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想寫一寫鴛鴦了，在《紅樓夢》眾多的人物當(dāng)中，她是作者曹雪芹濃墨重彩來寫的一個人物。前八十回中，單是出現(xiàn)在回目中，鴛鴦就有三次，分別是《金鴛鴦三宣牙牌令》、《鴛鴦女誓絕鴛鴦偶》、《鴛鴦女無意遇鴛鴦》。可見這個人物的重要。
鴛鴦的身份是極其重要的，她是賈母須臾不能離的貼身大丫鬟，賈母的衣食以及各種活動，都由鴛鴦負(fù)責(zé)。她是賈母身邊的八個大丫鬟當(dāng)中為首的一個，而且也是賈府上百的丫鬟當(dāng)中位置最高的一個。
她是賈府的家生女兒，父母在南京給賈府看老宅，哥哥金文翔是老太太那邊的買辦，嫂子是老太太那邊漿洗的頭兒。也許你想象不到，世代為奴的家庭，竟然生養(yǎng)出一個心性如此高貴的女兒。
對于鴛鴦這個人物的理解，其實(shí)有很多謎點(diǎn)。她的選擇，讓她那個時代的人不理解，其實(shí)，處在今天的我們，也不見得能夠理解她。她身上有著尋常人無法理解的高貴。
對于鴛鴦這個人物的理解，謎點(diǎn)主要包括：鴛鴦究竟為什么發(fā)誓拒絕賈赦納她為妾?
鴛鴦愛上其他的男子了嗎?比如賈璉，比如寶玉。
鴛鴦究竟為誰而死?她是以身殉主嗎？
鴛鴦究竟是絕情還是癡情?
作者給她取名鴛鴦的用意又是什么?
下面我們就一一來揭開這些謎點(diǎn)，認(rèn)清這個出身為奴卻心性高貴的女子，一起來聆聽這個女子用生命寫就的悲歌，體味作者曹雪芹對那個時代控訴的最強(qiáng)音。
01
還是要先從鴛鴦的身份說起，從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讀者就體會到了，鴛鴦是賈府當(dāng)中極其重要的一個角色，劉姥姥全場逗笑全憑她的調(diào)動安排，行酒令時她是令官，全場活躍氣氛全靠她。
她為人溫柔可靠，把賈母的生活安排得妥妥貼貼。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別人不記得，她都記得，要是她不經(jīng)管著，不知叫人誆騙多少去。她深得賈母的信任，從太太起，哪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只有鴛鴦敢，偏老太太只聽她一個人的話。
她做賈母的貼身大丫鬟，身份雖然是奴婢，但是位置卻極高，權(quán)力也大。就是她到鳳姐屋里，鳳姐、賈璉也得站起來尊一聲"鴛鴦姐姐"。第七十一回就有一個細(xì)節(jié)，鴛鴦在鳳姐家里，賈璉進(jìn)來，鴛鴦依舊坐在炕上的。就好比是市長秘書，雖然只是一個秘書，但卻是市長身邊極能說上話的人，所以自然就位高權(quán)重了。
按說這樣位高權(quán)重的人，往往都會以勢壓人。賈府里借主子的勢橫行霸道的奴才還少嗎？但鴛鴦卻不是這樣的人，她心地善良公道，倒常替人說好話，從不以勢欺人。
她不僅僅熟悉賈母的各項(xiàng)用度穿戴，用心經(jīng)管著，而且她熟悉賈母的脾氣性格，是賈母最得靠的人。賈母打牌她在旁邊幫襯著，賈母設(shè)宴她做令官，假如沒有鴛鴦的話，賈母的生活將會一團(tuán)糟，穿戴不稱心，打牌不開心，喝酒也不歡樂。
賈母兩宴大觀園時，鴛鴦之所以敢拿劉姥姥逗笑，也是出于對賈母脾氣性格的熟悉了解。她和鳳姐商量著如何拿劉姥姥取笑，李紈就勸阻道："你們一點(diǎn)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小孩兒，還這么淘氣，仔細(xì)老太太說。"鴛鴦就笑道："很不與你相干，有我呢。"可見鴛鴦是極有底氣的，她對賈母的熟悉超于所有人。
鴛鴦就算拿劉姥姥取笑，也能很好地把握做事的度，事先悄悄囑咐劉姥姥一番，事后又向劉姥姥道歉。叫人倒茶以示尊敬，她并沒有真的把劉姥姥當(dāng)個"女蔑片"。她讓劉姥姥明白只是逗大家一笑，并沒有辱蔑劉姥姥的意思。她做事情的這個度既是出于對賈母意思的領(lǐng)悟（賈母也只是需要開心一笑，對劉姥姥還是尊重的），更是出于她善良的本性。
鴛鴦做事不僅適度，而且還很周到。賈母及眾人吃過飯了，鳳姐、李紈和鴛鴦才有空坐下來吃飯。鴛鴦就問道："今兒剩的菜不少，都哪去了?"一個婆子就說等著散于丫鬟婆子們吃。鴛鴦就說"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里的平丫頭送去。鳳姐說平兒吃過飯了，不用給她。鴛鴦卻說她不吃，喂你們的貓。鴛鴦又問素云哪去了，又安排人給襲人送兩樣。安排完又操心午餐宴會吃酒用的攢盒可裝上了。
