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暑假結(jié)束的時候，夏季也隨之進(jìn)入了尾聲。

這個綿延了五個月的夏天，濕熱而黏稠，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大蒸籠一樣。

現(xiàn)在幸而有了臺風(fēng)的光臨，將空氣中，那些緊緊包裹住身體的濕熱水汽，凝聚成陣陣暴雨，落至地面。

讓窒息的夏，早早地離去了。

早晨小敏來到樓下，一陣清風(fēng)吹來，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東方的紅日剛剛升起來，無精打采的。小敏抬起臉來，直面太陽，也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兒子，給媽媽帶件長袖衫下來?！毙∶籼ь^對著二樓的一扇窗戶喊到。

“好的。馬上來?！贝皯衾锏哪泻⒒貞?yīng)著。

沒過一會，就從樓里跑出來一個小男孩。他身穿卡其色格子長袖襯衫和藍(lán)色牛仔褲，腳穿黑色運(yùn)動網(wǎng)鞋。右手提著書包，左手捏著媽媽的衫子。一路奔來，來到小敏跟前。

“媽媽，接住。”五步開外，男孩左手向前一擲。

衫子飄到了小敏的頭上。

小敏立馬用手抓住，從頭上拽下來。

“小兔崽子，我剛買的衣服，都沒怎么穿，你要是把它弄臟了，我錘死你哦?！?/p>

“哈哈，媽媽那你怎么總是接不住啊？”男孩笑了笑。

小敏白了他一眼。

“快坐好，準(zhǔn)備出發(fā)了。”

小敏將襯衫穿好，騎上電動車，擰開電源。回頭督促兒子。

2

他們出了小區(qū)，來到了新街。

新街是前年新建成的，他們住的小區(qū)也是。

這條街是南北走向，并不長。在中間與東西走向的懷善路相交。順著懷善路繼續(xù)往西走兩分鐘，就是老街了。

在交叉口的東北角，則是一棟四層樓高的綜合購物商場。此時，商場里已是人山人海。

旁邊的街道上，亦是如此。

鳴笛聲，吆喝聲，咒罵聲，討價還價聲……混雜著，翻滾著，整條街就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嘟地泛著泡。

這棟樓的斜對面，就是公婆開的早點店了?，F(xiàn)在這里是家里的唯一收入來源了。

小敏騎車來到店門口的路邊，停好車。習(xí)慣性地朝商場瞥了一眼。

她忽然一驚。有一股刺骨的陰冷，擊中了她的全身。

商場的正面浮現(xiàn)出一張巨大的笑臉，傷感而又詭異。

這張巨臉冷笑著，張著巨口，靜靜地盯著人們在它的口中進(jìn)進(jìn)出出。

而趕集的人們卻是渾然不覺。

沒有人知道，災(zāi)難將在何時降臨。

就像兩年前一樣。

“小敏，快過來幫忙呀?！鄙砗髠鱽砥牌诺穆曇?。

小敏回過頭來。

門口的油鍋邊上已圍了滿滿一圈人，他們都提著方便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油鍋。

公公低著頭，快速切著油條面塊，制胚。婆婆站在滾燙的油鍋邊上，用筷子翻著油條。油煙乘著熱浪，一股一股地襲向婆婆的手和臉。

3

小敏趕緊把兒子送進(jìn)店里，盛好了稀飯給兒子，也出來幫忙。

來店里的人們，大多是騎電動車過來的。他們的車都停在路邊上。有的正對著早點店門口，有的則正對著隔壁李木匠家的店門口，中間隔著李木匠的那輛銀灰色的面包車。

這輛面包車是李木匠平時出去裝修時，拉材料和工具用的。

今天，他比往常起得都早，可能接到好活了。

他從店里出來，站在門口，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點上一根煙。

他的頭發(fā)亂糟糟的，眼里有些血絲。

他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早點店。皺起了眉頭，嘴里嘟囔著什么。然后繞著自己的面包車瞅了一圈。

“喂，我說老孫啊，跟你說過多少次，在你家吃早飯，就把車停到你家門口，你怎么搞得？你看！又有這么多車停在我的車后面了！”李木匠指著那些電動車叫道。

公公回過頭來，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哈，太忙了。沒在意。”

