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5年，雍州刺史府。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孤零零站在庭院里發(fā)呆。他的腳下散落著幾封書信，堅毅眼神中夾雜著絲絲酸楚。

兒子擔(dān)心他的腳傷復(fù)發(fā)，搬來木椅勸說父親休息，彎腰撿起地面上的書信，發(fā)現(xiàn)白紙黑字間的沖天血氣。

劉義恭及其四子，被殺。

柳元景并其八子，被殺。

顏師伯與其六子，被殺。

八十歲的沈慶之，被殺。

...

老者悵然若失地走出府邸，腦海中盡是昔日戰(zhàn)友的音容，他無法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到壽終正寢。

渭水湯湯東流不息，秦嶺巍巍南屹萬載。關(guān)中大地的西北狂風(fēng)獵獵作響，仿佛是在高聲詢問老者。

宗愨，這是你想要的乘風(fēng)破浪嗎？

南陽宗氏，東晉名門望族之一。

宗炳背著畫板游山玩水，順路來到廬山參觀東林寺，和慧遠禪師海諞三天三夜，就當選為白蓮社十八高賢。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參禪論道溫文爾雅。一大批政途失意或是躲避征召的才子，在俊秀山林之間互相點贊。

少文妙善琴書圖畫，精于言理。

宗炳在東林寺進修期間，經(jīng)常看見不同的面孔造訪。他們臨走時向禪師告別，慧遠送到門口便會停住腳步。

有位扛著鋤頭的中年人，身形瘦削卻雙目無比清澈。每次來訪都有些不太尋常，讓慧遠禪師自損高僧形象。

禪房內(nèi)傳出陣陣大笑聲，茶點供應(yīng)量明顯翻倍增長。中年人扛起鋤頭下山時，慧遠送行大半天也不見回來。

宗炳愈發(fā)覺得好奇，年近七旬的老禪師行動不便，這人究竟能牛到何種程度，才會讓凈土宗初祖如此優(yōu)待。

他呀，種草專家陶淵明！

宗炳，你母親叒叕喊你回家。

宗炳背著畫卷回到老家，看見一摞摞蓋好章的推薦信。按照他的身份和才華，無需頂替父親就能提前上崗。

寄情于山水的淡雅心性，鐘情于儒釋道的無尚妙理，聽聞太多官場的爾虞我詐，宗炳對做官沒有絲毫興趣。

你二哥都生二胎了，你還想晃蕩到啥時候？

宗炳跑到二哥家里，襁褓中的侄兒正扯著嗓門哭嚎，他一邊挑逗還一邊笑道：嘿，小宗愨長得虎頭虎腦啊。

宗族伯嬸們七嘴八舌，夸完小孩子又來虐大齡剩男。宗炳感覺無法正常交流，借口要上廁所逃離批斗現(xiàn)場。

他靜靜地坐在書房里，琢磨山水和畫作的通性美感，構(gòu)思出《畫山水序》，將成為中國最早的山水畫理論。

叔父炳，高尚不仕。

姻緣是一道橋，寧可延期也要穩(wěn)固。

自從宗炳娶妻生子以后，很少有閑暇時間游山玩水，他經(jīng)常在書房里碎碎念叨：萬趣融其神思，暢神而已。

名門大戶都是超級家族，逢年走動像是集團化辦公。一張張青澀稚嫩的臉龐，未來要托起家族的宏圖愿景。

宗炳開辦家族學(xué)堂，提升下一代的文化素養(yǎng)。

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窮二白只能靠自己打拼，掉進坑里或是撞得頭破血流，才能總結(jié)出一絲絲人生經(jīng)驗。

名門大戶的優(yōu)秀長輩，在物質(zhì)和見識層面立意高遠。他們相對容易撥開迷霧，能讓自家兒孫少走很多彎路。

一代代人伴隨時光流逝，細微差距累積出鴻溝天塹。各大望族崛起或者衰落，內(nèi)在核心永遠是文化變遷。

宗炳站在臺上唾沫橫飛，悉心闡述自己的辦學(xué)理念，回頭看見侄兒上躥下跳，氣得他拍著桌子高聲怒吼。

宗愨，你又揪女同學(xué)頭發(fā)！

你上來，先畫一張盆景圖。

宗愨嬉皮笑臉的走上講臺，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有幾位同學(xué)早早畫完之后，笑稱宗愨掛在黑板上了。

