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這樣》選 45 節(jié)
短序：不高貴，不低賤，它們只是客觀之物
《事情就是這樣》系列組詩的寫作開始于 2010 年，大約 2013 年結(jié)束，完稿共 300 余節(jié)，這里節(jié)選展示其中的 45 節(jié)。當時，對自己正在進行的寫作不太滿意，想做一些改變，我所能想到的，就是把日常生活中看到和想到的一些東西，作為材料寫進詩里，并且對這些材料不再進行加工，讓它們盡可能以最開始出現(xiàn)的樣貌呈現(xiàn)出來。你在這些詩里看到的，也是我當時所看到的。這樣做的結(jié)果，就是盡可能地讓“詩”、和我當時感受到的生活是同等的，沒有比生活更高，也沒有比生活更低。這些詩就是我當時的生活，我的生活就是詩。它們不高貴、不低賤，它們是和我的生活一樣的，客觀之物。事情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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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過許多把雨傘
有幾把是自己買的
有幾把是買東西送的
還有一把，是有人
下雨天來我這里
忘了拿走。無一例外
它們先后都壞了，破舊不堪
今年雨多，前幾天
我又買了一把雨傘
看起來不錯
每次用完，都很小心
的晾干，收好
好像它和別的雨傘
有什么不同
（8）
中午小睡
陽光是五月的
清澈
明亮
幼兒園孩子們
朗朗的讀書聲
翻越圍墻
和連綿的屋頂
門口的月季
還沒開放
（19）
我等的人始終沒來
也許我等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也許存在但他根本就沒想來
也許我根本就不是在等一個人
只是像等一個人的樣子
（20）
誰會知道呢
誰會知道我喜歡一座山呢
不是一座
是很多座
我喜歡一座山
不是像詩人那樣
登高
在山上喝酒
也不是像劍客
在山頂論劍
多數(shù)時候
我是一個過路的人
在山下走過
（30）
今天的天氣
不陰也不晴
心情
不壞也不好
時間過得
不慢也不快
水滴落在石頭上的聲音
很輕
（32）
剛翻兩頁書
就困了
好了
現(xiàn)在的任務(wù)
是去睡覺
做夢去
（35）
兒子在門口的臺階上
砸酒瓶蓋
他把我這個夏天
喝啤酒掉下的瓶蓋子
一個一個錘平
放進精致的紙盒
（45）
早上起來有些恍惚
一個人走在去解放公園的路上
公交車和路上的行人
看上去也有些恍惚
這與昨夜的睡眠無關(guān)
與七月炎熱的天氣似乎也沒有關(guān)系
（46）
我能感覺到
我一天天的變老
不可挽回
盡管多年以來
我每天去公園
盡力保持以某種姿勢行走
也于事無補
都無法讓我的衰老
慢下來
（52）
鄰家阿婆送我一盆
不知名的植物
有時我給它們澆水
這個夏天
它們就在我的窗臺上
安靜的生長
開細小白色的花
（56）
站在長江邊上的
不只我一人
在我身后的江堤上
就有很多人
走來走去
甚至我前面的長江上也有
但我和我旁邊
的人還是認為我
是一個人
站在長江邊上
也僅僅是
我一個人站在長江邊上
（61）
一只狗在前面蹦蹦跳跳
時而嗅嗅路邊的花草
時而在一棵樹的根部撒點狗尿
以我淺薄的生物學知識
知道它在做一只狗的路標
有了它即使走得再遠
也不擔心走不回來
就這點來說我不如一條狗
走路時我喜歡胡思亂想
常常忘記走過的路
（70）
紫薇花開了
在解放公園的山坡上
紫的花
白的花
粉的花
早晨我路過那里
遠遠的
站著
看了一會兒
（77）
我會記住這一天
但也可能忘記
你看天上的太陽
這么大這么白
風又熱又干
午后的大街上
空無一人
（80）
荷花是一種花
有時候也叫蓮
荷花有時候還是一個人的名字
在人多的地方
大聲叫一聲：荷花
可能就會有人
循著聲音望過來
但更多的時候
荷花什么也不是
荷花
就是荷花
（86）
屋頂?shù)跎鹊穆曇?br>
像直升機飛在空中
直升飛機飛在空中的聲音
更像是一臺拖拉機
小時候
村里有一臺大馬力拖拉機
東方紅牌履帶拖拉機
每次聽到它的轟鳴
我都會從家里跑出去
（88）
下午3點40，風雨大作
水流地上
打傘去接兒子
下午4點
我們從一棟樓里出來
太陽出來了
柏油路上跑著的車子
閃閃發(fā)亮
（99）
現(xiàn)在
下午兩點半
我在屋里
外面下著小雨
小雨下著下著
天空就暗了下來
屋里
也暗了下來
屋里的空氣
和雨中的植物
都變得
模糊不清
（100）
早晨
路過荷塘
荷葉已枯了
忽然覺得好笑
即便今天
我沒從這里路過
荷葉
也還是要枯的
（101）
防空警報拉響時
一個警察
剛從我屋里出去
今天是十月
二十五日
是防空警報拉響的日子
一個警察剛剛從我的屋里
走出去
（108）
上午九點
每天這個時候
我一般在太陽底下
洗衣服
有時隨便
也想些事情
今天我想到了上帝
我想上帝的時候
上帝就坐在我家門口
曬著秋天的太陽
就是那種
透明的
懶洋洋的