說完，公公對著店里吃早飯的人們喊到：“你們誰的電動車停在李木匠家門口了？擋道了。麻煩去挪一下?！?/p>

店里的食客們，都抬起頭搖了搖。

“呵呵，這些車都不是他們的。”公公放心的笑了起來，“這就不怪我了吧？”

“不是他們的，還能是哪們的？”李木匠罵罵咧咧的，“下次再放我家門口，我把你們車胎氣都放掉，媽呢個巴子！”

“肯定不是在我家吃早點的?！惫f，“我剛剛都還盯著呢?！?/p>

“別廢話，你過來把車挪走！”李木匠不耐煩了。

“小敏，你去幫他挪下車。”公公扭頭對小敏說。

小敏乜了李木匠一眼。

“憑什么！這車又不是我的，又不是在我家吃早飯的。再說，這路也不是他家的。他車走不掉，能怪誰？誰讓他把車停在人行道上的？”

“噯！你……”李木匠啞口無言。

恨恨地對著腳前的一輛車就是一腳。轉(zhuǎn)身對著早點店大吼了起來，“誰他媽的在我家門口停車了，快挪走！不然我就把車扔到垃圾堆里去了！”

“你媽了個逼！踢我車干嘛！要是壞了跟你沒完！”從斜對面的購物商場走出來一婦女，氣沖沖地跑到他身后。

李木匠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去。

婦女扭著粗壯的腰肢，對著李木匠破口大罵了起來。

“這路是你家修的啊？你媽逼的，管的著嗎？老娘愛停哪，就停哪！”

“那你也不能擋我的車啊，我還要去干活呢?！崩钅窘愁D時慫了。

“要挪車，你不能好好講啊！大早上的鬼叫你媽逼呀！”

那婦女根本不給李木匠還嘴的機(jī)會，嘴巴像機(jī)關(guān)槍一樣，突突突的掃射著。

“你……”李木匠半天憋不出話來，頭也不回地逃進(jìn)了家里。

小敏站在旁邊哈哈大笑，“阿姨，罵得好！”

那婦女坐上了車，對著小敏把頭一昂，“有些人就欠罵！”

說完，車吧一擰嗖地一下?lián)P長而去。

4

“媽，看到?jīng)]有？對李木匠那人，就要這樣！”小敏對婆婆說。

婆婆嘆口氣，搖了搖頭。

很快，包圍油鍋的圈子散了。

婆婆擦擦額頭上的汗。

“小敏啦，做人不要那么計較，也不要那么蠻橫……”婆婆語重心長地說。

小敏又要開始頭疼了，她知道婆婆又要開始教她如何與人為善了。連忙打斷了婆婆的話。

“唉，那樣的人不來狠的，不行?！?/p>

“你呀！每次跟你講，你都不聽！”婆婆不高興了。

“就知道嘴硬！早晚要吃虧！”公公冷不丁地在身后說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毙∶粢膊幌朐贍幷撨@個話題了。轉(zhuǎn)過頭對店里兒子喊著，“吃過沒有？吃過送你上學(xué)了。”

“剛喝了一半呢，稀飯好燙啊?！眱鹤诱f。

“對了，現(xiàn)在小孩們都上學(xué)了，你過會順道看看租我家房的人回來了沒有?！逼牌耪f，“老房子倆月沒住人，不知道搞成什么樣了?！?/p>

“能搞成什么樣？總不至于搞成豬窩吧？”

說到這，小敏的腦海里忽然閃現(xiàn)出一副恐怖的畫面——一個人首豬身的妖物，懶洋洋地躺在雜草叢生的院子里，曬著太陽。它抬頭望了一眼小敏，甩了甩尾巴，倒頭又睡去。整個院子里仿佛都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豬臊味。