自己吃飯還要想著平兒、素云、襲人，這既是她想著與這些姐妹們的情誼，更是對她們主子鳳姐、李紈的當(dāng)面奉承。即便是平兒吃過飯了，也是她對鳳姐、平兒的一番心意。事事想得如此周到，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這也是她能成為首席大丫鬟的原因所在。
鴛鴦做事周到得體，成為主子的得力助手。但她并不會為向主子獻(xiàn)殷勤就出賣自己的同類，她保持了善良的天性。鴛鴦無意間撞見司棋與潘又安私會，事后潘又安逃跑了，司棋也嚇病了。鴛鴦反倒過意不去了，過來安慰司棋，并發(fā)毒誓決不告訴一個人，讓司棋放心養(yǎng)病，不要白糟蹋一條小命。
02
鴛鴦在賈母身邊這么多年，在這個比較高的位置上，她對賈府里所有的人和事都看得非常明白透徹。她想過自己的將來嗎？賈府里的丫鬟將來的命運(yùn)無非兩種：要么被主子收在房里，做了小妾；要么就是分出去配個小廝。
賈府里的丫鬟們，有的在到婚配年齡之前就開始謀劃自己的將來，比如襲人就謀劃著將來成為寶玉是妾，彩霞就謀劃著成為賈環(huán)的妾，小紅在正經(jīng)主子身邊壓根沒機(jī)會，也謀到了一個賈蕓。謀劃不成功的，最終還是分出去配了小廝，比如彩霞沒能成為賈環(huán)的身邊人，配給了旺兒家的小子。還能怎么樣呢？這些丫鬟們也就接受現(xiàn)實(shí)，也就這么過了。但是鴛鴦卻不同。
我們再來看鴛鴦的相貌：她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發(fā)，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有幾點(diǎn)雀斑。論模樣，她也是丫鬟中的尖兒了，論行事做人，更沒得說，溫柔可靠。這樣出色的丫鬟，按說她是有機(jī)會榮升為半個主子的，她會像襲人那樣謀劃著將來成為主子屋里的小妾嗎？
不會，她不僅不去謀劃，現(xiàn)成的機(jī)會擺在她面前，她都不要，而是唾棄地、決絕地拒絕。
賈赦看上了鴛鴦，想納她為妾，讓邢夫人去說。當(dāng)王熙鳳向平兒說起大老爺要納鴛鴦為妾時，平兒就搖頭說："據(jù)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背著人說起話來，聽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平兒以她們平日里姐妹間的知心話來判斷，鴛鴦是不會答應(yīng)的。
鴛鴦背著人和姐妹們說了什么知心話?其實(shí)我們可以猜測。后面第一百一十一回，賈母去世后，鴛鴦依然是當(dāng)初那話："誰收在屋子里，誰配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的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凈。"
在鴛鴦看來，無論是被主子收在屋子里，還是分出去配了小子，這兩種結(jié)局都是一種折磨。當(dāng)初她與姐妹們私下里說出一些決絕的真心話時，誰也未必當(dāng)真。因?yàn)榇笤捳l都會說，但當(dāng)真的現(xiàn)實(shí)來臨，看到她決絕的選擇，大家才會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當(dāng)邢夫人向鴛鴦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了。"鴛鴦聽了，心里已猜著三分，紅了臉，低了頭。
鴛鴦對于將來是有過考慮的，不過對于任何一種結(jié)果她都不想接受。所以當(dāng)邢夫人向她道喜，她就猜出了三分。這一天還是來了，只是沒有想到會是這么個結(jié)果。
邢夫人說"你又是個要強(qiáng)的人，誰知竟被老爺看重了，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跟了我回老太太去。"
鴛鴦要強(qiáng)是不假，她素日志大心高也不假，只是她的要強(qiáng)志高并不在于成為主子的小妾。鴛鴦壓根看不上!那鴛鴦的要強(qiáng)志高在于什么?其實(shí)她和晴雯的"心比天高"是一樣的，都不是要向上爬成為半個主子，而在于要做人的尊嚴(yán)、選擇的自由、拒絕的權(quán)力!
