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剛剛在簡書上看到一篇文章，“致家門口的桂花樹”，瞬間被打動，不是因為內容，還沒來得及看，是桂花樹，馬上想到，我也要寫一篇，致“姥姥家門口的桂花樹”。

? 如果現在那棵樹還在，已經近百年了……。? ? 村子被拆了，桂花樹也被伐啦，姥爺姥姥也走多年了，桂花樹卻一直還在記憶里，既遙遠又近在咫尺。

? 姥姥是輾轉來到我們家的，一開始，她被送養(yǎng)，但卻不是因為家里窮被送走的，相反她曾經傲嬌地跟我說，她的父親把她送給別人抱養(yǎng)時，附帶了二十兩的銀子，請養(yǎng)父母一家善待她，只是因為出生時，親生母親難產不幸走了，而當時父親因急于舉家喬遷下南洋，而姥姥，因為還未滿月了，被留下來了。

? ? 稍微長大些，還是按姥姥傲嬌的說法，姥爺賣了兩頭牛，把她娶進了門。姥爺對此不置可否，但是姥爺確認，在姥姥十四歲進門的那一年，他親手在門口，栽下了這棵桂花樹。

? 從我有記憶開始，大概虛四歲吧，桂花樹就已經是一棵參天大樹了。

?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在桂花樹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蹣跚學步，扶著樹，仰頭看著滿樹金桂，等著最疼她的姥姥給她蒸桂花糕，因為姥姥說了，等到桂花香了，就有“糕糕”吃了……

又過了兩年了，桂花樹下的小女孩又大了兩歲了，也許是姥姥的潛移默化，小女孩從小就非常喜歡種花花草草。大大的樹蔭里，小小的身影好像很忙碌，偶爾幾聲稚嫩的“阿嫲”，身邊便多了阿嫲的身影，梳著圓圓的發(fā)髻，發(fā)髻邊一定會插著一支帶著葉子帶著香的桂花。

?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在桂花樹下，只是改成了，“繞樹弄金桂”；

? “你是爹爹我是媽，劃個圓圈過家家”，在桂花樹下，瓦片當鍋，炒的是桂花；

? “一夜嬌啼緣底事，為嫌衣少縷金華”，還是在桂花樹下，嬌啼不為花衣裳，只因昨夜雨疏風驟，滿樹金黃吹落地，掛花糕也吹走了……

? 桂花樹是姥姥受嬌寵的象征，那年代的農村，家家女人都辛苦，姥姥也是，但唯一欣慰的是，姥爺對姥姥的好。姥爺的祖上出過秀才，在農村，已經算是書香門第了，所以姥爺對姥姥的好，和農村別家的好有些不一樣，就比如，姥爺會專門為姥姥種一棵桂花樹；就比如，姥爺去趕集，回來總會給姥姥帶點什么，一把梳子，一面好看的鏡子，或者一尊陶瓷觀音像，這些都是姥姥稀罕的。

? 因為受姥爺這種在農村并不多見的寵，我記憶中的姥姥，是很有些傲嬌的（除了這個詞我找不到更適合的，只好多重復幾次，下同）。

? 最得見的，便是有一次年底臘月大掃除，我們那叫“清囤”，得把家里所有被套在春節(jié)前都拆洗晾曬，然后，在晾干收被子的那天晚上，姥姥生氣了，在自己房里躺著，不下來吃飯，大我沒幾歲的舅舅和姥爺，輪流端著飯，蹲在門口，叫上兩個小時，她才姍姍地、勉強地、恩賜般地打開房門，接了飯碗進去，并不出來，吃完繼續(xù)躲在房里。這樣的情況維持了三天，一直到她的寶貝女兒，也就是我那當人民教師的娘，特意從學校匆匆趕回來，軟言軟語哄了半天，這場“傲嬌”才作罷。

? 大家猜猜，“緣底事”？也就是什么原因使得我那最慈祥的姥姥生那么大的氣呢？

? 哈哈，因為那天晚上姥爺和舅舅一時忙，忘了給姥姥裝被套??！千真萬確，就是這樣??！

? ? 姥姥是這樣跟她女兒控訴的，“他們爺倆就是存心不讓我睡覺”，我那娘親當時真是哭笑不得?。∫舱窃从诶褷敽途司诉@次“嚴重的事故”，我才知道，姥姥這幾十年來，竟然從來沒有自己裝過一次被套，不是姥爺，就是舅舅裝的！真是我的親姥姥耶！

? 我一直認為，我長大嫁為人妻后，柴米油鹽醬醋茶樁樁疏懶，琴棋書畫詩酒花，卻般般上心的德性，大抵來自于我那可愛的、傲嬌的姥姥的嫡傳。

? 順便提一下，有一次我家孩子她爹，跟我姥姥投訴我派遣他去洗碗，他這么問，“姥姥，您家里誰洗碗呢？”姥姥頭都沒抬，輕描淡寫卻是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當然是你姥爺！我們家都是男人洗碗。”孩子她爹自此認輸認命……

? 說回桂花樹吧。

? 我想，當年姥爺栽下這株姥姥的專屬掛花樹，便已經宣稱了對姥姥的一輩子呵護，并且奠定了姥姥在家里，甚至整個村里媳婦群中的地位。

? 姥爺92歲那年，走了，又過了9年，姥姥也92歲了，在同一個月份，也走了……

? 姥爺大姥姥整好九歲。

? 這算不算，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往？

?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姥爺和姥姥都走得十分安詳、圓滿。

? 也許，姥爺姥姥已經約了來生。

? ? 那么，姥爺姥姥，您的孫女兒也跟你們約好，來生，我還是你們最嬌寵的大孫女兒。

? 咱們爺孫仨，還在那棵參天的桂花樹下，吃姥姥蒸的桂花糕，我還要叫一聲“阿公阿嫲”……

? 我現在才突然意識到，為什么我這輩子，最喜歡的香味，是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