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微信公眾號，鮟鱇講故事。文責(zé)自負(fù)。
序：
南京小倉山，隨園內(nèi)有一座八角亭。白勺蓮?fù)鹑粞┗?，飛落亭下一池碧色，炎海中的小亭蕩漾在清涼世界中。
亭內(nèi)一石桌，一壺茶，一碟糕，暢談兩人。
“桂花糕軟糯香甜，深品滋味，不似太湖米?！蹦暧馕迨睦险?，拈起一塊桂花糕細(xì)嚼。
“今春游歷廣西，發(fā)現(xiàn)當(dāng)?shù)氐墓鹆峙疵?，是做花糕的上等材料?！?/p>
“在請教米鋪老板時，聚在門口的稻農(nóng)們扯起了閑片兒……”桌對面的年青人風(fēng)華正茂，清冽的眼神越過雪海，遙望遠(yuǎn)方。
“隨園主人搜羅萬象，不知這次是什么新奇事？”老者呷口茶，支起耳朵等待。
“這是來自廣西地區(qū)的故事，已整理收入《子不語》。板橋兄，先聽為快。”
廣西鬼師
一：
床頭一盞菜油燈，昏昏閃閃，晃出一張死灰色的臉。眼窩深陷，鼻梁坍塌，嘴唇干癟收縮，牙齒像年久失修的柵欄，稀疏腐爛。生的眷戀，不甘地吸入微弱的氣流，抽動胸口微微起伏。
厚厚的黑窗簾，擋住窗外明媚的光，室內(nèi)漆黑如夜。
黑袍人戴著桑木面具站在床邊，面具后深藏的瞳仁，俯瞰死灰色的臉。
袍口伸出鷹爪般有力的手，拿起死灰臉常用的青瓷海碗，倒?jié)M清水，水線與口沿齊平。掏出一張麻黃紙，平貼水面，遮蓋碗口。
黑袍人平端水碗，瞭一眼死灰臉，揚起面具，眼神越過床頭，凝視黑魆魆的墻角。面具后口齒窸窣，輕微的咒聲撥動房間的黑暗。
站在門口的幾個親屬，忽感全身不適。次聲波穿透耳蝸，與腦波共振，彈指功夫，開始頭暈惡心。正忍耐不住，推門欲逃，淡淡的酸味飄來，咒聲停止，不適感消失。
幾個人捂著胸口，長出一口氣，探看床頭。
黑袍人將手中水碗猛地翻轉(zhuǎn)，底足朝天，三根手指閃電伸出，捏緊海碗的圈足。
倒扣的海碗，提到死灰臉的床頭上放好。黑袍人轉(zhuǎn)身踱向門口。
“剛才與地府溝通，查一下生死薄，若壽元未盡，或福祿未消，就有返魂復(fù)生的希望?！焙谂廴苏旅婢撸湃霊阎?，淡淡的酸味隨之隱匿。
“賴師傅，如何知曉還有救？”
“鄰村還有幾家法事，吾戌時再來。若床頭倒扣的水碗，沒有從碗口溢出水來，則可救。反之，則去地府納魂投魄，了結(jié)陽世?！?/p>
秋日早早偏向山頭，山岡怪石嶙峋，向陽一面的南坡，頑強地叢生一片桑林。風(fēng)從岡頭吹入坡下，桑葉啪啪拍著稀落的掌聲。
賴有德從鄰村返回，走在坡下的小路上，去往約定的事主家。
風(fēng)化的花崗巖碎石從陡坡滾落在路上，腳底咯吱作響，和著啪啪的掌聲，在寂靜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岡頭吞掉最后一縷余暉，天空擁抱大地一同墜入黑暗，風(fēng)繼續(xù)吹，樹影婆娑，搖動的桑枝像無數(shù)的冤魂在吶喊掙扎。
心神忽然不寧，猛地停下腳步，扭頭望向桑林，凌厲的眼神逐層掃進深處。手縮入袖中，快速地掐動小六壬。
賴有德冷哼一聲，信步登坡，走到一棵桑樹下，隨手折下一根桑枝。捋盡枝丫的桑葉，握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詞，手腕勁甩，片片綠葉似箭鏃射入深林。霎時啪啪的掌聲消失，樹枝無力地垂下手臂。山岡陷入死寂。
扔掉樹枝下坡，負(fù)手而行。擋在腳下的砂石全部踩碎，陰沉沉的曠野下，鐫刻一條孤絕的背影。
邁入主家門，酉時五刻，已掌燈。瘦弱的妻子守在床頭，眼圈紅腫，手指輕撫床上死灰色的臉頰。幾個親屬抱著手，隔床幾步，無聊地盯著門口。
油燈忽閃，燈花抖落，一條影子飄進門，佇在床前。眾人揉了揉眼睛，驚退到墻邊。妻子不舍地起身，眼神哀惋。
賴有德沒有理眾人，徑直走到床頭，掃了一眼倒扣的水碗。碗邊一灘水漬。臉色倏地下沉，隨即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壽數(shù)已盡，挺不過子時了，準(zhǔn)備料理后事吧?！?/p>
幾個親屬松了一口氣，疲憊的臉上，溢出一絲竊喜。
前腳尖邁出門檻，后腳跟正欲離地。主家妻急忙追上，拽住賴的袖筒，塞入手心兩個梅花金錁子。撲通跪在地上。
“這是奴家新婚時，娘家陪嫁的壓箱金。傳聞師傅神通廣大，能起死回生，求您大發(fā)菩薩心腸，救回我家相公?！?/p>
兩只腳卡在門檻間，紋絲未動。
主家妻嘴唇浮起一排蒼白的齒印，片刻，起身從床柜中掏出一份地契遞給賴。
“這是一塊桑林地契，位于村外岡頭南坡，相公經(jīng)營多年，出產(chǎn)頗豐，是鄰近蠶戶的桑葉來源。今贈予師傅。”