邢夫人以為一說便成，誰知鴛鴦只低頭不動身，邢夫人便說道："難道你還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著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做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小子，還是個奴才。"
03
鴛鴦的拒絕是當(dāng)時人普遍無法理解的。鴛鴦為什么拒絕?她是因?yàn)樾℃矸莸停ㄏ褛w姨娘那樣），不愿意成為賈赦的小妾而拒絕嗎？
不是，在園子里她向平兒說出來自己的心里話："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鴛鴦果然是志大心高啊!
賈赦雖然襲著爵位，做著官，身份尊貴，可是在鴛鴦看來也不過是一副臭皮囊罷了，而且又老又朽。成日不干正事，真正是"于國于家無望"。
放著官不好好做，身體不知道保養(yǎng)，一把年紀(jì)了還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收在屋里，沒的白白耽誤人家。賈母都這么評價(jià)兒子，鴛鴦聽得清也看得清，為什么要白白玷污自己呢？她認(rèn)清了賈赦的為人，因此誓絕與賈赦的婚事，別說做小老婆，就算是三媒六聘的娶她做大老婆，她也不會去的。
賈赦聽說鴛鴦不愿意，便忖度著鴛鴦是嫌他老了。話說回來，就算他不老，鴛鴦也未必看得上他。
賈赦說"自古嫦娥愛少年"，她大約戀著少爺們，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
鴛鴦?wù)娴氖菓偕狭藢氂窕蛘哔Z璉嗎？她真的是因?yàn)閼偕蟿e的人而拒絕賈赦嗎？
有的人認(rèn)為鴛鴦愛上了寶玉，以寶玉膩在她身上要吃胭脂做文章。也有的人認(rèn)為鴛鴦愛上了賈璉，以后面幫助賈璉偷賈母的東西去押錢做文章。這樣的觀點(diǎn)，其實(shí)都和賈赦一樣，把鴛鴦看輕了。
鴛鴦將心事說于平兒和襲人，希望她們與自己排解排解。但是她們卻都與她開玩笑。平兒說讓她跟了賈璉，襲人說讓她跟了寶玉。鴛鴦氣得罵道："兩個蹄子不得好死的!你們倒替換著取笑兒。你們自以為都有了結(jié)果，將來都是做姨娘的。據(jù)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隨心如意。你們且收著些兒，別忒樂過了頭兒!"鴛鴦絲毫不羨慕平兒或襲人，她并不覺得將來成為賈璉或?qū)氂竦逆卸嗝春谩?/p>
平兒問鴛鴦的主意。她說"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但她難逃賈赦的魔掌，老太太死了怎么辦?鴛鴦能有什么出路?"我剪了頭發(fā)作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樣?樂得干凈呢!"
