夠我講上好些日子了?！?/p>

林深握著筆的手停頓下來，問他：“那你準備什么時候講給我聽呢？”

沙比克沒有回答。他瞇眼望著前方，但又什么都沒有看，只覺得眼下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牧民們不用再轉(zhuǎn)場了，日子也一日日閑下來了，這一閑就想喝酒?？烧f到喝酒，過去牧人們酒喝得再盡興，也始終記著牛羊要喂，草場要守；但現(xiàn)在，定居下來的牧民們，尤其是青壯年，年紀輕輕沒個正經(jīng)事干，一喝點酒，就免不了打架斗毆，無事生非。想到這兒，沙比克的眉頭皺了一下。

林深往前湊上半步，眼神里滿是誠懇：“老哥，我有個想法，你看你懂這山水的脾氣，我懂養(yǎng)魚的技術(shù)，要不咱們合作一把？”林深看沙比克沒有反應(yīng)，進一步說道，“我想請你幫著看護水庫，監(jiān)測山水的變化，等魚養(yǎng)大了，咱們一起賣給城里的飯館，賣給來旅游的人，遠的話我們還能賣到國外去！這冷水魚，肉質(zhì)好，肯定受歡迎！”

沙比克愣住了，他盯著林深，看了好一會兒，過了半晌，突然大笑起來。

“我說的是真的，你考慮考慮?！绷稚罡诱\懇。

沙比克連連擺手，板著臉道，“你請我去，我也不去。”

林深識趣，沒再往前湊。作為一個水產(chǎn)人，養(yǎng)魚是他的執(zhí)念，他就是看中了新疆的好水，只想在天山腳下養(yǎng)出最好的三文魚。魚苗翻白肚的事，沙比克幫了他，他以為和沙比克談合作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打開一瓶帶來的白酒，伊犁高度糧食酒的烈氣立即散了出來，他找了兩個粗瓷碗倒?jié)M，把一碗推到沙比克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沒喝，就放在膝頭。

林深開了口：“你護著這水，護著這草場，就跟護著自家牛羊似的，我懂。打小我在南方水邊長大，我也知道水是活物，得敬著。我來這不是搶誰的活路，也不是想攪和這水土的平靜，就是想讓這水，除了澆草、飲畜，還能多添點活氣 。我今兒來，不是求你立馬幫我養(yǎng)魚的，是想求你，幫我守著這水?！?/p>

沙比克抬眼掃了他一下，目光依舊冷。林深心里松了一絲，知道他肯聽了。

“我是南方來的，懂點養(yǎng)魚的法子，但不懂這天山水的性子。你守了半輩子這水，知道水的脾氣，就像知道牛羊的脾氣一樣。我這網(wǎng)箱扎在這，魚養(yǎng)在這，離了你這守水的老把式，難保不出亂子，魚死在水里，我怕，你更怕。我不想讓這水沾了死魚的氣，毀了你守了一輩子的干凈。大哥，我知道你擔(dān)心，魚養(yǎng)起來，會不會污了水，會不會讓草場枯了，我拿實底給你說： 我養(yǎng)的這魚，是冷水魚，不臟水，喂的料也是草籽、麥麩，和你喂牛羊的東西差不多，水只會更活，不會更渾。等魚養(yǎng)出來了，第一網(wǎng)魚，我先分給你和周邊的牧民，每家都嘗嘗這水里的活物；往后，魚場里的活，我優(yōu)先找牧民來做，巡網(wǎng)、喂魚、守箱，都是輕巧活，不用頂風(fēng)冒雪放牛羊，也能掙上錢，還能補貼家里的牛羊料?！?/p>

”我才不吃你的魚?！吧潮瓤擞灿驳鼗亓艘痪?，但他手指蜷了蜷，終究是端起了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烈酒燒過喉嚨，他喉結(jié)滾了滾，沒應(yīng)承，也沒拒絕。

林深知道這就是沙比克的答案，他端起碗，和沙比克的粗瓷碗碰了一下。

林深不勝灑力，很快便醉了。

3

翌日，沙比克帶著幾個青壯年去找林深，說是頭天喝酒時他答應(yīng)了，同意沙比克帶著幾個人一起過來。林深確實需要幫手，通過魚苗的事他明白了，想要在這里把魚養(yǎng)好，就離不開熟悉當(dāng)?shù)丨h(huán)境的當(dāng)?shù)厝?，而他也看岀來了，想要留住沙比克，就得把沙比克帶來的人一同留下來?/p>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們一同經(jīng)歷了一個不算長卻也不算短的磨合期。