小敏忽然打了一個激靈，轉(zhuǎn)頭看看婆婆。

婆婆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悔恨而又無奈的表情。

4

老宅是在老街，大概的位置是在兒子的學(xué)校與小敏上班的工廠中間的樣子。去年年底才租出去的。房客是一對孤兒寡母，外地人。來到這個小鎮(zhèn)來投靠姐姐。

可是她卻沒有住到姐姐家。這很奇怪。小鎮(zhèn)里家家戶戶都是有個二層小樓，樓后加一個小院，小院里一般都有兩三間客房?？伤秊槭裁礇]去住呢？

究其緣由，恐怕只有她和她姐姐知道了。

老宅是在丈夫剛上小學(xué)時，建好的。沿街是一棟二層小樓，樓后面有個院子，院子的南邊是三間小平房。

院子雖說不大，但也算得上考究。院子?xùn)|邊靠墻處，有一個半圓形的花壇，是丈夫親手砌成的。里面栽著月季花，紅艷艷的。中間還有個圓形的小花壇，里面種的是梔子花，是丈夫和自己一起栽的，一到夏天，整個院子都彌漫著濃郁的花香。西邊呢，有顆高高的香椿，據(jù)說和丈夫同歲，它就像一把大大遮陽傘，為小院撐起一半的陰涼。大樹下面是丈夫親手給自己和兒子搭的秋千。

起初，小敏是不舍得出租的。因為這里記載了太多美好的，而又令人傷感的回憶。本來打算就這樣空著的，自己還可以偶爾過來打掃打掃衛(wèi)生，回味回味。若是出租，她怕被別人破壞掉。

可是婆婆卻是一個軟耳根的人，聽不得人家在她面前哭訴。

她說，人家一寡婦，還帶著孩子，太不容易了。怎么忍心不幫忙呢？做人要有善心。

是呀，做好事，要與人為善。這是一種美德啊。你能反對嗎？

當(dāng)然不能。要不然你就是個惡人。要被千夫所指。最主要的是婆婆還會天天在你耳邊嘮叨個沒完。

小敏只好松口了。

就這樣，一年五千塊，把這樓上樓下，院前院后全都一股腦租給她們了。

寡婦母子搬過來住時，已是在正月里。早點店還沒正式開門營業(yè)。

天氣還非常的冷。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著人們的皮膚。

公婆上午閑著沒事，聽說她要搬進(jìn)老宅，也就過去了，想幫幫她。

其實寡婦的行李并不多，兩箱衣服，兩床棉被，還有一輛她兒子的破舊自行車。公婆到那時，這些都已經(jīng)被她姐夫從車上卸了下來。

所以公婆到那只是替她抬了一個大箱子進(jìn)去。她也只對他們淡淡一笑，說，謝謝。

公公替她擰開了自來水總閥門，抄了水表，電表。并帶她前后上下看了看，作了簡單的交接。

臨走時，婆婆還拉著她的手說：“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對我說?！?/p>

寡婦高興的點了點。

沒過幾天，第一個困難就來了。

小鎮(zhèn)的大多數(shù)老宅子里面，原先是沒有洗手間的，人們都是去公廁的。

但她不愿意。她找到婆婆，可憐兮兮的說，她怕，她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如果晚上要去公廁太不安全了。然后又是介紹了她的可悲的婚姻……

婆婆不忍，于是自己掏錢找人在樓上的臥室里，隔出了一衛(wèi)生間。小敏不悅，她還安慰小敏，裝好以后，自己以后也還可以繼續(xù)用。

天氣寒冷，這個蠢女人，也不知道保護(hù)戶外的塑料水管，結(jié)果凍裂了。她找婆婆，要家里幫忙。小敏又不樂意了，這些事難道不應(yīng)該是租客自己去解決的嗎？

婆婆卻數(shù)落小敏的薄涼。人家一寡婦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不能對她寬容一點，熱心一點。