“為了治病，錢糧罄盡。這最后一份地產(chǎn)，是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錢。送出去，即使救回一命，你夫妻二人日后如何生活?！睅讉€親屬盯著孤絕的背影，眼有慍色。
“請師傅搭救相公?！边诉诉说目念^聲，拽回邁出門的腳。轉(zhuǎn)身掃了一圈，陰森森的眸子，壓得幾個親屬癟嘴低頭。
“非我不救，而是壽元已盡，強行搶回三魂七魄，有違天道，代價不菲?！?/p>
“區(qū)區(qū)幾畝桑田，不足以補虧吾的陰德。念你誠心救夫，姑且一試。至于能否重回陽世，取決于夫家祖上陰騭的薄厚?！?/p>
“現(xiàn)已酉時七刻，事不宜遲。備下香燭爐案，吾要起法事。”
院中支了一條案桌，鬼師面南而站，桌北立了一幅黑布，上面掛了一張九鬼圖。
賴有德吩咐取來一枝松明放在桌上，隨后退步，閉目打坐。
陰歷十四，夜幕深沉，天上一輪月隱在黑云后，微映毛烘烘的光。
亥時一刻，賴有德猛地睜開眼睛，起身走向供桌。點燃四炷長香，鞠拜九鬼圖三次，插入香爐。
拿起桌上的松明點燃，熊熊之火照亮招手而來的主家妻。
“你害怕嗎？”
女人猛地挺直腰桿，眼神堅定。
“只要能救相公，奴家什么都不怕。”
鬼師眼露溫和，贊許地點點頭。
“莫害怕，遇事要冷靜。記住我說的話，按我的要求去做。否則你的相公回不來，你也回不來?！?/p>
“請師傅明示?！?/p>
“舉著火把出門出村，在村外曠野中呼魂?！?/p>
“呼誰的魂，是相公的嗎？”
鬼師眼睛忽閃不定，嘴角詭笑。近身貼主妻耳，低聲說了幾句話。主妻瞪大眼睛有些驚異，隨后茫然地點頭。
“記住，若有人應(yīng)聲到來，即將火把遞給他。他若接了火把，你即刻領(lǐng)他回家，在火把燃盡前速進家門。進院之后，我自會完成儀軌?！?/p>
“此松明與爐香燃燒時間同步，燃盡之前，不管有沒有“人””接火，你都必須回來。否則你夫立死，你會迷失在郊野永遠(yuǎn)找不到家門。”
“還有，若應(yīng)聲之人沒接火，不要與他糾纏，繼續(xù)前行呼魂。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爐上香為四刻。去吧?！?/p>
火光照亮亥時二刻的夜晚，村外的荒郊寂靜無人，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蟲子，啁啁啾啾，唱著單調(diào)的歌。
夜晚寒氣逼人，土路兩邊的荒草地、灌木叢、氤氳絲絲縷縷的霧氣，交織纏繞，眼前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白翳。
主妻抱緊肩膀，銀牙暗咬，高舉火把燎開霧氣，透過縫隙遙望見岡坡的桑林。夜風(fēng)送來桑葉的清香，自家熟悉的味道溫暖全身。輕吐一口氣，開始輕聲呼喚鬼師交代的幾句話。
幽遠(yuǎn)飄渺的聲聲喚，如泣如訴，在黑漆漆的荒野中縈繞不絕，似在望鄉(xiāng)臺上呼喚親人。
霧氣化開，走出一個滿臉胡茬的胖子。
“是胡大哥嗎，今天肉鋪的生意可好。天涼了，撐支火把暖暖身吧?！敝髌扪劬σ涣?，伸手遞出火把。
“咦，是尹家媳妹子。聽說尹二兄弟身子惡化，不日殯天了？”
“休聽謠言，相公身子已大安，不日就能重新采桑教書了。”
“胡大哥，接火暖暖吧?！?/p>
焦黃的牙齒噴出臭氣，肥大的毛手虛晃，一下攥住舉著火把的柔荑。
“別遮掩了，你家?guī)讉€親屬買肉時說，尹二行將咽氣。妹子從此將孤苦一人，如何是好？不若從了我，一切豬肉賬了結(jié)。再出一筆錢，厚葬先夫。之后搬入我家高墻深院，強不似尹二的寒窯破瓦?！庇湍伳伒暮螅呓?，欲強行摟入懷。
尹二妻眼含怒色，甩開胡大，不理會粗鄙的挑逗，繼續(xù)前行呼喚。
兩團霧氣跳入路中央，相互擠壓，模塑出一個頭戴儒巾，殘留一點書卷氣的鄉(xiāng)紳。
“呦，是吳三哥，怎么到這里閑游了?！?/p>
“聽聞尹二兄弟，身染沉疴，心中痛惜，想起同在書院就讀的時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真是意難平。”
“家中新進了一筆投獻土地的銀子，分成一筆寄與弟妹，以解燃眉之急?！?/p>
“怎敢使得，怎敢使得?！币扪坂邿釡I，連聲拜謝。
“今晚好冷好黑，弟妹火把拿來，荒郊野嶺的，我送你回家。”
不待尹妻推阻，吳三搶過火把，搶先一步，在前頭引路?；鸢研救贾烈话?，火勢暗下來。尹妻緊咬嘴唇，默默跟在身后。火光閃躍吳三的肩膀，映出一張潺潺淚流的臉。
亥時三刻。道路兩旁的霧氣濃烈起來，夜風(fēng)吹動，翻滾如海浪。
火把綴在前面，尹妻心事重重，落下一段距離。
“是尹家媳婦兒吧，且停住?！背戆椎撵F里，擠出一個臉上坑坑洼洼的麻肥子，撓動釘耙狀的短手板，呼哧哧地像一頭直立的豬堵在路中央。
“老爺你是？”
“吾乃臨桂縣興隆賭檔坊主。”