林深帶來的南方技術(shù)員，一開始只知道看天氣預(yù)報，卻不懂看云識天氣。有一天，沙比克指著天邊的魚鱗云說第二天要刮大風(fēng)，技術(shù)員們沒當(dāng)回事，結(jié)果網(wǎng)箱被大風(fēng)刮得偏移了位置。從那以后，技術(shù)員們都會主動去問沙比克天氣情況。沙比克和牧民們不懂三文魚的養(yǎng)殖標準，林深就專門在基地旁搭了個簡易教室，把魚苗分級、病害防治的步驟制作成圖文并茂的卡片，手把手教他們操作。有一次，牧民阿力木不小心給魚苗多投了飼料，沙比克帶著他找到林深認錯，林深沒生氣，反而帶著他們一起打撈多余的飼料，還教他們用稱重法精準控制投喂量。

但沙比克帶來的幾個年輕人沒過多久就相繼出現(xiàn)了不按時出工、偷懶?；?、喝酒誤事的現(xiàn)象，對于林深的批評教育也置若罔聞，最后他們不屑地向林深攤牌：這活不干了！這也太沒有自由了！

沙比克找到林深，請求留住他們，林深安慰沙比克：“我給了他們機會，他們卻不珍惜，覺得在我這兒受到了束縛。我知道牧民們習(xí)慣了自由，但我這兒是企業(yè)，得有規(guī)矩。當(dāng)初我留下他們，也是看在你老哥的面子上，我明白你的心意。這樣吧，如果他們愿意改變，我還是會再給他們機會的?！?/p>

沙比克也想借此好好敲打敲打這幾個不爭氣的家伙，但他來幫林老板的初衷，現(xiàn)在卻落空了，他有點失落，卻在林深面前又不好再說啥。

自從沙比克帶來的幾個年輕人相繼辭工后，沙比克自己也很少再去林深的養(yǎng)殖基地了。林深又去請過他好幾次，沙比克都以各種理由推辭了。

這年的冬天，尼勒克縣遭遇了幾十年不遇的強寒潮，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像猛獸一樣席卷而來，氣溫驟然降至零下20攝氏度，短短幾天時間，水庫邊上的水面就結(jié)了十多公分厚的冰層。林深的養(yǎng)殖基地里，幾臺增氧機全被凍成了冰疙瘩，網(wǎng)箱的鋼架也被冰層擠壓得發(fā)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寒潮來的兩天前，林深就從手機預(yù)警里得到了消息。他守在魚塘邊，眉頭緊鎖，看著網(wǎng)箱里游動的魚群，想到自己投入的幾百萬資金，還有幾十名員工的生計，他急得團團轉(zhuǎn)，雙手凍得通紅，卻絲毫感覺不到冷。他翻出圖紙，召集技術(shù)員，計算著保溫棚的承重，增氧泵的功率，甚至想到了用鍋爐余熱給循環(huán)水加熱。但這些措施都還未來得及實施，降溫就比預(yù)期的時間提前一天來到了，其速度快得就如從空中猛地砸下來一樣，連反應(yīng)的余地都沒有。頃刻間，一股瘆人的寒氣就貼著水面漫上來，眨眼間洇遍了整個水域，天地間只剩下了冷，冷得人牙關(guān)打顫，冷得連呼吸都凝成了白霧，落在睫毛上，涼絲絲的，轉(zhuǎn)眼就成了霜。

沙比克此時正在家里給羊群添飼草，冷空氣灌進了他的后脖頸，順著衣領(lǐng)鉆進去，不到半刻鐘的工夫，他就覺得手背凍得發(fā)木。他放下手里的草叉，抄起墻上掛著的鋼釬，直往安置區(qū)的大喇叭底下跑。他用哈薩克語扯起喉嚨喊了幾句，不到半小時，十幾個哈薩克族青壯年就趕了過來，每個人手里都帶著鑿冰的工具，有的還扛著自家的厚棉被、氈毯。