小敏本來還想說，她的姐夫不三天兩頭往她那跑嗎？最后卻憋了回去。

后面的事，小敏也懶得理了。

電燈壞了，找婆婆，讓家里幫忙換。

夏天老宅有些漏雨，找婆婆，讓家里去鋪鋼瓦……

交的房租可能都不夠修房子的錢了。

這些小敏都忍了。

最可恨的是，這個寡婦幾乎不打掃衛(wèi)生。小敏多次跟她提起這事，她卻說，我花錢是來租房子住的，不是來當(dāng)保潔的。

小敏當(dāng)時就想攆她走了，可是又被婆婆攔了下來。

婆婆總是說做善事，積陰德，會有善報……

小敏說她善過頭了，婆婆也不以為意。

5

把兒子送到學(xué)校了，小敏沿著老街去上班，路過老宅的時候停了下來。

棗紅色的大門，已經(jīng)褪色不少，變成了淺紅。銀白色的門把手也沒有了往日的光澤，暗淡下來，幾粒黑色的銹點胡亂的撒在上面。

小敏忽然鼻頭一酸。日月交替，斗轉(zhuǎn)星移，這里已是物非人非了。

“咚咚咚……”小敏拍打著門。

屋內(nèi)無人應(yīng)答。

“咚咚咚?！毙∶衾^續(xù)拍。

“啪嗒。”清脆的開鎖聲傳來。

隔壁的門打開了。走出了一位婦人。

“喲，小敏呀。好久不見了哦！”婦人看到小敏有點驚喜。

“哦，劉阿姨早啊?！毙∶粜χf，“這家人送孩子上學(xué)還沒回來？”

“哪是哦。這家人搬走了。從放暑假開始，到現(xiàn)在都沒回來過。”劉阿姨說，“昨天那女的姐姐姐夫把里面的東西都搬走了?！?/p>

“啊，我家都還不知道呢?！毙∶粜睦锛恿?。

“聽說她又找到男人了。在外地結(jié)婚了?！眲⒁躺衩刭赓獾?。

太好了，這樣就可以收回房子了。小敏哈哈笑了起來。立馬給婆婆打了個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6

新街的人漸漸地少了。

早點店里的早點也已經(jīng)賣完。

婆婆接完電話，也是長長的呼了口氣。開始洗刷碗筷，公公在收拾桌凳。

這時，店里走進(jìn)來一個男人。

他個頭不高，穿著寬大的迷彩服，也許是他兒子軍訓(xùn)結(jié)束后丟給他的吧。褲腿很長，在褲腳被卷了好幾道。

“孫老板，忙完了吧，你家生意興隆啊?！彼c著頭，哈著腰，笑呵呵的。頭頂上幾屢糾結(jié)的頭發(fā)忽上忽下。

“喲，陳大富。真巧，剛剛還聽講你家小姨子搬走了？”公公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呵呵，是的，是的。”陳大富點著頭，“我今天就專程過來送鑰匙給你們的?！?/p>

“哦，好的。坐，坐。”這時，婆婆也走了出來，拉出一凳子給他。

“不坐，不坐?！标惔蟾贿B忙擺手，“我今天來，除了送鑰匙以外，還有就是來算算她的房租還剩下多少?！?/p>

“當(dāng)時講好的是租一年的啊，你現(xiàn)在突然搬走，我后面這半年的房子恐怕都要空著了。”

婆婆聽了他的話，開始發(fā)愁了。

陳大富的臉上卻隱隱的露出一絲笑容，他的腰板也挺了些。整個人忽然顯得自信了起來。

“不會的，肯定能租掉?，F(xiàn)在鄉(xiāng)下搞拆遷，好多人都在找房子?！?/p>

“要找房子的，早就找好了，哪個等到現(xiàn)在?！惫又f。

“哎喲，肯定有的！”陳大富左手一揮，擰著眉頭，“再說，我家小姨子后面都不住了，你們也不能再收她房租了吧？不像話呀?！?/p>

“怎么不像話！當(dāng)時講好要住滿一年的！”公公提高了嗓門。

“你不能不講道理啊。”陳大富的嗓門漸漸大了，“人都不在這住了，你還要她錢，這不搶錢嘛！喪良心??！”

公婆二人怔住了。

陳大富趁勢，“哎呀，都是一個鄉(xiāng)里的，暑假這兩個月雖然沒住人，我也不計較了?！比缓蠼又f，“就把后面五個月房租退給我吧。大家都不難看。不然的話，傳了出去，你想想整條街的人怎么看你們一家。你兒子積累的好名聲還不毀了呀！”

這句話似乎是一種魔咒。陳大富仿佛成了仙風(fēng)道骨的高人，用咒語擊敗了兩個自私自利的妖魔一般。

妖魔此時已是無處遁形，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算了，算了，后面的房租就退給你吧?！惫f，“明天吧，下午我去抄下水表，電表，把水電費(fèi)算一算?！?/p>