宗愨順著笑聲回頭張望，暗自記住笑得最開心的同學(xué)。忽然看見叔父嚴肅的神情，只好硬著頭皮開始畫畫。

宗炳受不了侄兒的龜速，尋找話題活躍課堂氣氛。

宗炳：你們長大后想干什么？

宗甲：我當文學(xué)家，寫精品詞賦。

宗乙：我當數(shù)學(xué)家，計算圓周率。

宗丙：我當天文家，修訂新歷法。

宗?。何乙獙W(xué)丹道，目前很流行喲。

...

宗愨！你畫的什么玩意！

宗愨扔下毛筆跑回座位，全然不理睬叔父的高聲斥責(zé)。畫板上的寶劍抽象圖案，惹得宗族子弟們哄然大笑。

宗炳也有些哭笑不得，這個侄兒聰明絕頂卻不好文學(xué)，沒事就拆掉桌腿削刀劍，差點將自己逼成木工師傅。

少年夢的問題還在繼續(xù)，很快便輪到最后一排的宗愨，他豁然起身極其響亮的喊道：愿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

乘風(fēng)破浪的豪言壯語，在書墨飄香的房間嗡嗡作響，宗炳望著不滿十歲的侄兒，感慨道：汝不富貴，即破我家矣。

放學(xué)后，宗愨暴打嘲笑自己的同學(xué)。

420年，劉裕滅晉建宋。

建康都城更換領(lǐng)導(dǎo)班子，對中基層仿佛沒有多大影響。宗炳收到一封封推薦信，依然放在案頭充當草稿紙。

育人為先的教學(xué)理念，大幅提升宗氏子弟的文化素養(yǎng)。鄉(xiāng)民們對此交口稱贊，唯獨看見剽勇的宗愨直搖頭。

炳素高節(jié)，諸子群從皆好學(xué)，而愨獨任氣好武，故不為鄉(xiāng)曲所稱。

那一年，宗愨的大哥娶媳婦。

晚上到了鬧洞房環(huán)節(jié)，眾人一致決定先將宗愨趕出去。因為他屬于未成年人群，不能參加少兒不宜的活動。

宗家里里外外很熱鬧，賓客們圍著新人肆意調(diào)戲。聽見伴娘發(fā)出的陣陣尖叫，宗愨懷疑那些人家里沒女眷。

誰家沒有女性親屬？就算土匪也是媽生的。

一群土匪扛著麻袋來了，想趁亂溜進宗家搶點財物。撞見門外瞎溜達的宗愨，拍拍他的腦袋輕聲說道：滾。

宗愨感覺不太對勁，順手抄起磚頭砸向?qū)Ψ侥X門，孤身對抗十幾個成年男人，氣勢方面始終拿捏得死死的。

兄泌娶妻，始入門，夜被劫。愨挺身拒賊，賊十余人皆披散，不得入室。

那一年，宗愨十四歲。

學(xué)文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學(xué)文。

名門望族自帶先發(fā)優(yōu)勢，只要不作就能吃到慣性紅利。文武方面稍微有些特長，便可以借助資源快速放大。

宗愨明顯適合習(xí)武路線，荷爾蒙爆棚的軍營當是首選，無需經(jīng)過層層篩選推薦，家長打聲招呼就辦完手續(xù)。

門打開了，修行還得靠自己。

俗話說窮文富武修道破家，錢財消耗量是呈遞增關(guān)系。每個人擁有不同的天賦，卻未必有鞏固加持的條件。

宗愨天天摧殘健身器械，吃飯器具逐漸由碗升級到盆。常年進行的超負荷訓(xùn)練，將飯量轉(zhuǎn)化成一絲絲力量。

軍營食堂可以敞開吃，宗愨仍然覺得肚皮時常饑渴。聽說虞大善人定期舉辦酒宴，便頓頓不落地跑過去蹭飯。

庾業(yè)是當?shù)刂梁?，五米長桌擺滿各種美酒佳肴，每次看見宗愨抱著飯盆，讓人裝滿糙米飯外加一根咸菜。

鄉(xiāng)人庾業(yè)家富豪侈，侯服玉食。