我們聊了一會兒
他就走了
（113）
我們談到花
蝴蝶或者蜜蜂
屋子里空空蕩蕩
我們談的
其實是一件并不存在的事情
（118）
父親在修自行車
院子里
有風
和陽光
有時候樹葉就落在地上
像許多安靜的
事物一樣
那時候父親還年輕
比我現(xiàn)在年輕
（126）
不止一次這樣想
我就是那個送快遞的人
每天騎著那輛
綠色電單車
戴著帽子
穿過大街和小巷
車上放滿郵件
天有可能會下雨
所以還要有一件雨衣
一雙手套
雨衣最好是黃色的
我把郵件送到收件人的手里
有的收件人住在三十層的樓上
我不得不丟下我的單車
與車上的郵件
一個人爬到三十樓的高處
（142）
很久沒有斑馬的消息
你是不是真的去了非洲
如果這樣
在非洲這片大草原上
看見一群斑馬
（它們都有相似的花紋）
我是不是可以
對著其中的一匹
道一聲，嘿，斑馬先生
（152）
我用一個冬天的時間
練習飛升之術(shù)
這樣春暖花開的時候
就可以飛啦
（153）
面對一只蘋果
你能做的
就是看著它慢慢爛掉
或者把它吃了
但結(jié)局還是一樣
你不能讓它再回到樹上
也不能讓它
從樹上再掉下來一次
（154）
在網(wǎng)上看詩
我用這樣的方法
看一首刪除一首
這樣到看完的時候
就一首也不剩了
（172）
昨夜做夢了
夢見父親
父親現(xiàn)在是一具骷髏
說一些
以前說過的話
母親每天嚶嚶地哭
（179）
小河對岸有網(wǎng)球場
網(wǎng)球場邊
有荷塘
幾天不見
有人在那兒砌了一道磚墻
現(xiàn)在
墻的一邊是網(wǎng)球場
一邊是荷塘
（183）
總愛這樣想：突然得了絕癥
出門遭遇嚴重的車禍
賴以生存的工作，有一天
不再能夠讓我生存。家人發(fā)生了什么意外
或者殺了人
但生活還是一如既往
無波無瀾
真正的災難
總在不經(jīng)意間降臨
（194）
每次路過中一路隧道
都會看到
一節(jié)白色的火車
一節(jié)白色的火車
溫馴的趴在鐵軌上
一動不動
像一只白色的鴿子
（196）
科學家說
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星光
其實不是現(xiàn)在發(fā)出來的
這些光
要在宇宙間穿行幾十幾百甚至千年
才能到達地球
在一個晴朗的夜晚
我先曬了一會兒秦漢
又曬了一會兒唐宋
一些大明大清的星光也不可避免的
灑在我身上
（201）
一進入七月
我的話就越來越少
雨水那么多
風那么多
陽光多而且白
不管我說什么
都有點多余
（215）
桌子上有三個杯子
一只玻璃杯子
一只塑料杯子
還有一只是不銹鋼的
他們曾經(jīng)裝滿了水
現(xiàn)在三個杯子都是空的
這樣的杯子，昨天
桌子上放了四個
（216）
鄰居家的
女瘋子
每天扒在鐵門里
看見有人走過
就說你好
辛苦啦
（237）
下雨了
可以作為一個故事的開頭
也可以
在結(jié)束的時候說
尤其像現(xiàn)在這樣的秋天
街上行人稀少
我不得不離開屋子
去超市
買一包鹽
（241）
昨夜的夢里
父親在建造房子
我們的想法還是不一致
至少樓梯不應(yīng)該這樣
但也不是所有的想法都不一致
起碼我們都覺得
是應(yīng)該建造一座屬于我們的房子
（255）
感冒了
沒有喝酒
圣誕節(jié)的晚上
開始下雪
兒子說
哪里有呢
我說
在路燈下
（270）
這堆黃土下埋著
一個死去的人
我叫了他四十年父親
我曾經(jīng)不屑
曾經(jīng)做夢都想著
要擺脫的人
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
我越來越像他
（281）
經(jīng)常和兒子說
等我死了
隨便找個山
把我丟那兒就行了
兒子總是說
好呀好呀
后面的事情
其實誰也沒想
順利找到一座山
再順利把我弄到山里去
也不是一件
容易事情
（282）
忽然想到金星上去
去做一個外星人
（285）
今天看見了鴿子
我很激動
鴿子那么溫順
我怎么能
不激動
（292）
患失眠癥的人
說昨天晚上只吃半片藥
就睡到早上五點
他說話的時候
陽光正照在窗外
一棵光溜溜的樹上
（307）
早餐煮了一碗面
我只需要一碗面
中午炒飯
我只需要炒飯
有人說
今天是個陰天
今天確實是個陰天
而且還下了一場雨
（大約寫于 2010-2013 年）
- 全文收錄于魯魚同名詩文集《事情就是這樣》（江湖精銳獨立出品，201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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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魯魚，詩人，實驗文本作家；出版有詩文合集《昨天晚上的夢》和《事情就是這樣》，編著有《讀詩》（與西楠合編），少量英文發(fā)表；2014 年獲《地下》詩歌藝術(shù)獎；2009 年寫作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