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平吉帶著妻子從長途馬車上下來時,身上的白襯衫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他一手拿著脫下的洋服,一手拿著行李箱,口中不住的抱怨道:“什么時候那些官僚才會把鐵路修到神戶村來,乘坐馬車回家,我可真是受夠了。人力車,人力車…”?
小川平吉自顧向前叫住人力車夫的時候,穿著和服的妻子吃力的提著一個很大的包袱,邁著小碎步跟在了丈夫的身后,她秀美的額頭上滿是汗珠,但是身上的和服卻依然穿的一絲不茍??粗懊娴恼煞蛟阶咴娇斓哪_步,她有心想要出聲叫丈夫等一等,但卻又張不開嘴。
眼看著包袱就要從手中滑落的時候,一只手突然從邊上幫她抓住了包袱,悅子正想低頭道謝,卻聽到一個有些稚氣的聲音對著她說道:“夫人,我來幫您提過去吧,只要一個錢?!?/p>
悅子抬頭望去,原來幫助自己抓著包袱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雖然她有心想要拒絕,不過看著對方少見的開朗笑容,終于還是放開了手對著少年鞠了一躬柔聲感謝道:“那就麻煩您了。”
林信義感到這個時代的日本女子可真是有趣,明明自己只是在攬活,可對方卻搞得自己像是在學雷鋒一樣。他接過包袱,手中頓時感到一沉,他趕緊用上了另一只手,心中想著難怪這少婦提不動了,這至少有10公斤重吧。
小川平吉看著妻子身邊的少年,警惕的打量了他一眼后從褲袋里拿出來一枚銅幣說道:“把東西放在車上吧,悅子你上車。”
林信義看了一眼手中的半錢銅幣,又看了看身邊欲言又止的少婦,便笑了笑說道:“那么,再見了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看著轉身離去的少年,小川平吉才有些啞然失笑的說道:“這誰家的孩子,倒是挺有趣的?!?/p>
坐在人力車上扶著行李箱的妻子這才鼓起勇氣說道:“可是剛剛說好要給他一個錢的。”
小川平吉回頭看了一眼妻子,頗為不滿的說道:“你可真是大小姐,就這幾步路要1個錢?1個錢在本地都能吃上兩碗蕎麥面了?!?/p>
說罷就不再理會妻子,對著站立在前面的人力車夫說道:“去神戶村的小川吳服店。”
看著大步向前走去的丈夫,悅子只能默默的嘆了口氣,很快車夫便拉著車子向前慢跑了起來。約莫一刻鐘后,人力車在一處日式商店前停了下來,這里就是小川平吉的家了。當然,嚴格來說現(xiàn)在應該是他的哥哥的家,因為他是三子,而父親的吳服店是哥哥繼承的。
這個時候左右的街坊鄰居倒是把小川平吉給認出來了,他們一個個的上前打起了招呼,畢竟小川可是整個神戶村唯一一個從東京帝國大學畢業(yè)的大學士,還通過了極難通過的司法考試,成為了一名律師??梢哉f,這不僅是小川家的驕傲,也是這條街的驕傲了。
和面對妻子時的冷淡不同,此時的小川平吉對著街坊們熱情的招呼著,并對于街坊們的問候一一做了回應,絲毫看不出有什么清高的樣子??墒聦嵣希瑥?4歲就離開家鄉(xiāng)前往東京求學的他,幾乎很少回家,除了畢業(yè)時回家接受父親安排的結婚對象結婚外,回家的次數(shù)一只手都數(shù)的過來了,因此他連街坊的名字都弄錯了幾次。
不過幸好,大家并不在意這點。和街坊們足足在門外寒暄了足足半個小時后,在母親出面招呼下,小川平吉終于進了自家家門。小川的家是前店后居的形式,作為神戶村唯一的吳服店,小川家的家境在村子里也算中等以上,因此后院其實很大,不僅可以住上十幾口人,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
和父親、兄長打了招呼之后,小川平吉就去洗了個熱水澡,這點倒是要比東京方便的多了,畢竟神戶村位于南信濃,周邊都是山林,并不缺乏木材。和東京居室內狹小的洗澡間相比,家中的浴盆完全可以讓他躺著好好泡個澡了。
洗去了旅途上的疲憊,從東京到神戶村足足花了4天的行程,和江戶時代相比,也就是坐上了過去只有大名和公卿才能乘坐的馬車而已,其他的旅行條件都沒有什么變化。對于已經(jīng)習慣于東京生活的小川平吉來說,從東京返回家鄉(xiāng)遠的不是路程,而是同文明的距離,這仿佛是一場從明治時代回返江戶時代的逆時之旅。
不過在泡了一個熱水澡后,穿上了浴衣的他感受著清涼的山風從庭院內穿過,整個人又開始重新精神了起來。雖然遠離了文明,但是同樣也遠離了東京的喧囂,站在庭院內望著遠處的山峰還是很有意味的,要是換個地方還能看到富士山,所以本地又被稱之為富士見。
就在他站在庭院內欣賞風景的時候,母親跪坐在長屋廊下對著他喊道:“三郎,剛洗完澡不要站在風口,要是得了傷寒可不是鬧著玩的?!?/p>
小川平吉答應了一聲便走到了母親身邊坐下,問候起了母親的近況。小川的母親和他說了幾句家常后,很快就提到了自己的孫子,“你回來倒是有件事要麻煩你了,英次郎想要考一高,有些事情正好問一問你,到時該做什么準備?!?/p>
小川平吉略有些吃驚的看著母親說道:“英次郎想進東大?他在學校里排名第幾?若是在十名之外的話,上一高恐怕是有些吃力的。或者他準備去東京上補習班嗎?”