“好，好?！标惔蟾稽c了點頭，“就這樣定了，我明天再來，你們忙吧?！?/p>

陳大富滿面春風(fēng)，轉(zhuǎn)身跨出店門，走了。

外面的街上，人潮退去，留下了一片狼藉，滿街的塑料袋，包裝盒。幾個環(huán)衛(wèi)工人拖著步，推著車，拿著掃把，“沙……沙……”慢慢地掃著。

陳大富輕快地穿過他們。

他沒想到，事情會這樣順利。他和妻子預(yù)演了那么多場景，看來都是多余的了。

他搖搖頭，笑了。笑得是既得意，又淫蕩。

他又想到了小姨子，拿到錢后，她會如何在他身下扭動呻吟……

他搓了搓手，咕咚一聲，重重地咽了下口水。

啊！勝利來得真是讓人猝不及防啊！

7

中午，小敏回到家吃飯的時候，婆婆跟她說，房子不租給寡婦了，把剩下的房租退給她。下午希望小敏和自己去打掃一下老宅。以后不準(zhǔn)備出租了。

小敏一聽到以后不出租了，心里輕松了許多。

點頭說好，接著打電話給老板娘，請了半天假。

吃過飯后，她和婆婆二人騎著電動車，帶上工具來到了老宅。

她們站在老宅的門口，仰望著眼前斑駁的墻壁。歲月從它身上流過，無情地留下了各種傷痕。

小敏回過神，走了過去。吱呀一聲，打開大門。一股刺鼻的霉味撲面而來。

寬敞的門面房，此時已然成了雜物間。

橫臥著的幼兒自行車，咧著嘴的紙箱，紙盒胡亂的丟在墻角。原先油光光的實木大方桌，現(xiàn)在已經(jīng)布滿了灰色的霉菌。桌肚底下，倒著條缺腿的木凳子……

小敏捂著嘴，皺著眉頭。

“靠！這還是人住的嗎！”

她向后院跑去，速度不快，但卻從地上帶起了一陣飛灰。身后留下一串淺淺印在灰塵里的腳印。

婆婆面色難看。

她順著兒媳婦的腳印追了過去。

穿過小樓，來到小院子。

婆媳二人更是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小院里已是雜草叢生。

磚縫里，墻角處，花壇里，到處都是。它們綠油油的，它們簇?fù)碇?，它們肆無忌憚著。

螞蚱，飛娥等一些小蟲子，也是悠悠然的逛來逛去。

南邊的墻角又是一堆破舊的廢物。爛臉盆、爛茶幾、爛椅子……

西邊的秋千斷了一根繩子，秋千板斜吊著，隨著風(fēng)，輕輕地擺動著。

4

“這都糟蹋成什么樣了！”小敏氣得渾身直抖，“我說不租，不租，你偏不聽?？窗桑阕龅暮檬?，人家可領(lǐng)你情呢！”

婆婆環(huán)顧四周，眼前的一片蕭索，讓她難以置信。她拿著掃把，顫抖著。

婆婆糊涂了，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平日里，那樣地幫她，照顧她，卻換來這樣的回報。這簡直就是一種報復(fù)。

