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背景：洪武八年，劉基感染了風寒，朱元璋知道后，派丞相胡惟庸帶了御醫(yī)去探望。御醫(yī)開了藥方，豈料劉基愈發(fā)病重。劉基抱病覲見朱元璋，婉轉地向他稟告藥有問題。朱元璋聽后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些要他寬心養(yǎng)病的安慰話，這使劉基相當?shù)男暮２≈氐膭⒒?，在朱元璋的特遣人員的護送下，自京師動身返鄉(xiāng)。回家后，拒絕親人和鄉(xiāng)里為他找來的一切藥石。不久，劉基去世。
本文根據(jù)這一段歷史改寫。
一、異格并蒂花
一三七五年，明洪武八年，浙江，青田，春末某日。
寅卯交替之時，一處僻靜的院落，一扇小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個少女踮著腳跳進來，旋即將門合上。那女子生得唇紅齒白，明眸善睞，頭扎雙螺髻，花冠裙襖，大袖圓領，露裙三寸，裙邊褶皺細密，身姿一動便如蝶展，煞是好看。
女子趕往的是府中一處鮮有人去的小水塘，就在廚房的背面。塘邊上是幾株隨風搖曳的紅蓼花，此時還未到花開放的時節(jié)。女子一路小跑來到塘邊，那里早有一人候著她了。
“妹妹為何總是如此冒失？”說話的女子長著和來人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她身著單薄的明藍對錦短衫，雙螺髻也比先前的女子小一些。
“姐姐為何每次都是這句，沒甚意思?！迸泳锞镒欤黠@不耐煩姐姐的話語。
“落子，你須記著，做奴婢的應謹言慎行，才能活得更久一些?！?/p>
“無悔，你我年紀一般大，你也不過早我一步面世，不必天天以老師自居。如無要事，我得走了。老爺怕是不行了，我事多著呢。”落子實在是不想見這個冷面姐姐。
落子是妹妹，無悔是姐姐，雖是雙胞，確是異格并蒂花。落子性格活潑，心直口快。無悔生性沉悶，寡言少語。好在，落子被指派去的地方是誠意伯府，劉基劉大人雖堪稱當世神人，卻為人謙虛和善，府中的主子們也大多性格溫和，這才沒出多少紕漏。
相比之下，姐姐無悔去的地方就兇險得多了，丞相胡惟庸府上，大明權盛之家，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若想在此生存，須習得于豺狼虎豹中謀生之術才行。這些年，無悔過得如履薄冰，情緒已全然隱藏起來。
“你可按我說的辦了？”這是無悔來的真正目的。
“按照你說的，換了。姐姐，這萬一走漏了風聲，我們可是要被殺頭的?！甭渥酉胂攵己笈?。
無悔看著紅蓼花搖搖頭：“不會，只要你不說。若出了差錯，你就全推到我頭上。你且記著一句就是你對此一無所知?！?/p>
“你是我的親姐姐，我怎能這樣做。”落子急了，怎么嫌棄無悔，她也是自己世上唯一的親人。
“給你。好了，去吧?！睙o悔將藥塞給落子，便悄然離去。
落子看著那包藥，突然將它拋到地上，仿佛是燙手山芋，旋即又撿起來。她想不通姐姐為什么非要救劉大人，明明劉大人是自己的主子，姐姐的主子是丞相才對。可姐姐這到底唱的哪一處呢？雖說劉大人是個神仙一樣的奇人，也是個好人，可怎么著也大不過丞相啊。而且這藥是御醫(yī)開的，可姐姐非說有問題，御醫(yī)不是皇上的嗎？落子想著想著腦子已經糊了。
“高人的命有人記著，賤人的命又有誰會記得呢？”落子嘆了口氣，提著藥離開了。
她們走后，紅蓼花動了，水下密探的身影也消失了，樹上的另一個人影也不見了。這世上原本就沒有秘密呢，如果有也是人自以為的秘密罷了。
這誠意伯府面積不大，即使在青田這樣的小地方也并不起眼，因為它的主人劉基并不想顯眼。仆人也不多，老弱不在少數(shù)。
老管家步履沉重地來到廚房，將一包藥遞給落子。
“丫頭，你可得仔細著點兒，這可是救命的藥啊?！崩瞎芗也环判?，要不是實在分身乏力，他絕對會親自熬制。
“奴婢記著了，我會好好煎的?！甭渥咏恿诉^來。
老管家走后，落子看了那包藥半晌，才動手。
二、命難兩全
胖乎乎的廚娘端著一盆材料進來了，她要做些銀耳湯。