“何事相攔？”尹妻聲音冰冷。
“尹二在坊中輸了一筆銀子，約定用南坡的桑林還債。呶，這是他出具的契約，還有尹家的詳細(xì)地址?！?/p>
“你家相公還說……”
“還說什么？”尹妻杏目怒睜。
“若家中賤妻不同意，就綁了她賣入青樓，余下的錢繼續(xù)擲骰子推牌九……”
“滾，滾，你給我滾開，你認(rèn)錯了人，我家相公不是那樣的人。”
“呵呵，尹家村尾的教書匠，其妻眉心一顆痣，左手上其夫酒后劃的一道疤……”
尹妻一時語塞，舉起手捂緊耳朵，拼命向前跑，暗紅的傷疤在左手背上哭泣。
快跑到吳三的身后。濃霧炸開，片片碎霧飛濺在路前，疊砌切削，瞬間雕出一個高足杯模樣的婦人。竹竿長的下半身，支在地上。酒碗闊的上半身，危危壘在鵝卵粗的細(xì)腰上。膩白的胭脂粉，片片落在猩紅的襦裙上，活像一只生滿白瘢的瓢蟲。
“哎呀呀，尹家娘子留步。”
尹妻警惕地盯著眼前妖里妖氣的粉婆子。
“莫要驚慌，聽姐姐細(xì)細(xì)說與你聽?！?/p>
“你家相公常光臨我家，相好了幾個姐兒，開銷不小。念及尹相公平日出手闊綽，從不曾追討銀錢。這不前段時間，相公梳攏了一個新雛兒，掛了十幾兩的賬。姐姐手頭緊，催得急了些……”
“相公說嬌妻貌美，舍與勾欄價賤，便委托姐姐給你尋了一個致仕的官老爺。聘金清償欠賬后，余錢算作你的嫁妝。之后你們紅塵緣盡，此生不見。官老爺雖年逾八十，卻金銀滿倉，娘子從此錦衣玉食呀。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嘻嘻嘻……”
尹妻心如刀絞，腦中炸裂，記憶的碎片跳在眼前，走馬燈般幅幅輪轉(zhuǎn)。
幾次科考失敗，心灰意冷的相公，不再熱心八股文。賴以生計的私塾桑林，也少見蹤影。
操勞家務(wù)的自己，聞見深夜歸來的相公滿身酒氣，自我寬慰，相公是和摯友把酒言歡。俗氣的胭脂粉，星星點點，沾在領(lǐng)袖上，刺痛眼睛，強迫自己暫時失明。總有一天，相公會振作起來，搏得功名，光耀門庭，自己蔭個敕命孺人，脫離農(nóng)耕雜務(wù)，從此專心相夫教子……忍，是值得的。
美好的愿望，像一只外表淡雅內(nèi)心脆弱的梅瓶，等來的不是堅韌高潔的寒梅，而是砸碎瓶子的銅錘鐵斧。
“來來來……跟我走吧，從此脫離苦海，過得富家少奶奶的生活，何必吊在那只病癆鬼身上受苦呢，來來來…”
尹妻眼神黯下來，腦中空白，癡癡傻傻地跟著粉婆子走向路邊。濃霧張開大口，欲吞噬一切。
亥時四刻。一聲怒喝在耳邊炸響。
“莫聽妖言，自亂陣腳，收攏心神，即刻歸家。時間不多了?！?/p>
尹妻猛地清醒過來，狠掐了一下手背，退回路中，甩開婆子的蠱惑，追向前方高舉的火把。
尹妻追上吳三，并肩而行。
“三哥，火把打了這么久怪累的，給我吧。”
“不累，不累，到了家門口再還你不遲?！?/p>
尹妻瞄一眼還有三指燃盡的把芯，抿緊嘴角，縮回了手。
熾藍的火焰，慢慢變得淡黃。越接近村口霧氣越淡薄，火光盡處，現(xiàn)出尹家松垮的院門。
“三哥，相公恐怕不會大好了。剩下奴家孤苦一人，今后如何還你的銀錢?！?/p>
“唔，是這樣啊。”
“弟妹啊，突然想起來，本月縣府?dāng)傁碌耐恋囟愡€未上繳，手邊已無余錢，這筆錢得用來交稅?！?/p>
吳三手舉火把的背影，倏然定在院門口。頃刻，下巴詭異地旋轉(zhuǎn)半圈，細(xì)長的眼睛崩裂成梅花瓣，緊盯身后憔悴不減的罥煙眉。
“菁莛娘子，你放心，日后一頂軟轎抬入我家。單僻一個宅子，婆子丫鬟配齊全，每日陪我飲茶賦詩，游園訪景。此后粉臉不熏煙火氣，嫩手不沾油鹽柴?！?/p>
把芯燃至二指，火焰忽明忽暗，行將熄滅。
“也好，也好，緣分到了，奴家自會去侍奉三郎?！?/p>
“今奴家請來鬼師做法，相公已重?zé)ㄉ鷻C。進去見一面吧，答謝吳三哥的護送之情?！?/p>
菁莛手指院內(nèi)，罥煙眉飛挑一點痣，俏臉?biāo)菩Ψ切Α?/p>
吳三嘴角的笑容凝固，片刻，干笑一聲，下巴扭回前腔，抬腳走進敞開的院門。
漏鐘逼近亥時四刻，殘喘的火苗在燎燎黑煙中微閃如螢火蟲。
剛經(jīng)過條案，黑暗中一聲斷喝，拘住吳三。
“火把拿過來?！?/p>
吳三愣了一下，隨即舉著火把，像個牽線木偶，機械地邁向賴有德。
拔掉四炷香，接過火把倒插入香爐，黑煙燎上夜空，籠罩黑布，九鬼圖無風(fēng)自鼓。
“回去吧?！辟囉械?lián)]掌拍向身后，吳三噗地消失。屋內(nèi)傳來微弱的呻吟，菁莛手腳酥軟，癱在地上，放聲哭起來。
雞叫天明。隔壁吳家門口支出白幡，傳出撕裂的哭聲。夜半，吳三突然暴斃身亡。
二：
吳家大殯。白慘慘的靈幡、紙花、哭喪棒攢成一條長蛇，馱著黑紅色的靈柩，慢吞吞地游在紙錢落葉堆積的山路上。風(fēng)蕭蕭兮，淚水寒，山谷回蕩凄凄慘慘戚戚的哭聲。
迎面駛來一支隊伍，十幾個差役騎馬護衛(wèi)一頂官轎。