母親頓時拉長了臉看著他說道:“可不要瞧不起英次郎呀,他現(xiàn)在可是全校第十三名,只要再努力一把就能進前十名了?!?/p>
小川平吉有些不大相信,看著母親的雙眼認真的說道:“我記得你過去寫信還像我抱怨過,說英次郎既不喜歡讀書,也不喜歡做生意,都不知道他以后能干什么,怎么就成全校第十三名了?他不會是在蒙騙你們吧?”
母親立刻回道:“那是以前,現(xiàn)在的英次郎可不一樣了。當然,也全虧了信義,要是沒有信義的話,英次郎也轉變不過來?!?/p>
小川平吉下意識的問道:“信義?信義是誰?”
母親有些愕然的看著他說道:“我之前信上不是跟你提過,去年有個學生上門來請求借宿,他愿意用家教抵償自己的食宿費用,那個寄宿學生就是信義啊?!?/p>
小川平吉這下終于記起來了,他微微頷首說道:“啊,我記起來了,我還給您回信時說過,這可真是一個膽大妄為的家伙,就像我小時候一樣?!?/p>
母親也掩著嘴偷笑了幾聲,接著才說道:“他確實沒有說大話啊,一年的時間就讓英次郎變的懂事了?,F(xiàn)在英次郎似乎也找到自己今后的路了呢?!?/p>
小川平吉想了想說道:“好吧,我這就去同他聊一聊,看看他究竟想讀東大的哪個科目。不過,父親對英次郎沒有其他想法嗎?”
母親點了點頭說道:“你父親對英次郎的希望就是能考上一高就行,至于以后做什么他倒是沒其他想法,畢竟他現(xiàn)在也知道了,像我們這種小地方出去的人,想要當官實在是太難了?!?/p>
小川平吉聽了母親的話一時有些無言以對,他知道母親這是說的自己,雖然自己當年成功的考上了司法省開辦的學校,并并入到了新建的東京帝國大學,但是自己畢業(yè)之后卻并沒有通過文官考試,而是選擇了當一名律師,這估計令父親很失望吧。畢竟當初他把自己送往東京讀書,就是希望他能夠成為一名政府官員的。
不過小川平吉也不能同母親講一講自己為什么不能當官的理由,因為藩閥控制了官員的人事任免權力,當初他即便去參加了文官考試,也未必能夠獲得什么理想的職位。作為第一屆東大法學生,小川認為如果不能留在東京當一位省部文官,那么還不如不參加文官考試,畢竟一旦到了地方上,幾乎就不會有什么出頭之日。
不過這樣高深的政治是難以和母親相談的,她們只關心他有沒有官身而已,對于上野這個以農業(yè)為主的地區(qū)來說,農民把官府看的比天還大,只要能夠當上一點小官,都會認為這家的兒子有出息了。像他讀了這么多年的書,最后居然沒有當官,顯然是沒有出息的表現(xiàn),就因為這種保守的風氣,他才不喜歡回家鄉(xiāng)探親。
當然,隨著司法考試的推行,各地訴訟案件的上升,原本被人瞧不起的代言人,現(xiàn)在也變成了能夠代表農民和官府講話的律師了,于是他又變成了小川家有出息的兒子,父親對于他的看法才有所改觀。而小川在當了七八年的律師后,也準備開始從政,為自己積累人脈,同樣需要家鄉(xiāng)有力人士的支持,這才起意回鄉(xiāng)探親來了。
話題聊死了,小川平吉也只能順勢起身和母親告辭,表示這就去關心一下侄子報考一高的大事,結束了和母親的談話。
在后院東北角上隔出了一個幽靜的小院子,這就是侄子的住所兼書房了。小院內的土墻上長滿了藤蘿,不過地面上卻鋪上了一層煤渣,雖然方便走路卻失去了一些趣味。小川平吉走上了小院內的長屋,這是一座有著三間和室的木屋,坐南朝北,光線還是相當通透的。
左右兩間和室是臥室,中間則是一間書房,小川平吉走上臺階時,一眼就看到侄子正盤坐在矮幾前認真的看書,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到來,這倒是讓他有些對侄子刮目相看了。
他站在門口輕輕咳嗽了兩聲,終于驚醒了房內的少年,回頭看了一眼后,少年趕緊起身向他問候道:“叔父大人,您怎么來了?不,我是說,我剛剛去問候您,不過您剛好洗澡去了,所以我想著等晚飯時再去問候您呢?!?/p>
小川平吉走進了房間,在侄子面前坐下,然后對著侄子招呼道:“坐下,坐下說話,都是自家人,不要拘束。英次郎,我們好像有兩年沒見了吧?聽祖母說,你現(xiàn)在的學習成績不錯?”