“哎，老爺這病啊，可怎么辦呢。前些時吃的可是御醫(yī)開的藥，按理說應該好得快一些啊。怎么還愈發(fā)嚴重了呢？你說天下還有御醫(yī)治不好的病？”廚娘是新雇來的，很感激老爺一家收留她孤兒寡母，做事十分賣力。
“嗯?！甭渥有闹杏惺拢S口應了一句。
“聽說老爺是個神人，是諸葛亮再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通那個什么五行的，就是說沒有他不會的。這樣的人怎么會病呢？”廚娘沒來府上之前就聽過劉伯溫的大名。村里的老人們就經常講劉伯溫的那些神事兒，可惜自己那時忙得厲害，壓根兒沒聽全過一個故事。自打來了府上，廚娘忍不住好奇心多番打聽過，豈料沒人告訴她不說，管家還禁止她說這些話，說是老爺喜歡低調，不想惹事生非。
“聽說老爺自打京城回來后，就不肯吃藥了，還說了句什么詩。我一個粗人也聽不懂。妹子，你識字，你懂不？”廚娘盼著落子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我怎會知道？我只是個丫鬟。咱們做下人的要謹記做奴婢的本分，謹言慎行。做好份內事，不操他人心。再說了，天塌了，橫豎都砸不到你一個廚娘頭上?！甭渥颖揪托臒?，更聽不得廚娘的嘮叨了。
落子看了看壓在竹籃下的那包藥，猶豫不決。換掉是違背命令，被殺。不換，愧對主家，若事發(fā)依然是死。橫豎是死，不如一搏。落子下了個決定。
嘮叨的廚娘走后，落子的心情并未輕松，反而更加緊張，原因是身邊突然從天而降的男官。那人身材高大樣貌端正，如果不是那身衣服，說不定待嫁的落子會心動一絲呢。那人來自皇帝貼身近侍-儀鸞司。
落子心里打鼓，面上卻不慌，只見她仔細將管家給的藥一點點用器具研磨，然后在那人的目光的鷹視下一點點倒入藥罐，最后開始小火煎熬。沒一會兒，小院里的藥香便四起了。那味里透著一絲甜，壓著一股澀，還間有微苦，更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從頭到尾，那儀鸞司的仿佛是個假人，紋絲不動。落子想倘若天打雷劈，那人也必是穩(wěn)如磐石。
落子添著柴火，想起小時候，和姐姐在鄉(xiāng)下生活的情形。父母早逝，姐妹倆靠乞討為生。一日，姐姐討得了一個白面饃饃，兩人用柴火烤著吃，別提有多香了。那日，她心里默默祈禱以后自己要頓頓吃上這樣一個香軟的白面饃饃。
風吹樹影，一片葉子落到藥壺上，落子將葉子撥下來。一抬頭，那儀鸞司的已不見了蹤影。她看著熬好的藥，心想這藥本來是救人的，如今卻拿來害人，自己是幫兇，即使是自己為了保命不得不做。罷了，都是命。
落子端著藥離開了廚房，儀鸞司的人也消失在上方的樹上。落子不知道，她剛才只要稍有不慎，就小命不保。
廚房的院子里，藥壺涼了，藥香也散了，一只小鳥落在藥壺上佇立了一會兒也飛走了。
三、圣意難測
京城，奉先殿。
“皇上，這劉基真是膽大妄為，從未做過一刻帝相，竟敢以賽諸葛自居，這是怨恨天家的封賞太少啊。想他一元人臣子，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已是皇上格外開恩了。”丞相胡惟庸說完，摸摸胡子，他自詡戳中了皇帝的心思，心中甚是得意。
“劉基助我良多，朕對他的封賞確也不算多，待他病好之后，再做考量。聽聞你親領太醫(yī)去探了病，辛苦愛卿了。朕的儀鸞司傳來消息說劉基病已好轉，愛卿比朕有心啊?！弊系奶婊实壅Z氣沒有一絲波動。
胡惟庸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料想不到皇帝這樣作答。
胡惟庸急忙跪下：“都 都是臣的本分。同僚一場，全一份心意罷了?！?/p>
太祖皇帝一揮手，胡惟庸退去。
一個黑影進入內殿：“啟稟陛下，那劉基近日拒服藥石，恐怕時日無多。”
“不必再報?！?/p>