“好多東西壞都壞了！她一定要賠償，不能再對她客氣了！后面的房租不退給她了！讓她賠償！賠償！”小敏喊著。

婆婆木然地點了點頭。

大掃除開始了。在帶有三伏天余溫的烈日下，開始了。

野草被她們一把一把的連根揪起，嘶啦嘶啦聲不斷從土壤里，從根須處傳來。

似乎是它們的抗議，或是哀嚎。

它們橫七豎八的躺在了水泥磚地上。在烈日的炙烤下，軟趴趴的，生命以可見的速度在流逝。

躲在草叢里的或是雜物堆里的小蟲們，也是驚慌失措，到處亂竄。

塵土遮天蔽日，于它們而言，已是世界末日一般。

半日之間，塵埃落定。老宅又恢復(fù)到原來的模樣了。干凈的地面，清爽的小院，透亮的玻璃窗。

小敏站在院子中央，仿佛穿梭了時空，又回到了從前。

自己在院子里帶著兒子蕩秋千，丈夫帶著兒子在涂鴉墻上隨意的涂抹著。婆婆坐在廚房門口摘菜……

簡單，平靜，安詳，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

不知不覺，天徹底黑了下來。那種幸福的時光也被這綿綿的黑夜給吞噬了，一去不返了。

涼風(fēng)習(xí)習(xí)。

洗完臉后，小敏不禁打了冷顫。

“唉……回吧。”婆婆說。

6

在小區(qū)的新房子里，她們把老宅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公公。小敏已經(jīng)把損失的物品和水電費(fèi)在一起算了一筆賬。最后需要賠償一千元。

“算了，壞掉的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破舊的。不值錢了?！惫珖@口氣，“你讓她賠錢，到時又會惹來麻煩?！?/p>

“那怎么行！東西是舊的，但給她的時候還能用啊。而且我算的賠償金也是折舊了的價格?！毙∶粽f。

“我說算了，就算了！到時他不認(rèn)賬你也沒辦法！”公公不耐煩了。

“該賠的就得賠，管他認(rèn)不認(rèn)帳，錢在我們手里。怕他干嘛！”小敏不依不饒。

“好！好！那你去跟她講，我不管了。”公公一扭頭回房間了。

婆婆在廚房洗碗，一直沒吭聲。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敏倍感委屈，她只是在保護(hù)這個家的基本權(quán)益。她不知道有什么不對。為什么公婆總是要阻攔她，責(zé)怪她。

要是丈夫在就好了，他肯定會幫自己的。想到丈夫，小敏的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婆婆走了出來，把她擁入懷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她們都沒有說話。

電話最終還是公公打過去了。

起初站在陽臺上，還算平靜。后來公公回到客廳是直喘粗氣。

就在要掛電話時，小敏和婆婆聽到了從里面?zhèn)鱽黻惔蟾坏慕新?，“你要是不給錢，不要怪我不顧?quán)従拥那榉?！?/p>

“算了吧，別讓她賠錢了吧？”婆婆擔(dān)憂了起來，“他們要是打你爸，你爸哪扛得住?！?/p>

小敏冷笑一聲，“怕他干嘛？我明天不上班，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樣！”

“你就倔！他們明天要是真來鬧事，就把錢全都退了，算了！不然到時給鄰居們笑話?！惫f完，氣哄哄的回他們房間了。

婆婆唉聲嘆氣著，用手抹著眼睛，轉(zhuǎn)身離開客廳了。

婆婆的背影滿是哀傷，無助。她一步一顫的，在一片慘白的燈光里，顯得格外的單薄，與落寞。

小敏拿起以前和丈夫的合影，摸著照片里的人。“這個家，會替你守好的?！彼难凵駡远ǘ辛Α?/p>

7

第二天，小敏沒有上班，她把兒子送上學(xué)后，就直接來到早點店里。

今天是背集，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小敏站在店外，幽幽地望著那棟樓。

大樓穩(wěn)如磐石，靜靜地立在十字路口的邊上。在朦朧的日光下，淡淡的霧氣中，顯得有幾分詭異。

兩年前的今天，就在這十字路口邊上，購物中心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人群像泄洪的江水一樣，從大門沖了出來。他們有的站在外面驚魂未定，有的站在大門口焦慮的大聲哭喊著。

火勢越來越兇猛了，出來的人，沒有敢靠近的了。

只有一個人，淋濕了自己，用濕毛巾捂著口鼻，一次次進(jìn)出，扶出來，背出來，一個又一個受傷的，昏迷的人……

一直到他最后一次進(jìn)去，就永遠(yuǎn)的留在了火海里。

而如今，大樓依舊如新，逝去的人兒，卻再也回不來了。

小敏深吸一口氣，把頭轉(zhuǎn)向了另一邊。

剛好，看到寡婦從這邊過來了。她旁邊的一男一女應(yīng)該是她的姐夫和姐姐了。

他們?nèi)伺瓪鉀_沖的而又略帶喜色。好似走秀一般。步伐穩(wěn)健，虎虎生風(fēng)。

當(dāng)初就應(yīng)該把你們丟在火場里。小敏憤憤地想著。

“孫老板！”陳大富來到店外，雙手叉著腰，分腳而立。寬大的迷彩服套在身上，松垮垮的。

寡婦姐妹穿得還算正常，襯衫和牛仔褲。

公婆聞聲抬起頭?？吹剿麄冐?，臉上呈現(xiàn)出了一種既驚恐又厭惡的表情，就像腳上踩了狗屎那般。

“你們想干什么？”