與賓客相對，膳必方丈，而為愨設(shè)粟飯菜葅。

謂客曰：宗軍人慣噉粗食。

老虞看不起宗愨，或許這是望族之間的針鋒較量，他還笑著對賓客們說道：宗長官是粗人，向來習(xí)慣吃粗飯。

宗愨絲毫不生氣，低頭吃飽肚子之后就起身告辭?；氐杰姞I又去摧殘健身器械，糙米飯同樣可以轉(zhuǎn)化成力量。

愨致飽而退，初無異辭。

432年，劉義恭調(diào)任兗州刺史。

他是宋文帝的異母兄弟，才華與顏值雙雙在線的皇子，進號征北將軍移鎮(zhèn)廣陵，身兼七個洲的軍事防務(wù)工作。

宗愨跟隨部隊來到廣陵，從軍數(shù)年還沒有見過劉義恭，只是在參加閱兵典禮時，踮起腳尖遠遠地瞧見過背影。

他是草根眼里的望族，同時也是皇族眼里的草根。

宗綺在征北府當主簿，安排堂弟宗愨搬過來一起居住。在異鄉(xiāng)打拼的同族兄弟，時常會懷念起叔父的小學(xué)堂。

宗炳依然不愿做官，知名度卻比很多官員還要大，正跟朝廷的著作郎隔空辯論佛法（見秦嶺一白.何承天篇）。

何承天是位意志堅定的反佛斗士，宗炳是慧遠禪師認證的十八高賢，宗愨對比雙方辯詞時發(fā)現(xiàn)一個重大問題。

每當宗綺外出辦事，牛泰就跑來睡他的小妾。

宗愨望著傻乎乎的堂兄，出差還惦記著給小妾買禮物，人家卻背地里偷漢子，雙方攜手給他一遍遍的刷綠漆。

宗愨沒有向堂兄舉報，畢竟對于男人來說太過羞辱。他趁倆人做不可描述運動時，提著刀沖進房間砍死老牛。

綺妾與給吏牛泰私通，綺入直，而泰潛來就綺妾。愨知之，入殺牛泰然后白綺。

牛泰不是閑散流氓，同樣是征北府的公職人員。死者家屬不光想辦理因公殉職，還要追究宗愨的過失殺人罪。

劉義恭聽說這件事情，當場認定小宗屬于見義勇為，他嘉獎年輕部將的豪壯義氣，盡管自己比宗愨還小幾歲。

義恭壯其意，不罪也。

十五年時光荏苒，宗愨始終默默無聞。

宋文帝病重期間，安排四弟劉義康協(xié)助處理政務(wù)。老四走近權(quán)力旋渦正中心，率真性情逐漸被攪成肆無忌憚。

他進宮可以替皇兄嘗藥，決定刺史以下的官員任免?；丶遗踔Y單面露狂喜，門外還有百十號人排隊求接見。

身邊的黨羽放飛自我，儼然已經(jīng)成為下一屆話事人。他們聯(lián)手排斥朝中異己，開始商議推選劉義康登基稱帝。

宋文帝嚇出一身冷汗，病情瞬時間有所好轉(zhuǎn)。

老三誅殺完老四的黨羽，將劉義康貶到江州當刺史。一套組合拳仿佛耗盡體力，宋文帝又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劉義恭被喊去協(xié)助政務(wù)，鑒于三哥和四哥的斗爭案例，他心甘情愿做個傳話筒，屁大點事情都要向皇帝請示。

宗愨每天刷著頭條新聞，感慨皇族兄弟的塑料情誼。到點去食堂健身房打卡，繼續(xù)將飯量轉(zhuǎn)化成一絲絲力量。

誰都希望自己聰明些，卻偏偏想跟老實人做朋友。老天好像要極力證明這點，總會用豐厚回報獎勵堅毅心性。

后以補國上軍將軍。

446年，劉宋準備征伐林邑國。

位于中南半島的部落，向來遵循有奶便是娘的傳統(tǒng)，騷擾搶掠還是屈膝附庸，執(zhí)行標準在于救濟物資的多寡。

朝廷任命檀和之為統(tǒng)帥，宗愨聯(lián)系老領(lǐng)導(dǎo)請求參戰(zhàn)。劉義恭想起昔日豪勇膽氣，向皇帝保舉他擔(dān)任振武將軍。