平兒襲人都笑她，說她信口胡說。她們并不懂這是鴛鴦決絕的誓言。鴛鴦?wù)f"你們不信，慢慢看就是了。"估計(jì)讀者可能也不信，大話誰都可以說，大家也都見得多了，真正做到的沒幾個。
平兒說可惜你是這里的家生女兒，意思是家生女兒更沒得自由，父輩、祖輩都是這里的奴兒。鴛鴦卻說："家生女兒怎么樣?牛不吃水強(qiáng)按頭?我不愿意，難道殺我老子娘不成?"鴛鴦是要抗拒到底了。
邢夫人找了鴛鴦的嫂子，鴛鴦嫂子走來向鴛鴦道喜，卻受到了鴛鴦好一頓罵。"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著她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就王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
鴛鴦可謂罵得痛快淋漓!有的讀者不理解，鴛鴦為什么要痛罵她的嫂子?
在鴛鴦看來，做人家的小老婆不是窮人家的榮耀，而是一種恥辱。但是她見多了這種現(xiàn)象，以女兒做了小老婆為榮，以女兒做小老婆巴結(jié)主子，并以此倚仗欺人，橫行霸道。正像賈母說的"一個富貴心，兩只體面眼"，這種奴性很可惡，甚至比主子的壓迫還可惡。鴛鴦對這種奴性深惡痛絕，所以當(dāng)嫂子來向她道喜時，她把把嫂子罵了個狗血噴頭。
賈赦見鴛鴦不答應(yīng)，也放出了狠話，使出了狠招。"我要她不來，此后誰還敢收?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逃我的手心。"
哥哥金文翔把鴛鴦接回家，把賈赦的話轉(zhuǎn)說給鴛鴦。鴛鴦氣得無話可說，想了一想，便說"便愿意去，也須得你們帶我回了老太太去。"鴛鴦不暫且答應(yīng)的話，可能她連見到老太太的機(jī)會都沒有了。
鴛鴦見了賈母，在賈母及眾人跟前發(fā)誓："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死了，也不能從命。服侍老太太歸了西，我或是尋死，或剪了頭發(fā)當(dāng)尼姑去!"
一面說一面拿剪刀剪頭發(fā)，眾人拉住，已剪下半綹頭發(fā)來。賈母大怒，遷怒了王夫人，訓(xùn)斥了邢夫人，保護(hù)了鴛鴦。
鴛鴦如愿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只是她勝利得這么毫無退路，這么悲壯!
04
鴛鴦從此就遠(yuǎn)著寶玉，基本上也不和他說話。就是她去鳳姐家里看望時，也是趁賈璉不在家時。
至于幫助賈璉運(yùn)出賈母的東西去當(dāng)錢，更不是因?yàn)轼x鴦戀著賈璉。而是在家道艱難時對整個家族運(yùn)轉(zhuǎn)下去的支持。如果說有誰知道鳳姐管理這個家族的艱難，那唯有鴛鴦了。鳳姐受了邢夫人的氣、哭腫了眼睛，也只有鴛鴦看在眼里，細(xì)細(xì)問明原因，并回復(fù)給賈母聽。
在眾人跟前說出鳳姐難處的也是她。"雖然幾年沒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紫屡痔柕哪棠虃儯儆胁坏靡?，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調(diào)三窩四。"鴛鴦心地公正，她是站在家族最高管理者的角度上同理王熙鳳——人難作，家難當(dāng)。
賈璉所說的幾件難事都是家族中的大事，可是沒有銀子去辦。賈璉求鴛鴦把老太太不用的家伙偷著運(yùn)出一箱子來，押個數(shù)千輛銀子就救急。
后來還真是靠這個途徑解了燃眉之急，具體的過程作者沒有寫。有人推測鴛鴦把實(shí)情悄悄告訴了賈母，得到了賈母的應(yīng)允才把東西運(yùn)出去的。我認(rèn)為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不管過程如何，鴛鴦都不可能是因?yàn)閼僦Z璉而幫忙。而是鴛鴦（或者說是賈母）在關(guān)鍵時刻對家族事務(wù)的運(yùn)轉(zhuǎn)進(jìn)行了支持。
從鴛鴦發(fā)誓的口氣來判斷，她也不可能戀著寶玉。鴛鴦發(fā)誓的口吻像極了尤三姐，賈璉猜測尤三姐愛上寶玉了，尤三姐便罵道："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沒了好男子了不成?"
