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飯后，因感冒渾身酸痛，心里很煩躁；偏偏小寶燒也未退，極其黏我；而爸爸加班一直未歸，奶奶還在收拾廚房。突然，哥哥極其夸張地跑來，高聲大叫道：“媽媽，我害怕！有鬼！有鬼！”
看到他嘻嘻哈哈非?？鋸埖臉幼?，和弟弟一樣，都跟狗皮膏藥似的粘在我身上，身體的不舒服，加上心里的煩躁，讓我極其抗拒地推開他，“哪來的鬼！離這么近還害怕！”
“媽媽，真有鬼！我眼睛一閉就看見了。我想到的，啊呀呀！”他仍然嬉笑著擠在弟弟旁邊。
就這樣，我走到哪兒，他就跟哪兒；我越是抗拒，他越夸張地追著我，黏著我，大呼小叫，真是無理取鬧，不成體統(tǒng)！
奶奶也看不下去了：“你也真是的，有啥好怕的！一屋子的人！”
2
就在這個當下，突然有聲音從心底發(fā)出來：“或許他不是在開玩笑，真的害怕自己想象出來的東西呢？”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心里的煩躁，都蒙蔽了我的雙眼，讓我看不清事實。當我放下自己的雜念，只是一心一意地看旁邊這個七歲男孩，傾聽他的聲音，突然就內(nèi)心洞透無比。
上大學時，晚上熄燈后，我們宿舍有一個慣例：聽張震講故事——講的當然都是鬼故事。有一次，不知誰提議，既然大多數(shù)人都在聽，干脆放開聲音一起聽。我第一個跳出來強烈反對！
從小就害怕鬼故事，雖然會忍不住看聊齋，但每次知道鬼來了，都會捂住耳朵和眼睛。
讀研時，有一次飯桌上大家聊起鬼故事，看看誰的鬼故事最可怕，趙師妹講到一個故事，當時飯館里雖然人聲鼎沸，然而，包括我在內(nèi)的好幾個人依然被嚇得驚呼起來，以至于以后每每想起這個鬼故事，我都覺得后脖子梗嗖嗖發(fā)涼。
是的，無論我和奶奶認為多么不可思議，事實就是：兒子真的害怕他腦海中冒出的可怕景象。
當他再次靠近我時，我順勢把他摟過來，看著他，認真對他說：“德遠，媽媽知道你很害怕！我陪著你！”
聽我這么說，他起初有點驚訝，然后就乖順地靠過來，和弟弟擠在我懷里，雖然還是叨叨害怕，但聲音越來越小，看樣子越來越平靜了。差不多的時候，他嘻嘻笑地說道:“媽媽，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讀漫畫書可能會好點兒?！闭f完，他拿來一本《植物大戰(zhàn)僵尸》，坐在我旁邊，津津有味地讀起來；弟弟也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玩了起來。
十多分鐘后，當他不再看書，已經(jīng)忘了害怕這檔子事兒。
3
我想起李雪的一句話：看見不是為了改變；然而，一旦你真正看見，改變就已然發(fā)生了。
當我拋開自己的頭腦，便看見了事實：兒子真的很害怕?？匆娺@個事實，接受它。因為感到被接納，有了安全感，兒子的內(nèi)心變得溫暖、安定，有了直面害怕的力量，智慧自然而然就產(chǎn)生了。
而在此之前，我一再抗拒他。我的不接納，不僅讓他的恐懼無處安放，而且還無線擴大。
是的，你抵抗什么，什么就會擴大；你接受什么，什么就會消失。
4
回想起最近的各種不開心，都與不愿接受事實、無法面對事實有關。是的，我總是與事實在較勁：
不愿接受從娘家返京的事實；
不愿接受即將開學忙碌、不能照顧小寶的事實；
不愿接受自己蒼老的事實；
不愿接受親人生病、自己卻無能為力的事實；
不愿接受孩子和自己生病的事實；
不愿接受老大本來的樣子；
不愿接受好友對自己的負面評價；
……
德謨克利特曾說：主觀與客觀之間的巨大鴻溝，是人類所有痛苦的根源。
我們生命中所有的痛苦，都與我們無法接納事實和真相有關。當我們抗拒所有這些已經(jīng)發(fā)生和存在的事實，就是阻斷了生命的流動。而當我們試著接受這些事實，所有的問題便都迎刃而解。這么顛撲不破的至理，我總是容易忘記。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也接受別人本來的樣子。如果不能接受，也不能放下，那就接受這個不接受，放下這個放不下。
家人的病痛，朋友的傷痛，那是他們生命該承擔的，我無需將這份責任抗過來自己背；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和刻進我皮膚里的皺紋一樣，都是過去歲月的痕跡，它們已然發(fā)生，我無力改變，那便接受現(xiàn)狀。我干不過事實，不是嗎？跟它較勁，吃虧的只有我自己。
當我接受它們，內(nèi)心逐漸平靜，甚至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5
臨睡前，哥哥叫我陪他，他說眼前還是有很多鬼。因為前面的接納，他對我生出更多的信任與依戀。這是一個奇妙的信號，意味著暑假一個多月隔斷、并在重聚后變得更加糟糕的親子關系已經(jīng)出現(xiàn)轉機。
我請奶奶陪小寶睡覺，去北屋陪伴哥哥，像以往那樣，為他撫觸，聽他叨叨，接納并安撫他的情緒。
不到五分鐘，他就安然睡去，面容平和寧靜，嘴角還掛著淺淺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