凄惋的嗩吶調(diào)子，驚動了隊伍。轎中傳出命令，隊伍?？恳贿叡茏?。
綠氈轎停在埡口上，埡口下游來白色的長蛇陣。山頂吹來一陣風(fēng)，恰巧撩開轎簾，豎在樞前醒目的銘旌撞入簾縫。
轎簾猛地掀開，鉆出一頂紅櫻帽。揮手叫來師爺，眼睛瞄向隊伍中的知賓。師爺會意，小跑向隊伍一側(cè)，片刻又跑回來。
“馬大人，我們不用再去尹家村保長家討稅了，吳三他……正躺在那里?！睅煚斕诌b指長蛇陣?yán)镉蝿拥撵`柩。幾只烏鴉飛過棺頂，呱呱驚叫，仿佛看見吳三從棺中坐起來，緊閉細(xì)長眼，揮手向身后告別。
馬縣令眼睛猛睜，閃過一道精光。
“吳保長與吾同是乾隆二年的進士科，他止步于省城，回鄉(xiāng)做了保長。多年來代征稅，維治安十分出色，吾正準(zhǔn)備薦他為本縣的縣丞。怎么正值壯年，突然毫無征兆的病逝了？此事蹊蹺！師爺再去辛苦一趟，探問詳細(xì)些。”
黑色瓜皮帽追向送喪的隊伍，足足盞茶時間后，師爺才從隊尾折回軟轎。
“回大人，保長的夫人說：吳三近幾日勤勉稅課，早出晚歸，并無異常。昨天稅金提前收足，晚上高興多喝了幾杯。睡至半夜，突然喊了幾句，蜻蜓…鬼師…只當(dāng)他是醉酒說夢話沒理會。沒想到，天亮后，他已全身僵硬氣絕多時?！?/p>
“蜻蜓…鬼師？”馬縣令望向山谷間的白蛇尾，口中喃喃自語。
“吾在本地任職，多少耳聞一些當(dāng)?shù)氐拿袼?。臨桂地處十萬大山，巫祝文化盛行。當(dāng)?shù)孛耧L(fēng)迥異，不尊三教，信奉巫蠱?！?/p>
“吾日常忙于公務(wù)，對巫祝之事僅知皮毛。師爺是萬事通，了解更深一些，還請不吝賜教?！?/p>
瓜皮帽眼睛閃了一下，手抓了抓鬢角的幾根白發(fā)，躬身湊到縣令邊。
“不敢當(dāng)，在下知無不言。此地信奉巫祝，相信能溝通鬼神的巫師，具有起死回生的法力?！?/p>
“鬼師一脈傳自荊楚，越過大巴山進入十萬大山，本源可溯至上古蚩尤。當(dāng)然年代太過久遠(yuǎn)，無法考證，聽聞即可。廣西大地有兩支鬼師門戶影響力最強。分別是桂南的陳氏，和桂北的賴氏?！?/p>
馬縣令揮手招來隨行的快班捕頭。
“派人調(diào)查一下尹家村昨夜來了哪個鬼師，查清后，抓到縣衙嚴(yán)加審訊?！?/p>
“大人…”師爺眼光閃爍，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p>
“鬼師混跡人世，多少有些手段，在民眾中也有點威望。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謹(jǐn)慎從事，查到人先禮后兵，請進后堂先軟語盤問，查證事實后，秘密邀來術(shù)中高人相助，免得吃暗虧。”
“子不語怪力亂神。不過是一些招搖撞騙的神棍，愚弄未見過世面的鄉(xiāng)農(nóng)罷了?！?/p>
“皇天后土，皆在大清律法之下。甭管什么巫師鬼師，皆抓來拷問，若觸刑律，刀斧不饒?！?/p>
師爺退到一邊，啞口不語。
捕頭辦事痛快，撒網(wǎng)拋出一群捕快，潛入鄉(xiāng)間秘密調(diào)查鬼師蹤跡。
天剛擦黑，正在鄰村做法事的賴有德，剛端碗注水，十幾個捕快突然破門而入，在主家驚愕的目光中，兜頭捆手按倒，押回縣衙。
馬縣令坐在大堂上，翻動手中的木面具，眼睛不時瞥向堂下站立的鬼師。
賴有德背捆雙手，衣衫狼狽，臉色卻平靜如水不發(fā)一言。
皂班衙役分列兩排，水火棍杵地，虎狼般狠狠盯著賴有德。
縣令依然擺弄面具不吭聲，大堂沉悶壓抑，賴有德昂著頭泰然自若。
一炷香后，面具啪地扔在案上。
“七天前，你去了尹家村？”馬縣令沉聲發(fā)問。
“回大人，受尹家所邀，去為尹二做場法事?！辟囉械鹿Ｖ弊踊卮?。
“一場法事，救回一人，帶走一人。為善為惡否？舉頭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已知。自己的良心不受譴責(zé)嗎？”縣令語調(diào)嚴(yán)厲。
“哈哈哈，大人這里是明鏡高懸的大堂，豈可毫無證據(jù)的信口開河。這怎能讓我等草民，信服大清司法的嚴(yán)謹(jǐn)公正?！?/p>
“巫門邪士也敢咆哮公堂。我問你，尹二之鄰吳三，身體一向健壯。法事當(dāng)晚亥時，尹二重生，吳三卻同時暴斃，死前口喊鬼師。而你當(dāng)時就在尹家，鬼師只你一人，爾難脫干系。”
“可笑之極。我當(dāng)時確在尹家，確為尹二施法。法事很成功，尹二壽元不損，是祖輩的陰德所佑。小道不過溝通陰陽，略施符水安魂，將驚走的魂魄引回尹二的肉體，重?zé)ㄉ鷻C而已。吳三之死與尹二法事何干，純粹巧合罷了。大人豈能強按莫須有的罪名。”
“吳三臨死前，口喊鬼師，豈會是別人。從實招來，從輕發(fā)落，否則難免皮肉之苦?！?/p>
