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會在內(nèi)心深處保持著對某件事情的熱忱,盡管大多數(shù)的時光中,那份熱忱或多或少都會讓自己忽略了身邊近在眼前,最應(yīng)該珍視的人。也因此,時常令自己為愧疚感所累。
就如同現(xiàn)如今的小鳳仙。
有些時候,小鳳仙的心中是覺得慶幸的,慶幸將軍用盡了手段來脅迫自己,逼著自己嫁給他,否則肚子里這個無辜的小生命,或許就沒有來這世界上看一眼的可能了。
也慶幸著將軍對自己的一片真心。
他說,要自己做正妻,他做到了。
他說,要讓自己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再不必拋頭露面地謀生計,他也做到了。
就連他說的,將會好生安置自己本家的父母兄弟,他還是做到了。
爹爹和哥哥的賣身契,就放在自己臥房床頭的抽屜里,這兩張看似無用的廢紙,曾經(jīng)宣判了兩個人的一生,叫他們不得不為奴終身。
心里對將軍,多多少少都有著感激之情,為他生兒育女,同他共度此生的念頭也開始在心底里扎了根,小鳳仙知道,自己對將軍,已經(jīng)生出了感情,就如同當初對師姐那樣。
只不過心里裝著兩個人,小鳳仙就注定要傷害到其中的一個,至于傷害誰又保全誰,小鳳仙早已在嫁入將軍府時,就已經(jīng)沒了選擇的權(quán)利,所以,面對師姐,她的心里多了深深的愧疚感。
看著師姐張羅早飯的忙碌背影,小鳳仙覺得心頭一陣發(fā)酸,師姐還是那般溫柔地對待著自己,將所有自己受過的罪全部隱瞞了去,好似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沒有一句怨言。
她又覺得很是心疼師姐,該要怎樣努力地勸說自己,才能始終保持著那份溫柔?若不是自己嫁入將軍府,她又怎么會遭蒙大難?
曾經(jīng),是自己對師姐動了心,也是自己主動牽起了師姐的手,更是自己在師姐多番躲閃時,給了她足夠的信心,讓她堅定下來的。
如今自己卻要成為那個率先說離開,做那個狠心將她推開的人,自己還有什么顏面面對師姐,怎么還能如此安然地享受著師姐帶給自己的所有溫柔。
可是這一切,真的太美好了啊……
美好到足以讓小鳳仙沉淪在這種擁有師姐的感覺中,美好到讓她誤以為,自己既可以依舊坐著將軍夫人的位置,還能將師姐養(yǎng)在宅院里。
可小鳳仙又時常覺得,這樣的自己,同那些想要三妻四妾的男人沒甚分別,一樣的丑陋不堪且貪心不足。
戲班子從軍營回來的那一夜,小鳳仙遲遲無法入眠。戲臺下將軍看向自己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那種眼神自己再熟悉不過,那種眼神里充滿著渴望和霸道,那種強烈的、想要占有自己的感覺,讓小鳳仙感到一陣陣的惡寒和懼怕。
事情也果然就如她所預想的一樣,第二日清晨的平靜還是被大力的敲門聲打破了。
早在院門被敲響的前一刻,小鳳仙其實就已經(jīng)醒了,像是提前感知到危險一般,豎著耳朵仔細聆聽著門外的動靜。
盡管自己提了趁手的兵器,全力以赴地同官兵搏斗,可奈何戲班子里的人根本敵不過久經(jīng)沙場的軍士,幾個回合下來,便已經(jīng)應(yīng)對不暇,護得了這個就護不了那個。
師姐始終跟在自己身后,自己也根本無法分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門師兄弟們一個一個地被人輕易打趴在地上,被人踩了后脊梁動彈不得。
關(guān)刀橫于自己的胸前,小鳳仙的身后,是師姐牢牢抓了自己腰間垂下的細帶,那句輕聲細語對自己說的“你我二人生死與共!”成為了小鳳仙最后的信念。
好,那便生死與共!
小鳳仙是戲班子里頭一個殺將出去的人,可自己的這份勇猛,卻引領(lǐng)者戲班子,走向了徹底的敗局。
大約只過了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戲班子里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軍士們綁了起來……
第二次來到將軍大營的時候,小鳳仙才終于明白,兵就是兵,區(qū)區(qū)戲班子又豈能是對手?
看著雄赳赳氣昂昂站在自己面前的將軍,小鳳仙頭一次明白,原來人和人之間實力的差距,竟然可以是天壤之別,而自己先前縈繞在心頭的那股子勇猛,不過是匹夫之莽罷了……
小鳳仙看著將軍,將軍卻看著跪在地上的岳老板,“你戲班子出了手賤不干凈的賊人,本將軍進來閑著無事,便幫你料理了她吧。”
一番話說得好似在為岳老板除害,岳老板怒火中燒,“將軍,我等雖然是一介草民,可也不是什么打字不識之人,自己家的戲園子里有沒有人手腳不干凈,小人自然是心中有數(shù)的,將軍為國事煩憂,小民豈敢勞煩將軍呢?”