小川英次郎端正的跪坐了下來,雙手按著膝蓋,神情有些拘謹?shù)幕氐溃骸安荒芩悴诲e,不過比過去要好一些?!?/p>
小川平吉于是笑著說道:“全校13名,可不是就比過去要好一些吧??磥砟氵@一年的變化還是很大的啊,人也穩(wěn)重了不少啊。”
小川英次郎沉默了片刻后老實的對叔叔說道:“我其實并不覺得自己進步了,相反,我倒是覺得和林君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了?!?/p>
這是小川平吉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看著母親和侄子對于這個林君如此推崇,連他也不由生起了一種妒忌之情,作為這個家族學歷最高之人,他可沒有從母親和侄子身上看到這樣的敬重。
想到這里,他的思路也不由被帶偏了,從關心侄子的學業(yè)歪到了那位林君身上,“你說的那位林君,應當是我們家的寄宿生吧,他是個什么樣的人,讓你這么心悅誠服?”
提到林君,小川英次郎頓時就放松了不少,他對著叔叔說道:“林君在中學一年級時不過在全校后十名,但是一年之后即成為了全校頭名。他的家境并不好,父母都先后過世了,家中只有一個出嫁了姐姐,但是他不愿意拖累自己的姐姐,所以就來我家做了寄宿生,平日里還做些零工賺零花錢,可是這樣的林君在學校里卻依然是第一名,還不吝惜把自己的學習方式教給其他人,所以大家都很欽佩他。和林君的努力生活相比,我感到很慚愧…”
全校頭名,還能自食其力,這樣的人確實值得欽佩了。特別是在上野這樣的農業(yè)地區(qū),勞動一向被視為一種美德,如果這位林君依附于自己的姐姐生活,那么他即便保持著全校第一名也不會得到他人的這種欽佩目光了,但是一個靠著雙手養(yǎng)活自己的少年,還能拿到全校第一名,這確實有些不同尋常了。
家中能夠供養(yǎng)這樣一位寄宿生,這倒是一項很好的投資。明治時期,寄宿生和住宿家庭之間的關系是很親密的,類似于江戶時代富商給養(yǎng)武士門客的關系,若是武士日后出人頭地了,肯定是要給富商回報的。雖然江戶時代已經(jīng)很遙遠了,但是這種風氣卻依然在日本流傳著。
了解了家中這位寄宿生的背景,小川平吉終于把話題轉回了侄子的學業(yè)上,“你想考一高,目的肯定是為了進東大,那么你想要讀東大的什么科目?”
小川英次郎眼睛亮了一下后說道:“我想和林君一起上東大文學系,然后和他一起辦一份報紙,去改變日本人的思想?!?/p>
雖然從母親口中得知,侄子已經(jīng)有了自己未來要走的道路,但是小川平吉倒是沒有想到自己會聽到這么具體的未來計劃。他有些啞然失笑的說道:“東大文學系,可是同政治系、法學系并列的頭等專業(yè),在一高中屬于第一部,你的野心可真是不小啊?!?/p>
小川英次郎沒有因為叔叔善意的嘲諷而感到心虛,他堅定的說道:“林君說,制定一個高一些的目標,我們才能專心一志的朝著這個目標前進,而不是時常的左顧右盼,最終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我對這話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