“吳三喊的是什么，誰知道，大人想說什么就是了。”
“吳三夫人所述，豈能有假！”
“夫妻一方之言，不能單獨成證，還需書證、物證相互印證，才能定案。僅憑一句死人的胡言亂語，就妄加判定，大人太草率了。”
“好個懂刑律的巫人啊，本官倒是刮目相看。那就將你的施法過程，和咒術(shù)咒法通告一遍，吾來判定吳三之死，與法事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咒術(shù)咒法秘傳千年，豈可輕示于人?！?/p>
“看來只有水火棍，能讓你開口了。”
“大人刑撻無罪之人，小心果報，不要后悔。”
馬縣令大怒，紅頭簽擲地，兩排衙役一擁而上，將賴有德摁倒在地，剝衣退褲，粗長的水火棍高高揚起。
噼噼啪啪的皮肉聲響徹大堂，站在縣令邊的師爺，閉上眼睛搖頭苦笑。
二十棍打完，拉起賴有德。
“招，還是不招？”
“無可奉告?！?/p>
受刑杖的脊臀，未見紅腫和檁子，似乎打在別人身上。賴有德聲若洪鐘，眼露不屑。
縣令怒極，喝令上拶子。
解開繩索，八根指頭伸入五根木棍間的夾縫，簽頭再落地，衙役瞬時拉緊兩邊的系繩。
手指在堅直的木柵欄間受力變形，木縫越勒越窄。賴有德抿嘴淺笑，臉上無一絲痛色，仿佛在夾別人的手。大堂只聽見系繩拉緊夾棍的咯吱聲，沒響起尋常上刑時發(fā)出的慘嚎。
縣令臉色難看，師爺皺緊眉頭。
“將黑狗血、糞水拿來，潑到妖人身上，看他如何障眼惑眾?！?/p>
拶子掉在地上，衙役喘著粗氣看著賴有德，眼底泛出恐懼，紛紛下意識地后退幾步，像躲一尊現(xiàn)世的瘟神。
縣夫人貼身的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大堂，俯在縣令耳邊急語。
未等拿來黑狗血，縣令揮手衙役，將賴有德暫押入縣牢候?qū)?。自己急匆匆跑向后院?/p>
賴有德眼角斜瞟縣令匆忙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長的哂笑。師爺盯著賴有德得意的后腳跟，目光微閃，射出一縷怒色。
幾刻前，正在繡房做女紅的縣令女兒，突然倒地，肩背臀鼓起條條紅檁子，兩手指骨嘎嘎脆響，豆蔻少女未及痛叫，立時昏死過去。
馬縣令看見面無血色，氣息微弱的女兒，不禁眼圈泛紅。夫人雙肩聳動，守在孩子身邊抽泣。
馬縣令一時沒了主意，呆在原地。
師爺尾隨而來，看了一圈屋內(nèi)，陷入沉思。片刻輕拽縣令衣袖，示意門外。
“師爺有何高見?！边B廊里，縣令擦了擦眼睛，沉聲探問。
“這是鬼師的移花接木之術(shù)，將棍棒拶刑轉(zhuǎn)嫁到令媛身上，自己則毫發(fā)無損?！?/p>
“好毒辣的邪術(shù)。奇怪，他并不知道小女在哪，是如何施法的？”
“巫祝之士，亦擅巫蠱。小人在堂上觀察到他的靴跟似乎夾有暗層，推測其中藏有蠱蟲。臨刑之前，跺破靴跟，一個米粒大的黑翅蟲竄出，在大人帽上繞了一圈，不知去向。應(yīng)是嗅記大人的血氣，飛入后院尋找相同之人，伺機嫁術(shù)?？上∪藳]能及時推出鬼師的用意，害小姐著了道?！?/p>
“不怪你。此人如此蛇蝎心腸，著實可恨可殺。師爺可有良策破解。”縣令牙根咬得咯咯響。
“為今之計，先穩(wěn)住他，放下姿態(tài)，解除指控。再許以重金，請他施法救回令媛?！?/p>
“就這么輕饒了他？”
縣令眼含憤懣。
師爺眼珠一轉(zhuǎn)，嘿嘿冷笑。
“戰(zhàn)國策·秦策言：兩虎爭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傷?！?/p>
“仔細(xì)說說?！?/p>
“鬼師有兩支，賴為一支，陳為另一支。桂南的陳有禮昔日與我有舊，當(dāng)年在桂林時，他寄居客?；贾夭?，法力全失，無錢醫(yī)治。在下正好同住一間客棧，見他可憐，舍錢施藥，救了他一命?！?/p>
“前段時間陳有禮重回桂林，除還恩答謝外，還想將桂南之術(shù)引入桂北，擴大勢力范圍。我且修書一封與他，請他前來助大人一臂之力?！?/p>
“即刻修書，速速來見。事成之后，我不會忘了你。師爺是雍正年間的舉人，輔佐吾多年，足智多謀，能力超群。本縣丞空缺多時，吾力保師爺就任?！?/p>
“謝大人知遇之恩，小人即刻修書?！?/p>
“兩虎相爭，誰傷誰死呢？”
“無論誰死誰傷，黃雀都在螳螂的后面。”
兩人對視詭笑。
后院繡房內(nèi)，豆蔻少女平躺在床上。師爺軟語請來賴有德。
馬縣令木然地站在門口，床角守著淚水漣漣的馬夫人。師爺遞個眼色給縣令。
“昨日誤傷了先生，非常抱歉。請尊師不計前嫌，援以貴手，救回小女。下官不勝感激，事后重金答謝?！瘪R縣令強堆笑臉，拱手低聲。
賴有德翻了一下三角眼，嘴角微撇。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大人降尊紆貴，小人豈能揪著不放?！辟囉械赂砂桶偷鼗貞?yīng)。