將軍看著岳老板笑了笑,側(cè)過身去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來,又道:“國,乃由萬民而成,若民不存,則國滅亡,岳老板可是懂得這個道理?”
“自然懂得?!?/p>
“那么試問,若留著賊人為禍世間,那本將軍可還算稱職的官員?”
“自然不算。”
岳老板和小鳳仙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位將軍真的不識尋常武將。習武之人往往血氣,鮮少理智地分析事情,將軍的一言一行,分明透露出了老謀深算之感,簡單的兩個問題,已經(jīng)將事情提升到了官場和朝廷的高度上去,這便是以高打低了。
“那么岳老板,于公,本將軍擒拿賊人,這是份內(nèi)應(yīng)當,于私,本將軍瞧了你們的戲,委實覺得你等才華過人,為你抓了那賊人,這是本將軍的愛才惜才之舉,可有不妥?”
將軍挑了眉毛扭頭看著岳老板,儼然已經(jīng)擺出了勝利者的姿態(tài),只不過他的姿態(tài),更像是蔑視。
岳老板心中不服面上不表,腦子里飛快地算計著該如何逃過這一劫,說道:“將軍大人,岳某人代我整個岳紅班感激您的欣賞和肯定,只不過您口中的賊人,不知究竟是哪一位,又動了誰的東西,牽的什么羊?”
“哈哈哈,岳老板不愧是岳老板,能經(jīng)營起著偌大的戲班子,果真有些過人之處,”將軍大笑,“那賊人嘛,好說,正是你岳紅班的當家頭牌,小鳳仙!”
“什么!”岳老板一驚,原以為將軍上演這么一出,是沖著陌如錦來的,想不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看走了眼,那將軍瞧上的,竟然是自己另一位愛徒!
不止岳老板震驚,戲班子里除小鳳仙和大徒弟之外的每個人,都很震驚。
他們震驚的是,小鳳仙身為當家紅角兒,竟然做了順手牽羊的賊人?雖然心中不信,可眼下將軍的這個陣勢,又分明好像有十足的證據(jù)……
陌如錦猛然間記起,那日祝酒之時,將軍看向小鳳仙的目光,分明多了一絲打量和流轉(zhuǎn)的,是自己沒有抓住那擺在自己面前的線索,還以為敬過了酒回了宅子,一切便都結(jié)束了。
心頭升起了莫名的恐懼和焦躁,將軍擺明了沖著小鳳仙而來,這一刻的陌如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亂,小鳳仙今日怕是難以全身而退了,就連自己和這整個岳紅班,能不能好端端的回去,還是未知。
“你道我是宵小之徒,那你倒是說得分明些,我究竟竊了何物,又竊什么!”
小鳳仙眼見著將軍三言兩語地就將臟水潑到了自己頭上,雖然早就知道今日注定沒有善終,可若是不為自己拼一把,怕是對不起她那高傲的性子。
“哼,”將軍冷哼一聲,悠哉哉踱步至小鳳仙面前,一只手從腰間取下隨身的玉墜,別進了小鳳仙的腰間,“你瞧,這便是你所盜之物?!?/p>
“呵,”小鳳仙冷笑,“欲加之罪!”
“哦?你是不認了?”
將軍的眼神中有一絲玩味,饒有興趣地看著小鳳仙,然后緩緩蹲下身來,與她平視,“你就不想知道,我要說你竊了何物?”
“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將軍尚且栽贓,我怎么會認?這所謂贓物,分明就是你剛剛放在我身上的,將軍又如何正名它曾被我偷走過?”
小鳳仙冷了語氣,看著面前距離自己僅僅半臂之隔的將軍,恨不能一頭撞在他臉上,若不是顧及戲班子,她或許真就這么做了。
“好吧,那本將軍就與你說個分明?!睂④娍粗碱^蹙緊卻仍舊一臉不懼的小鳳仙,心中對她的喜歡就更濃烈了,“東西你可以說我是栽贓,可是……”
將軍的話拉著長長的尾音,后半段卻像是在等著小鳳仙追問一般地不肯說出口了,小鳳仙又是一聲冷笑,索性便給他個臺階往下說。
“現(xiàn)如今我們被你綁著,你要做什么,這軍營里怕是也無人敢阻撓,將軍不妨直說了吧,拖到天黑了,怕是要餓著你的兵士了。”
“哈哈哈,還未過門,便已經(jīng)為軍中之事?lián)鷳n,果然是本將軍看入眼的女子!哈哈哈!”
將軍笑,一旁跟著的士兵們也低下頭來跟著笑,那些人的笑容看在陌如錦的眼中,刺得她心痛。
“小鳳仙,本將軍的心叫你竊了去,你也打算不認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