“林老板別慌！咱們哈薩克人對付暴雪寒潮有經(jīng)驗！”沙比克領(lǐng)著人趕到養(yǎng)殖基地扯開嗓子喊，他指揮大家分成兩組，一組用鋼釬對著冰層猛砸，“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響在空曠的水庫邊回蕩，每砸開一個通風(fēng)孔，就立刻往旁邊清理碎冰；另一組則小心翼翼地爬上網(wǎng)箱支架，把棉被和氈毯一層一層裹在鋼架上，再用繩子牢牢捆緊……

夜里，氣溫降到了零下25攝氏度，他們就在水庫邊搭起臨時氈房，點起煤爐，輪流值守。那三天三夜里，沙比克和林深幾乎沒合眼。寒潮帶來了暴雪，寒風(fēng)灌進氈房里，將雪粒揚到了人臉上。氈房外的風(fēng)嗚嗚嗚的，異常猛烈，而且辨不清方向。

林深惦記著魚，他剛走出氈房，風(fēng)裹著雪粒就朝他迎面橫掃過來，他側(cè)轉(zhuǎn)身，彎下了腰。沙比克把他拽回了氈房，吼著道：“瘋掉了嗎林深！這是白毛風(fēng)，能把人吹到冰窟窿里去！魚在冰下有深水區(qū)護著，比你在雪地里亂跑安全得多！”

沙比克扣住氈房的門，把林深往氈房中間的火爐邊推，又抓起氈毯裹在林深肩上，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強硬：“咱們哈薩克人哪年不遇幾場暴雪？魚不怕凍，怕的是咱們?nèi)嗣ё渤鍪拢〉蕊L(fēng)小些，我陪你去看，現(xiàn)在乖乖待著，火塘不滅，魚就沒事！”

林深心知現(xiàn)在著急也沒用，他乖乖聽了沙比克的話，拿出一瓶白酒，準備給沙比克滿上。

沙比克抬手攔住，從自己腰上取下一個羊皮囊說道：“喝點這個，馬奶酒，驅(qū)寒最管用，咱們哈薩克牧民過冬都離不開它。”

林深接過沙比克倒在碗里的馬奶酒，淺嘗了一口，奇怪的味道讓他直咧嘴，緊跟著被嗆得咳嗽了兩聲。

沙比克看著他哈哈大笑：“你們南方人，身子骨太軟，要多喝點烈酒，才能扛得住我們這兒的冬天。這馬奶酒有淡淡的酸香和奶味，剛開始喝你會不習(xí)慣，不過越喝你會越喜歡?！?/p>

林深這時已覺得有一股暖意從胃里蔓延到了全身，他點點頭道：“這酒比白酒溫和多了。”他頓了頓，看著沙比克，好奇地問，“這馬奶酒是不是只有冬天才有？冬天這么冷，你們哈薩克牧民怎么給牲畜過冬？”

沙比克喝了一口馬奶酒，眼神里滿是熟稔：“馬奶酒夏天做得更多，因為夏天馬奶最充足，發(fā)酵也快，不過冬天喝上一碗，驅(qū)寒效果最好?！闭f起給牲畜過冬，他繼續(xù)道，“現(xiàn)在條件好了，有固定的冬窩子，還蓋了暖棚。過冬前給牲畜儲備好足夠的干草，再在棚里生上小火爐，扛過寒潮就沒問題了。對了，你的魚苗，事先就沒想過什么保暖的法子嗎？”

林深摩挲著手里的碗嘆了口氣：“有倒是有，我想著在水庫邊搭建臨時的保溫棚，還準備了增氧機，只是這寒潮來得太快太厲害了，我一輩子都沒見過?！彼酀匦α诵?，“我沒想到在這兒養(yǎng)魚會這么難！不過說真的，要是沒有你老哥及時出手相助，我可能早就一敗涂地了?！?/p>

“不會的，不會的?！鄙潮瓤藬[著手道，“寒潮會過去的，你的魚也會沒事的?！?/p>

林深感激地看了一眼沙比克，“借你老哥吉言。我想好了，等寒潮過后，我要正式邀請你擔(dān)任養(yǎng)殖基地的現(xiàn)場主管，還想讓村里的哈薩克族牧民以草場入股，參與分紅?！?/p>

“你不怕這些牧民不服管教，壞了你公司的規(guī)矩？”

“我說過，只要他們愿意改，我會給他們機會的。上次只讓他們拿工資，他們會覺得來魚塘干活是給我林深打工的。以后就不同了，他們?nèi)牍珊?，他們就是公司的主人，魚養(yǎng)得好了，他們的分紅就多。我要讓牧民們的日子都好起來！我還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在這個離海最遠的地方，能養(yǎng)出全世界最好的鮮味！”