小敏聽到公公這句話差點沒忍住笑了。這是電影里，地主去老農(nóng)家里逼租時，常用的開場白。

還沒等他們答話，小敏走了過來。來到他們面前。

“還是那句話，該賠的你得賠，其他的一分錢我也不會要?！?/p>

“賠什么賠??！你講的那幾件東西，本來就壞了，憑什么要陪啊?！惫褘D從她姐夫身后繞了過來，站到小敏面前，“我看你就是存心訛我錢！欺負(fù)我一個寡婦！”

說完，她張開雙臂，攤開雙手，向四周展示自己這個寡婦。

“你們大家來評評理?。∷麄円淮蠹易右炍乙粋€寡婦！”

周圍的人們，聽到了她的話，慢慢聚攏過來了。圈外還有人興奮異常地喊著，“快來呀，快來呀！有好戲看了！”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

“你放屁，那茶幾，凳子，床墊租給你之前，我們自己都還在用呢！”小敏緊緊握著拳頭。她從來沒遇見這無恥的寡婦。

“你他媽的，嘴巴放干凈點！”陳大富一手指著小敏，憤怒地吼道。

“陳大富，有什么話，等我忙完了再說，可行？”公公走了過來。

“等你媽逼！”陳大富的老婆，在后面罵到，“今天不把房租給我結(jié)清，你以后都別想做生意！”

碰到這樣的無賴潑婦，你又能怎么辦呢？報警嗎？小鎮(zhèn)的派出所可懶得管這些罵街的事，頂多把所有人哄走，就了事了。

“你試試呀，你要是今天非得在這鬧，我跟你拼了?！毙∶粽f著，就擼起袖子，要上前動手。

但被公婆攔住了。

“算了，算了，不要你賠了，現(xiàn)在就拿錢給你！”公公使勁地點著頭。他把一切的憤怒與不甘，都用在了點頭上。他閉著眼，咬著牙。

“不能給她，他們這是擺明了欺負(fù)人！”小敏掙脫了婆婆的手，又沖了過去，“我老公不在了，還有我，我們家還輪不到你來欺負(fù)！”

“夠了！”公公怒吼了一聲。臉部的肌肉顫抖著。他喘著氣，扶住案板，這一吼，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整個變得疲憊不堪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驚。噤聲了一瞬間。

之后又恢復(fù)了看大戲時，應(yīng)有的熱鬧場面。

他們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笑，有的驚。表情豐富，而又多變。

他們有的是周圍村子來趕集的，有的就是小鎮(zhèn)的鄰居。但不管他們來自哪里，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看熱鬧。

偶爾也有好心的鄰居，過來說一兩句，就被那個寡婦給罵了回去。

“多管閑事！你可是上過她這個新寡婦了啊！”

小敏聽到這句話時，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住。

她竟也是個寡婦了。小鎮(zhèn)里自古就傳說的寡婦丑聞，竟也被安到了自己的頭上了。無盡的悲涼涌上了心頭，澆滅了怒火。

小敏一手扶住了桌子，強(qiáng)忍著淚水。

“你自己是個騷婊子，千人騎，萬人上的騷貨，還有臉講別人?！逼牌艤喩矶秳又?。

那寡婦不以為意。趁機(jī)一腳踹向小敏，她的頭撞上了桌角，破了口子，鮮紅的噌噌地血流了出來。

公公一急，一把推開那寡婦，不料寡婦卻大喊非禮，婆婆扶住小敏，氣得哭了。

8

小敏抬頭望了望四周的街坊鄰居。

他們大多都在火災(zāi)里曾受過丈夫生前的幫助，而此時卻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觀。

丈夫用生命來行善，換來的竟是如此的冷漠。

小敏擦了額頭的血，站了起來。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三人。他們在那邊罵著，推搡著公公。