愨自奮愿行，義恭舉愨有膽勇，乃除振武將軍。

宗愨作為副將的副將，和老檀之間還隔著蕭景憲。劉宋大軍合力猛攻粟城時，林邑國王派來一支救援小分隊。

老檀讓副將帶兵抵擋，被當?shù)赝林虻脕G盔卸甲。轉(zhuǎn)身瞧見不遠處的宗愨戰(zhàn)隊，派人通知他去消滅林邑援軍。

又遣愨，愨乃分軍為數(shù)道，偃旗潛進討破之，仍攻拔區(qū)粟，入象浦。

宋軍順利向南推進，林邑王傾盡全國兵力投入戰(zhàn)斗，還號召野生大象為國捐軀，全副武裝之后編入大象方陣。

面對一只只龐然大物，中原將士集體陷入懵逼狀態(tài)，很多人沒有見過這玩意，望著奔跑嘶鳴的象群腿腳發(fā)軟。

老檀：趕緊說說，咋整？

老蕭：伸腿絆它！

老檀：好！你出去試試！

宗愨：聽說外國有種獅子。

老檀：你現(xiàn)在要去引進嗎？

宗愨：我學(xué)過繪畫，會畫。

老檀：好！你馬上去畫！

宗愨站在一塊塊木板前，感覺手中的毛筆比刀劍還要沉重，部下們七嘴八舌的問道：老大，你畫的什么玩意？

具體過程無從可考，宋軍倒是靠著假獅子驚散象群，這項戰(zhàn)績后來被收入棋譜，拆散雙象聯(lián)防就叫宗愨破象。

愨以為外國有師子威服百獸，乃制其形與象相御，像果驚奔，眾因此潰亂，遂克林邑。

宗愨的戰(zhàn)隊率先沖進城，在皇宮內(nèi)發(fā)現(xiàn)無數(shù)奇珍異寶。有些將士偷偷順走小物件，被宗愨摁在地上一頓暴打。

所有戰(zhàn)利品登記在冊，叫不出名字的寶物畫好圖形，宗愨捧著厚厚地禮單感慨道：明明很有錢，為啥還要搶？

愨一毫無犯，唯有被梳枕刷，此外蕭然，文帝甚嘉之。

449年，雍州境內(nèi)爆發(fā)叛亂。

朝廷派沈慶之去圍剿，宗愨和柳元景等人聽其調(diào)遣。集合南朝諸位名將的隊伍，一路行軍堪稱是火化帶閃電。

年過六旬的建威將軍，少年時期參與平定孫恩之亂。作為太守世家的柳元景，自幼便觀摩父親如何吊打蠻族。

宗愨望著他們的身影，心馳神往地念叨著：愿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

八路宋軍勢如破竹，所到之處皆是全方位實力碾壓。不到半年時間平定叛亂，班師回朝又是一路閃電帶火花。

神射手是一只只利箭投喂出來的，悍將是一場場硬仗打磨成型的。南征北戰(zhàn)的宗愨，即將迎來生命之花的怒放。

453年，太子劉劭捅死老爹宋文帝。

老三劉駿起兵討伐大哥，多數(shù)將領(lǐng)對此表示很支持，之所以還有人幫助劉劭，是被豐厚的利益砸爛人倫底線。

一個連父親都能殺的人，嘴中的標點符號都帶著血。沈慶之作為劉劭的舊部，不斷向劉駿傳送各種免費情報。

冠軍將軍柳元景為前鋒，宗愨和薛安都等人聽其調(diào)遣。所到之處再次實力碾壓，不到倆月逮住劉劭公開斬首。

及事平，功次柳元景。

同年，劉駿登基為宋孝武帝。

宗愨升任左衛(wèi)將軍，憑借超級戰(zhàn)功受封洮陽縣侯。數(shù)年之后做到豫州刺史，身兼五個州的軍事防務(wù)工作。

宗愨去刺史府上任，各部門人員列隊歡迎新領(lǐng)導(dǎo)。其中有個身影躲躲閃閃，宗愨走到跟前忍不住樂出聲。

老虞，你怎么在這里？