沙比克舉起酒碗，認真地說：“林老弟，我以前小看你了，我先前以為你是來我們這兒撈錢的。我們哈薩克人，是大山和草原的孩子，我們敬畏自然，我怕你來了，破壞了這里的平衡?！?/p>

林深聽了，心里一震，“老哥，我再次向你保證，我養(yǎng)魚，也是為了保護這片水，水質(zhì)不好，我的魚也活不了。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沙比克笑了，“我知道，我看出來了，你養(yǎng)的魚是環(huán)保魚。對了，你剛才說，要讓牧民們的日子都好起來？”

“我說到做到。”林深拍著胸脯保證。

“我一輩子轉(zhuǎn)場放牧，風(fēng)吹日曬不說，孩子們也跟著遭罪?，F(xiàn)在定居下來了，按說日子越來越好了，可牧民們沒事做，這一閑下來也不是個事。你要是能讓牧民們有事情做，日子好起來，我就支持你！我沙比克以后也再不打退堂鼓了?！?/p>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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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過后，三文魚安然無恙，林深緊緊握著沙比克的手，發(fā)自肺腑地說：“沒有你，就沒有這些魚?！睘榱俗屇撩駛兎判模稚钤陴B(yǎng)殖區(qū)裝了監(jiān)控，牧民們不管是在家還是在草場，拿出手機就能看到魚苗的生長情況；每月發(fā)工資時，他還特意請沙比克做監(jiān)督，每一筆賬目都算得明明白白，讓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年的秋天，林深魚塘里的三文魚終于迎來了首次批量上市。

捕撈那天，水庫邊擠滿了人，牧民們穿著節(jié)日的盛裝，看著漁網(wǎng)慢慢拉出水面，銀閃閃的三文魚在網(wǎng)里蹦著跳著?！昂眉一?，這魚真肥！”牧民們都忍不住驚嘆，他們在草原上見慣了牛羊，這般鮮活的大魚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有人伸手碰了碰三文魚滑膩的鱗片，又連忙縮回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用天山雪水養(yǎng)殖的這批三文魚肉質(zhì)緊實，油脂豐富，一亮相就被各大商超和餐廳搶訂一空，不僅銷往了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還通過冷鏈出口到了日本。

分紅那天，基地的院子里擺了幾張長條桌，林深把一沓沓嶄新的鈔票放在桌上，沙比克和村里六十多戶入股的牧民排著隊領(lǐng)分紅，每個人都像過節(jié)一樣開心。沙比克拿著沉甸甸的錢，手都有些發(fā)抖，他攥著錢對林深說：“這比我放一年羊賺得好一點！”旁邊的牧民們也七嘴八舌地說著感謝的話，院子里滿是歡聲笑語。

在當(dāng)天的慶祝酒宴上，林深喝高了，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各位，各位！”他清了清嗓子，這次，他努力地一字一頓地說著準備已久的哈薩克語祝福語，“……巴塔?。ㄗ８＃兄x……喀什河水，天山雪水，還有……我的好兄弟，沙比克！”

他走到沙比克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真誠地說：“老哥，沒有你，就沒有我老林的今天。你教會我的，比書本上三十年學(xué)的還多。這杯酒，我敬你！”

沙比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用生硬的漢語回敬：“老林，你是我見過的最倔強，也是最厲害的南方人！你是我們哈薩克人眼中的‘別克’（能人）！”說著，他朝林深伸出大拇指，大叫了一聲“林深別克！”

林深與沙比克相視而笑。

沙比克接著說道：“我原來以為天山腳下的雪水根本養(yǎng)不出魚，作為土生土長的牧民，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從牧羊人變?yōu)轲B(yǎng)魚人。三文魚，我以前聽都沒聽過，是你林深別克把三文魚引到了這兒，讓我第一次接觸到了三文魚，還讓我們牧民都掙到了錢。我提議大家都敬敬林老板，感謝他給我們這些牧民帶來了財富?！?/p>

林深不失時機地回應(yīng)道：“沒有你這個活地圖、氣象員，再好的水也養(yǎng)不出好魚。”

慶祝酒宴上響起了哈薩克族的祝酒歌和江南民歌，許多人都隨著音樂跳起舞來。林深知道，他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