太祖的心終于松下來，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許久，皇帝又招了手，黑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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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誠意伯府，申酉交界之時，熬藥的人換成了無悔。無悔將藥換成了自己配置的藥包。她沒有顧及四周，因為她知道即使她做什么，只要上面想查都是一清二楚的，何必自欺欺人呢。想做什么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果然，無悔瞥到了對面槐樹上的衣角。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想她一個平民女子，能夠為一個千古人物盡一份心是莫大的榮幸，更何況這人還是她的恩人呢。
無悔將熬制好的藥遞給了來端藥的管家，管家身上的衣服繡著紅蓼花。無悔想起水塘邊的那些悠閑的紅蓼花，心想它們什么時候能開呢。老爺最喜歡這種花了。
“為愛江頭紅蓼花，秋來獨作草蟲家?！笨炊嗝赖脑姲?。那年，江頭的紅蓼花開的時候，自己和妹妹遇到了老爺，得了那個白面饃饃，還陰差陽錯地了一份前程。只是實情妹妹不知罷了。后來的事情，自己也沒法左右了。這天下誰又能左右誰的命運呢，除了高高在上的天家。
巳時，無悔和落子姐妹倆得到了一個選擇：青田的誠意伯府，還是京城的丞相府。落子選擇了丞相府，要知道那丞相府可是一等一的繁華，還在京城，這可不是小小的青田能比的。加之，誠意伯府低調節(jié)儉，連點額外的進項都沒有。
無悔自始至終什么話也沒有，妹妹走了，她便自然地留在了這里。她們這種人的命運本就不在自己手里。就如現(xiàn)在的劉大人的命也不在他手里。丞相和劉大人是死對頭，想要他死，皇帝的意思呢？恐怕也是如此吧。如若不然，丞相的人走了，皇上的人為何還在這里盯著，是有意還是無意，不得而知。
四、薤露歌
無悔的任務就是守在廚房，為老爺熬藥，不得與外人接觸，這里，能進來的人都是固定的：管家、廚娘和一個小廝。其實很多事是防不住的，比如自己和落子交換了也無人發(fā)現(xiàn)。
無悔換了藥后，其實一直等著儀鸞司的人出手，但是等了很久都不見動靜。她想自己這是活下來了。無悔不知道為什么儀鸞司的人不殺了自己，這天家的意思真的讓人難以揣測呢。也許是自己的行為無法改變結果吧，注定被棄出局的才會被熟視無睹。無悔還有一個疑問，這劉大人若真的沒了，上方派自己留在這里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無悔看看天上的太陽，無論如何，活著總歸是好的。無悔也希望去了丞相府的妹妹好好的，更希望劉大人可以挺過去。
風又起時，廚娘端著一盆碗筷來了：“哎呀，小姑娘就是愛打扮，這一轉身，又是一套衣服。落子，你長得俊俏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吶。”
“大娘，我改名叫無悔了，以后叫我無悔吧?！睙o悔幫著廚娘洗碗。
廚娘非常驚訝，這落子不但改了名，還換了性子呢，竟然動手幫自己干活，真是少見。
“好，落子那名字不好聽，就叫無悔?！?/p>
“老爺病好些了嗎？藥吃了嗎？”無悔小心翼翼地問道。
“看起來不錯，還做了一首詩。精神也突然好了，叫了兩個少爺進去，已經好些時間了。怕不是回光返照吧。哎，那么好的人，老天不該收的。”廚娘又開始唉聲嘆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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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悔再次熬藥的時候，小廝來了，面帶淚水。
農歷四月十六，劉基卒于故里青田，享年六十五歲。
水塘邊，一柄長琴，幾株紅蓼花。
歌聲四起：
人生無百歲，百歲復如何。
誰能將兩手，挽彼東逝波。
古來英雄士，俱已歸山阿。
有酒且盡歡，聽我《薤露歌》。
備注：落子是皇上賜給劉基的丫鬟，無悔是皇上賜給丞相胡惟庸的女管事。其實落子才是姐姐，無悔是妹妹，只是無悔懂事早，就自稱為姐姐，后來也就習慣了。
文中引用詩文均為劉基的詩作。首次寫古文，練筆中。
---時與貓璞短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