賈府上下的男子，鴛鴦大概沒有能看得上的?！都t樓夢》是一部"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悲劇，寫的是那個時代女子的命運(yùn)悲歌。其實(shí)，像湘云、寶釵這樣優(yōu)秀的女孩子，在當(dāng)時是很難找到與之相匹配的男子的，王公貴族多是紈绔子弟。其實(shí)以寶釵的眼光和心胸，她是看不上寶玉的，所謂金玉良緣，寶釵也只是湊合而已。別的子弟比寶玉還不如呢。
一個大家閨秀都只能湊合，就連迎春，雖然知道嫁給孫紹祖不會好，最終不還是認(rèn)命嫁了過去。可是鴛鴦卻敢決絕地抗拒不從。
她看不上賈赦，就堅(jiān)決不嫁，她不畏權(quán)，不俱死，決絕地抗拒。
她戀上年輕少爺了嗎?也絕對沒有。她看透整個賈府的人和事，在她看來沒有哪個男子值得她愛。
她還不如尤三姐，天下或許還有好男子，但是她沒有機(jī)會看到遇到了。
丫鬟當(dāng)中，司棋是為情而死的，晴雯雖是被冤屈而死，可是臨死前她也爆發(fā)了對寶玉如烈火一般的熾熱情感，也算是死而無憾了。唯有鴛鴦，有情而未發(fā)，如未開放的花骨朵一般就隕落了。
作者以多情鳥的名字給她命名，卻把她寫成一個誓絕鴛鴦偶的孤獨(dú)人。難道是鴛鴦無情嗎？她是有情而無處釋啊!她堅(jiān)決地不肯順從，不肯將就，哪怕以孤獨(dú)終老為代價(jià)，甚至以死為代價(jià)也在所不惜。
作為鴛鴦鳥都能夠自由地、自主地選擇自己的鴛鴦偶，而作為人卻不能。是不是覺得人活得不如鳥啊?既然沒有選擇的自由，那就誓絕鴛鴦偶，發(fā)誓一輩子不嫁男人，以此來捍衛(wèi)拒絕的權(quán)力。
原來作者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大有深意啊，叫鴛鴦，姓卻又是"金"，這是不是進(jìn)一步暗示讀者這個女子的心性高貴啊?
鴛鴦的選擇以及命運(yùn)結(jié)局，也契合了全書的主旨——女孩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得清爽，見了男子就覺得濁臭逼人。
那么，鴛鴦的選擇便是——清爽干凈的水不與濁臭逼人的污泥摻和。正像鴛鴦自己所說："一輩子不嫁男人，樂得干凈呢!"
關(guān)于鴛鴦的結(jié)局，續(xù)書當(dāng)中，鴛鴦在賈母去世后便上吊自殺了。有人說這是鴛鴦以身殉主，甚至說她寧愿留在賈母身邊做丫鬟，以及在賈母死后上吊，都是她奴性的體現(xiàn)。
這真是對鴛鴦最大的誤解。什么是奴性?忠于職守是奴性嗎？做賈母的丫鬟是鴛鴦的立身之本啊!這是她的工作，她恪盡職守把工作做好，贏得主子的信任卻并不倚勢欺人，也不以此達(dá)到自己的某種目的。奴性，正是鴛鴦深惡痛絕的，因?yàn)檫@份深惡痛絕她既不想成為欺壓人的半主子，也不想成為努力向上爬的奴才。
至于她的死，如果時代環(huán)境允許她好好活，有尊嚴(yán)地活著，她何至于死?
她誓絕鴛鴦偶，發(fā)誓一輩子不嫁男人，不是她絕情，不是她不想嫁人，如果時代環(huán)境允許她有選擇的自由，如果她有機(jī)會接觸到值得愛的好男人，而不是滿眼紈绔子弟，她又何至于誓絕鴛鴦偶呢？
鴛鴦有情未發(fā)而死，她的命運(yùn)悲劇才是對這個時代控訴的最強(qiáng)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