婆婆更是無助的不停地向周圍的鄰居喊到“大家評評理啊，大家評評理啊！”

人群嗡嗡地，圍在四周，像是在看一場拳擊比賽。

小敏反身進(jìn)到了店里。

“給你們，行了吧，一分都不少！”婆婆氣喘吁吁地喊到。

人們忽然噤聲，一同望向她的身后。

婆婆也轉(zhuǎn)過身去，瞳孔陡然張大。

小敏又從店里出來了。

額頭的上的血，順著左側(cè)臉頰，一直流到下巴，嘀嗒嘀嗒落到地上。血水紅的刺眼，畫出了一條美麗而又尖銳的弧面。像是紅月牙般的尖刀。

右臉一片蒼白。

雙目赤紅，緊緊地盯著寡婦他們?nèi)恕?/p>

手里握著把明晃晃的菜刀。

她一步一步朝他們走去。

寡婦閉了嘴，她的姐姐咽了口口水。她的姐夫壯著膽子，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扯著嗓子喊道，“我就不信，你還敢砍人！”

聲音響亮又略帶顫抖。

小敏依然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不急也不慢。

婆婆上前想拉住她，被她推開了。

“呵呵?！毙∶衾淅涞匦α艘幌?，露出森白的牙齒。這個笑容卻是像極了她的丈夫。

忽然從商場那邊吹來一陣陣涼風(fēng)，灰蒙蒙的太陽也不知何時躲到哪去了，天漸漸地陰沉了下去。

寡婦與她姐姐不自覺地向她姐夫身后退了過去。

她的姐夫汗毛豎了起來。眼睜睜地盯著小敏慢慢地走近，五步，四步，三步。雙腿不覺顫了起來，喉嚨像是被誰掐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你……你……”

刷的一下，刀光一閃。自他的面門至胸口劃過。

他整個人本能地提前向后一栽，迷彩服胸前裂開一道長長的整齊的口子。

他倒在他妻子和小姨子的懷里。

忽然有個女人尖叫了一聲，“鬼??！”包圍圈轟的一下炸開了。他們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觀望著。

小敏伸出菜刀，指向寡婦三人。菜刀閃著寒光。涌出來陣陣寒氣。

這股寒意仿佛是來自幽暗的地獄，是死亡的呼喚，將無恥的靈魂緊緊裹挾。

他們?nèi)朔路鸬肓吮呃镆话恪?/p>

“該你賠償?shù)模阋环侄疾荒苌佟！毙∶粽Z氣冰冷，猶如寒冬的風(fēng)，“還有，我額頭的傷也得另算?！?/p>

他們?nèi)四樕珣K白。寡婦雙手抱在胸前，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的姐姐更是渾身戰(zhàn)栗，直愣愣的望著前方。她的姐夫，顫抖著，從懷里掏出兩張一百，然后掉落在地上。

“走……走，快……快?！彼Y(jié)結(jié)巴巴的說。

聽到他的聲音，二女才回過神來，迅速的爬了起來，艱難的扶起他，一路跌跌撞撞的倉惶的逃了。

小敏順著他們逃跑的背影，望向了那棟樓。眼淚洶涌而出。她嘶啞的哭喊了起來。

“老公，你看見了嗎？你都救了些什么人??！”風(fēng)呼呼地吹得更急了。揚(yáng)起了一陣灰塵，卷起了地上的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在空中抖動著，嗚咽著，向躲在附近的，圍觀的人們身上撲去。

他們尖叫起來四處亂竄。

“你為救他們而死，不值！太不值了！還不如讓大火燒死他們！”

風(fēng)越發(fā)的兇猛了，呼呼地怒嚎。街邊的綠化樹瘋狂地?fù)u擺著，街上店面門頭的廣告牌也憤怒地抖動著，喝著風(fēng)聲，呼啦啦直響。

“啪，喀，嘩啦啦”

購物中心門頭巨大的廣告牌被吹了下來，倒在了門口的綠化樹上。

玻璃碎了一地，廣告布，也撕成了碎片。隨著風(fēng)，鋪天蓋地，滿街都是。就像出殯那天撒的紙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