“吳三偶染烈疾暴斃，與你無干。尊師今后正常行法事，為鄉(xiāng)民排憂解難，本官不會再橫加干涉。待小女清醒之后，獻上五十貫錢作酬。”
賴有德閉目深思片刻，睜眼干笑一聲，開口吩咐。
“掌燈之后，請大人取雄雞一只到房里。房內(nèi)除父母親友外，閑雜人等一律回避?！?/p>
太陽落下去，烏云橫飛，淹沒剛爬上來的月亮，寥落幾顆星辰，夾在云縫里閃著不咸不淡的光。
利刃刺穿雄雞的脖子，賴有德松開手，雞掉在地上，胸脯戧地，斜著一邊翅膀撲噠撲噠地轉(zhuǎn)圈。轉(zhuǎn)過縣令的鞋尖，掃過師爺?shù)哪_面，撲在床角馬夫人的腳下戰(zhàn)栗掙扎。
“一個時辰后，若雞脖不滴血，說明小姐的魂在附近，施小法可救。若雞口滴血，則魂遠(yuǎn)矣，需起大陣強奪命魂。”
“師傅求您發(fā)慈悲，救救我的孩子?！瘪R夫人淚水洗面，鞠頭不已。
“請師傅施神力安魂?！睅煚斈樕\懇，語調(diào)恭敬。
“允諾賴師傅的事，下官決不食言?！瘪R縣令語氣凝重。
賴有德懷中掏一盞巴掌大的黑釉燈點燃，放在床頭，指節(jié)長的藍焰跳動，映出一張稚嫩的臉。
“這是小姐的命魂燈，燈在，人在。燈滅，大羅金仙也枉然。”
“一個時辰后，起術(shù)做法?！?/p>
賴有德緩緩戴上面具，盤坐地上，靜息不言。
三：
時空之門打開，尹二做了一場大夢。
病懨懨的身體好似得道成仙，從濁重的軀殼里鉆出來，掠過水碗，在一張面具的注視下，穿出窗欞，解脫重力的束縛，隨風(fēng)飄上天際。
宇宙深處卷來焚風(fēng)，燒掉了手腳軀干，只剩下一雙眼睛。尹二除了恐懼毫無痛感。
眼睛俯瞰到一幅奇異畫卷，過去現(xiàn)在未來旋成石磙，無限延伸的山川河流圍成碾盤，磙子緩緩轉(zhuǎn)動，“秦皇漢武…大漠孤煙…雕欄玉砌…參差十萬人家…”
時間軸伸出一條觸手，將津津有味的眼睛拽入碾盤。
三個半大孩子從村里跑出來，追逐一只蜻蜓。后翼寬大的黑麗翅蜻，像一只美麗的藍蝴蝶引得孩子們，沖出村莊，穿過山岡，沿一條不知名的小路越追越遠(yuǎn)。
永不停歇的流水切開石炭紀(jì)灰?guī)r，溶蝕出一條深谷。
“藍蝴蝶”飛入深谷不見，孩子們站在崖邊跺腳不已。無奈轉(zhuǎn)身回返，扭頭看見一個老人，坐在崖邊一棵樹下，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目光對視，吳三臉上有些繃不住，跨上前一步大喝。
“呔，老婆子，膽敢恥笑小爺。”老媼將拂塵放在洗得發(fā)白的藍袍上，冷冷瞥一眼，隨后閉上眼睛不予理會。
吳三惱羞成怒，彎腰撿起一個拳大的石塊，甩手砸向老媼面門。
“小小年紀(jì)，如此狠毒，將來必果報短壽?！崩蠇嬅偷乇犙郏樇獍愕哪抗鈬樀靡阍隈R四的身后。
拂塵輕撣，擊碎石塊。老媼拈起一粒飛濺的碎渣，彈向空中。
一聲高亢的鶴唳聞于天際，巨大的陰影籠在頭頂，未等幾個孩子反應(yīng)，地面沙石激蕩，一只赤頸鶴從天空一落而下，掠過崖邊，叼起吳三，飛越崖間斷距，將吳三扔在對面山崖。
對面崖高千仞，陡直入天，崖下云霧繚繞，深似九淵。吳三孤坐伸出崖口的斷石上，嚇得面無血色，干嚎不止。
赤頸鶴長唳一聲，扶搖直上云霄，鉆入云層不見。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間，尹二哇哇大哭，馬四緊抿嘴角。
馬四面色剛毅地緩緩走向老媼，拱手施禮。
“老人家多有得罪，敢問尊姓大名?！?/p>
“行走荒川大澤的閑云野鶴罷了，曾見東海變桑田，時間太久了，名字已記不住了?！?/p>
“吳三弟出言不遜，行為頑劣，望老人家看在道祖慈悲的情面，父母養(yǎng)育的薄面，念其年幼，高抬貴手饒他一次?！?/p>
“看你忠厚老成，誠心代過，就饒其性命。不過能否救度，還要看你們的膽色?！?/p>
老媼拂塵一甩，折下一根樹枝，拋向崖口。轟隆一聲，一棵腰圍粗的大樹橫在兩崖間。樹根搭在兩人站立的崖邊，尖細(xì)的樹梢堪堪搭在對面的斷石上。崖底的風(fēng)向上吼，天上的風(fēng)向下嘯，在樹身纏繞爭斗不休。大樹搖晃不止，似乎隨時墜下深淵。
“走到對面，將那小廝拉過來。”拂塵冷冷指向斷石。
馬四緊鎖眉頭，正欲抬腳。尹二閃出來，擋在前面。
“是我主張追蜻蜓的，若不貪心，三哥何來性命之憂，我去救三哥?！瘪R四詫異間，尹二抹干眼淚踏上樹根。
還未走到樹橋的中間，風(fēng)聲呼嘯，碎石從樹根處嘩嘩擠落崖底。樹根滑落半尺，樹尖翹起。尹二嚇得趴下，抱緊樹身嗚嗚哭起來。馬四急躍崖邊，準(zhǔn)備上樹。
“樹橋僅能承重一人，你上去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三人一同墜亡。還得讓他自己挺直腰桿，自脫險境?！崩蠇嬢p甩拂塵，冷言勸阻。
