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關(guān)漢卿，深喜他的劇作，更欽佩他的為人。若他生在現(xiàn)代或我生于他的時代，恐怕我二人會一拍即合。至于原因，我想我二人都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珰珰一粒銅豌豆”。
關(guān)于他，就暫且放上一些生硬介紹。關(guān)漢卿（1234年前－1300年左右），“漢卿”是字，號已齋（一齋、已齋叟），漢族，解州（今山西省運(yùn)城）人，另有籍貫大都（今北京市）和祁州（今河北省安國市）等說。元雜劇奠基人，“元曲四大家”之首，與白樸、馬致遠(yuǎn)、鄭光祖并稱為“元曲四大家”。 以雜劇的成就最大，今知有67部，現(xiàn)存18部，個別作品是否為他所作，無定論，最著名的是《竇娥冤》。關(guān)漢卿也寫了不少歷史劇，如《單刀會》、《單鞭奪槊》、《西蜀夢》等；散曲今存小令40多首、套數(shù)10多首，被譽(yù)為“曲圣”。
至于他的性格，且看兩段我摘抄的他在《不伏老》里所寫的曲牌，我認(rèn)為這才是他真實性情的最佳寫照。
最起先讀的是他最為出名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這劇目，讀來通順流暢，言辭辛辣，言語中的又不失優(yōu)美。元曲有嚴(yán)格的折數(shù)限制，每個劇目都有四折，另有一個敘述故事前情的楔子?！陡]娥冤》中，楔子講述整個故事發(fā)生背景，便是楚州貧儒竇天章之女竇娥，幼年時抵債被賣給蔡婆家為童養(yǎng)媳。
第一折，講竇娥婚后丈夫染疾去世，婆媳相依為命。蔡婆出門索債，被賽盧醫(yī)騙到郊外，企圖謀害，被張驢兒父子救下。張父子強(qiáng)逼婆媳嫁給自己，竇娥堅絕不肯。
其間，竇娥描述自己凄涼身世的曲牌，著實感染人。
【仙呂】【點絳唇】滿腹閑愁，數(shù)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龍】則問那黃昏白晝，兩般兒忘餐廢寢幾時休？大都來昨宵夢里，和著這今日心頭。催人淚的是錦爛熳花枝橫繡闥，斷人腸的是剔團(tuán)圝月色掛妝樓。長則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悶沉沉展不徹眉尖皺，越覺的情懷冗冗，心緒悠悠。
此兩個曲牌，寫的規(guī)整卻又動情，讀畢覺得唇齒間也染一分孤苦，又有辛酸之意縈縈心頭。
第二折是講張驢兒想毒死蔡婆霸占竇娥，被父親張老兒誤吃致死。卻誣陷竇娥，竇娥為救護(hù)婆母，屈招罪狀，被判斬刑。這一折是全劇故事的展開，是講情節(jié)矛盾推向最高點前的鋪墊，有如洶涌海浪盡數(shù)撲打上岸前的黑云預(yù)兆，是竇娥悲劇的全部因由。
第三折則是全劇的最高潮：在刑場上，竇娥斥天地鬼神，許下三樁誓愿：血濺白練，六月飛雪，三年大旱，且一一應(yīng)驗。曾也聽聞竇娥的故事，但不過作為一個故事聽過且過，只有真正閱讀過原作，才能身臨其境的聽到竇娥的血淚控訴，感受她的堅韌不屈。
【滾繡球】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quán)，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biāo)拼?。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古人尊天敬地，竇娥卻發(fā)出如是吶喊，問得那天地為何是非不辨，黑白不分，看似怨天恨地，其實是對黑暗社會的一種無情鞭撻。她信任官府，認(rèn)為其能夠主持公道。她言：“大人你明如鏡，清似水，照妾身肝膽虛實?！眳s不想那官員“我做官人勝別人，告狀來的要金銀。若是上司當(dāng)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門?！蹦枪賳T升堂要跪來告之人，人家問他為何，他說：“你不知道，但來告狀的，就是我衣食父母?！敝灰鏍睿陀欣蓤D。關(guān)漢卿用這種極具夸張效果的戲謔手法勾畫出一個官員的丑態(tài)，可謂極致諷刺。
竇娥被押上刑場，她不妥協(xié)，許下第一愿：【耍孩兒】不是我竇娥罰下這等無頭愿，委實的冤情不淺；若沒些兒靈圣與世人傳，也不見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都只在八尺旗槍素練懸。等他四下里皆瞧見，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
萇弘化碧，望帝啼鵑。八個字鏗鏘有力，直擊人心。
她接著向執(zhí)刑劊子手吐出第二愿：“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竇娥委實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竇娥尸首?！眲Ｗ邮肿匀徊恍牛骸斑@等三伏天道，你便有沖天的怨氣，也召不得一片雪來，可不胡說！”她這樣有力反擊：【二煞】你道是暑氣暄，不是那下雪天；豈不聞飛霜六月因鄒衍？若果有一腔怨氣噴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滾似綿，免著我尸骸現(xiàn)；要什么素車白馬，斷送出古陌荒阡！
好一個六出冰花滾似綿，直讀的人熱淚盈眶。
最后，她立下她的絕誓：“大人，我竇娥死的委實冤枉，從今以后，著這楚州亢旱三年！”【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憐，不知皇天也肯從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見甘霖降？也只為東海曾經(jīng)孝婦冤，如今輪到你山陽縣。這都是官吏每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
這是她最后的哭訴，也是最無望的控訴。即便三愿皆如意，也改變不了這實在是一樁明明白白的冤案，竇娥被冤屈的性命也絕無可能再生。
最后一折，故事的結(jié)局。三年后竇娥生父竇天章做了高官任廉訪使，到楚州巡查，竇娥的鬼魂向他伸冤。竇天章重審此案，為竇娥昭雪。
竇娥冤劇的昭雪是《感天動地竇娥冤》結(jié)果，仿佛給了心里隨這故事起伏而心緒悲痛的讀者一些安慰。但于我看來，卻沒得到應(yīng)有的放松。竇娥不是第一個被冤屈的案例，但在那個時代，能被昭雪的又有幾人？竇娥的三愿都得以實現(xiàn)，是作者對黑暗現(xiàn)實的最后一點幻想，卻帶有一種烏托邦般的凄涼。
今日寫《感天動地竇娥冤》，時間原因，只略一簡述。明日若有空閑，想談《趙盼兒風(fēng)月救風(fēng)塵》。關(guān)于關(guān)漢卿劇中語言，劇情設(shè)置，人物塑造等方面，想擇日單獨分析。
希望明日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