馬四止步，臉色難看。
一只后翼寬大的藍蜻蜓，不知從哪兒飛出來，嗡嗡盤旋在尹二的頭頂。
尹二抬起淚眼，凝視美麗的“藍蝴蝶”。幽藍的薄翹振動，飛向樹根。
尹二松開樹身，不知覺地站起來，扭身追向蜻蜓。崖口一躍，捏住蜻蜓的翅膀，捧在手心，雙腳落在堅實的崖上。
老媼淡然一笑，伸手招來尹二。
“孩子你心地雖善，卻意志不堅，難成大器。觀你命格衰弱，命中恐逢死劫。好好善待這只蜻蜓吧，將來她會讓你逢兇化吉的。”手心張開，蜻蜓飛落肩頭，輕輕摩挲尹二的臉頰。
馬四搖搖頭，嘆息一聲。跳下崖口，踏上樹橋。
兩股狂烈的風(fēng)吹得大樹戰(zhàn)栗不止。樹根擠碎石塊，墜向崖底，半尺…一尺…二尺…對面的樹尖慢慢翹起，像將要拉直的廟桿。
馬四面不改色，目光堅定，任憑風(fēng)吹石落樹橋欲墜，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向斷石。
走到斷石邊，拉起癱軟的吳三，反手扛在肩上，回身返向樹根。
樹根墜向崖底一剎，飛身踏上石崖。
老媼站起來，面露贊許之色。
“小哥勇于擔(dān)當(dāng)，膽色過人，日后必出人頭地?！?/p>
“小哥，老身有一事相求?！?/p>
“老人家請說?！?/p>
“若干年后，吾的弟子會與大人因緣際會。望坦蕩君子，放戚戚小人一次?！?/p>
“請教師傅弟子的名號，在下銘記。”
“一切因果，皆由心生；善惡有報，皆為自取。若他有德有禮就放了他，反之順其自然吧?！?/p>
“此地為鷹愁澗，山精惡鬼聚集之地，生人不宜久留。老身送你們一程，快快離去吧?！?/p>
摘下一片樹葉，扔到地上，撐成一張綠毯。拂塵猛甩，狂風(fēng)鼓動，綠毯載起三人飄向高空。
“快看，一只大石象站在岸邊吸水。”尹二手指萬米之下的江邊驚呼。
突然，鶴唳響徹耳邊，赤頸鶴從云霄直下，長喙叼走綠毯，飛向日暮的天際。
三人驚叫，從高空墜落。身體與空氣劇烈摩擦，燃起火焰，三顆流星拖著紅尾巴，墜入轉(zhuǎn)動的碾盤。
磙子不緊不慢地滾動，碾開一道門，尹二滿身火焰撞了進去。燒得只剩一雙眼睛，闖入一片桑林。
有熟悉的味道，像村外岡頭坡下的桑林，正待細(xì)觀，聲聲悠長的叫聲，從桑林外的荒野傳進來。
夜色沉沉，一支火把照亮一張木面罩。聲聲呼喚從面具后，擴向無邊的曠野。眨閃的眼睛藏在桑林中，默默注視聲波回蕩的暗夜。
四：
“快來呀，新上市的鮮檳榔賣嘍…”
“天杠地杠，就差你一個癟十…”
“莫府酒，好喝不上頭…”
“新科開榜，送喜報了…”
“老爺，奴家等你多時了…”
“并州剪，湘妃針，送給俏佳人…”
活人無法感知的低頻調(diào)子，尖細(xì)扭曲，音色像生銹的鐵管在干燥的沙堆里摩擦，沙沙吱吱，長波無形中探入胸腔，冷不丁攥緊心臟。
木面具持火把，一邊走一邊呼喚，幽邃的聲音像水波的同心圓紋，一圈圈地擴散曠野，引誘無知無畏的魚蟲蝦鱉。
火把芯燃去一指，沒有一條魚入網(wǎng)。面具有些心焦，腰間抽出一面小巧的撥浪鼓。
兩枚山桃核大的白彈丸，像欲掙脫鎖鏈的狼犬，爭相撞擊細(xì)膩的鼓面，咚…咚咚…咚咚咚…鼓聲震向無邊的黑暗。
濃墨化開，黑夜撕開一角。吐出一襲嬌小的藍布裙，悠悠飄向獠牙張揚的紅火焰。
“阿爸，是你嗎？”面具遮住了臉，卻掩不住血脈的氣息，女孩認(rèn)出了面具人。
“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面具急忙揣鼓入懷，握緊女孩的手。
“聽見外面有心儀的剪刀和針，所以跑出來看看，沒想到碰見了阿爸?！?/p>
“這是哪里，這么黑，阿爸陪我回家好不好？”
“好好好…”面具急切應(yīng)聲。頭扭向四周，凌厲的眼神似乎想捕捉暗夜中的異常。
“我們快走?！泵婢呃鹋?，疾步前奔。
“阿爸，火把舉得太高了，我看不見路，火把給我吧?！迸Ⅴ谀_尖伸向火把。
“不要動?！泵婢叽篌@失色，擋開女孩的手。
“阿爸背你，切記，不要摸火把?！卑矒嵊行@嚇的孩子，蹲下身，虬勁的前臂后托，起身箭步急趕。
把芯又燃下一指，面具背著女孩，仿佛還在扇形的桑林下緣中間往復(fù)踏步。眼睛有些困惑不解。
“糟了，是縮地成寸大法?！泵婢甙到胁缓?。
“孩子，阿爸先送你回家?！辟囉械戮従徴旅嬲?，三角眼凌射狠辣。低頭看向女孩，目光又柔和起來。
火把燎燃面具，淡淡的酸味充斥鼻孔。
“阿爸，你怎么把祖?zhèn)鞯姆ㄆ鳠恕！迸Ⅲ@呼。
“再玄妙貴重的法器，也沒有我的孩子珍貴?！辟囉械聦徱暟狄股钐帲旖仟熉朵h利的牙齒。
畢剝?nèi)紵拿婢吒吒吲e起，猛地砸向地面，轟隆一聲巨響，面具似雷公之錘，砸出一丈方圓的地洞。
地洞黑暗無底，直通九幽，洞口傳出凄厲的哭聲。未及女孩反應(yīng)，賴有德一巴掌拍在女孩后背，一聲驚叫，掉入黑洞。
片刻，洞口合攏，地面現(xiàn)出燒得焦黑的面具殘渣。賴有德擦去冷汗，松了一口氣。
桑林中的眼睛猛眨，發(fā)現(xiàn)面具殘余的火苗，點映在桑林扇形下緣的前扇肩。
暗夜亮起來，風(fēng)起，呼嘯四野，螺旋狀的云團在天空的西南角緩緩轉(zhuǎn)動。螺旋臂剪開，橙光乍泄，走出一個人。
“陳有禮，果然是你，能技壓我一籌的只有師弟了，哈哈哈……”賴有德啪啪擊掌自嘲?；鸢褦S在地上，燃至三指，離熄滅還有一指距離。
一身白色的陳有禮笑吟吟地站在黑色的賴有德對面。
“師兄，好久不見，道術(shù)又精進了…”陳有禮揶揄地微笑。
“堂堂白衣術(shù)士，亂拘生魂，如此下作的手段讓人別開眼界。”
“吾師一道傳三友，邪正兩相棄。世人有福延壽，無福順天意。不奪魂，不劫舍，違者，受天譴。”
“假作真時真亦假。小師妹就是看不慣矯飾偽行，才離你們而去?！?/p>
“小師妹可安好？”
“你看到了，我的孩子酷肖小師妹?！?/p>
“驅(qū)來孩子的魂，是告誡你，你的孩子是骨肉，別人的孩子亦是?！?/p>
“可惜你的一番大道理，小師妹聽不見了，她駕鶴仙游多年了?！?/p>
“跪在小師妹的墳前，你審問自己。歪曲教義，昧取不義之財。背叛初心，敗壞鬼門傳承。昭昭天日，容你不得?！?/p>
“那看你的本事了。”
藏在桑林里的眼睛瞪大，云團快速飛旋。
陳有禮掏出一只面具。賴有德驚訝不已。
“這是什么？”
“正統(tǒng)的鬼門面具，蚩尤大將水神共工的瞳仁所化，能攝天下萬物萬魂。你偷走的面具，不過是師尊為試你道心，在鷹愁澗隨手折的桑枝所刻。結(jié)果你讓師尊大失所望?！?/p>
“老人家果然偏心?！?/p>
“隨我回去見師尊吧，莫貪戀人間富貴?！?/p>
面具剔透通明，鏤空五竅，陳有禮揚手拋在眼前，晶光四射，曠野亮如白晝。
一道人形虛影從陳有禮身體走出，戴上面具，指向轉(zhuǎn)動的云團。螺旋臂下垂，越過岡頭，伸向遠(yuǎn)方。須臾，一團晃動的白光，浮在臂前端，送到水晶面具前。
水晶面具輕輕托住，吹一口氣，一個稚氣滿面的小女孩熟睡在手心。
“這是馬縣令的孩子，現(xiàn)送她歸舍。之后你隨我面師謝罪?！?/p>
水晶面具伸出手，食指凌空畫出一個尺長的正方框?？蜻呴W爍金光，框內(nèi)星辰周流不息。
白光包裹的小女孩緩緩靠近方框。
“師尊駕臨，弟子有失遠(yuǎn)迎，知罪，知罪?！辟囉械潞鋈粚χ婢吆竺婊琶ο鹿?。
水晶面具不禁回望，手掌停在框邊。
黑光一閃，賴有德欺身上前。一手將框邊的白光捏入手心，一手利刃斜刺，剝離水晶面具，刺入肩胛。陳有禮痛叫一聲，跌坐地上，賴有德趁機跳入懸浮的方框，隨手甩出一張符。
陳有禮咬牙站起來，抓起面具，跳向方框。天空轟鳴，一道迅雷，擊碎方框，陳有禮撲個空。
方框擊碎，點點碎金迸射桑林。陳有禮一腳踢飛插地的火把，殘余的火焰飛射西南角，螺旋云團嘭地爆成火球，挾萬鈞之勢直貫桑林。
岡頭炸裂，烈火燒紅蘑菇云。深藏的眼睛帶著糊味，淹沒在海市桑林中。
五：
馬縣令女兒的繡房內(nèi)，床頭的黑釉燈噗地熄滅。
馬夫人哇地大哭起來。師爺吃驚后退，馬縣令面沉如水。
房門吱嘎推開，陳有禮戴著水晶面具走進來，抬眼望向房梁。
“還不走嗎，再不走就魂飛魄散，罔顧吳三接續(xù)的命魂了?！狈峙南蚍苛?，伏在梁上的眼睛驚叫一聲，消失不見。
快步走向床頭，三指捏住燈芯上捋，大拇指輕搓，燈芯緩緩燃亮。床上的小女孩吐出一口濁氣，慢慢睜開了眼睛。眾人大喜，陳有禮轉(zhuǎn)身。燈焰彤彤搖曳，焰心卻疊成黑色的三角形，不懷好意地環(huán)視眾人。
“師兄，我該如何處置你呢？”陳有禮蹲在地上，注視閉目坐在地上的賴有德。
“既然小姐已醒過來，此妖人拖出去煉化，埋掉算了?！睅煚敻纱嗬涞亟ㄗh。
“馬大人的意思呢？”陳有禮意味深長地望向縣令。
“望坦蕩君子，放戚戚小人一次?！瘪R縣令沉吟片刻，耳中輕蕩多年前的請求。
“這樣吧，將賴師傅搬入一間靜室，派人守護，維持身體不壞，待清醒時，再做計議?！?/p>
“馬縣令宅心仁厚，必有福報。在下即刻動身尋找尊師，一切因果緣于鷹愁澗，她老人家自會將公案了斷清楚。弟子不能妄動，打亂了因果循環(huán)，將來不可收拾?！?/p>
幾個仆人抬起賴有德，搬向門口。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困在搬離的背影里，無助地望向床頭的馬夫人。
尹二從大夢中醒來。眼角流下悔淚，抖著手伸向守在床邊的菁莛，撞見犀利冰冷的眼神，手臂凝固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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