庾業(yè)在府中擔(dān)任長史，依然愛用五米長桌辦酒宴。自從聽說宗愨要來當領(lǐng)導(dǎo)，看見桌子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當年喂人家吃糙米飯，當眾取笑人家是糙漢子，如今的宗愨貴為軍政大員，老虞頓時覺得自己是只小螞蟻。

庾業(yè)還是當年的庾業(yè)，宗愨已經(jīng)不是昔日的宗愨。

縱橫沙場三十多年，數(shù)次拼盡全力才爬出死人堆，吃過的飯沒有一口是多余的，經(jīng)常慶幸還剩一絲絲力量。

如果沒有庾業(yè)的粗飯，他積累的力量會差一點點。如果沒有庾業(yè)的當眾取笑，他的心氣可能也會差一點點。

人和人就差那么一點點，很多時候就是這么湊巧。

辦事員們相繼散去，回到各自的崗位上開展工作。庾業(yè)看見宗愨還在發(fā)愣，忐忑間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

宗愨逐漸收回思緒，發(fā)現(xiàn)老虞依然保持稍息狀態(tài)，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咋！等我給你結(jié)飯錢呢？

愨待之甚厚，不以昔事為嫌。

459年，宋孝武帝的六弟造反。

劉誕原本功勛卓著，跟著三哥討伐大哥沒少出力。然而劉駿一旦坐上龍椅，自動配備帝王級別的算計猜疑。

算計的本質(zhì)是財富分配，猜疑的根源是權(quán)力爭奪。雙方消耗完所有緩沖資源，接下來就要撕破臉皮干一仗。

年過半百的宗愨請戰(zhàn)，騎馬沖到京城要求見皇帝。

二十多歲的宋孝武帝，乘坐龍車準備去后宮翻牌，看見這位老將堵著應(yīng)急通道，吩咐隨從先靠邊停車熄火。

宗愨脫下寬大的朝服，露出緊束干練的作戰(zhàn)裝備。一口氣連續(xù)高高躍起幾十次，還能在空中扭頭左右觀望。

孝武帝連連拍手稱贊，直夸老將軍的身體素質(zhì)真好，一系列的口頭表揚之后，安排他去聽從沈慶之的調(diào)遣。

上停輿慰勉，愨聳躍數(shù)十，左右顧眄，上壯之。

宋軍浩浩蕩蕩開赴廣陵，宛如厚厚地陰云罩向叛軍。劉誕起初為了穩(wěn)定軍心，誆騙將士說是宗愨會來助陣。

宗愨聽說這件事情，騎著高頭大馬走出宋軍陣營，策馬繞城渲染出立體音效，還沒有開打就拉低對方士氣。

及愨至，躍馬繞城呼曰：我宗愨也。

叛亂平定，宗愨回京擔(dān)任左衛(wèi)將軍。

有一次陪同皇帝打獵，宗愨不小心跌落馬背摔斷腳。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總不能讓人抬著在宮里巡邏。

皇帝覺得他年紀大了，指派年輕將領(lǐng)負責(zé)安保工作。宗愨被任命為光祿大夫，主要負責(zé)躺在家里安心養(yǎng)傷。

從獵墮馬腳折，不堪朝直。

一輩子馳騁沙場的悍將，因為馬尥蹶子摔成三級傷殘。老戰(zhàn)友前來關(guān)懷慰問，宗愨心里更加覺得不是滋味。

他拄著拐杖走進牛舍，悉心照料那匹健壯的小牛犢。光亮皮毛下的虬扎筋骨，時常讓宗愨感受到振振雄風(fēng)。

手掌輕輕撫摸著牛背，緊繃結(jié)實的感覺瞬間燃遍全身，看看自己皮肉松弛的胳臂，宗愨又忍不住喟然長嘆。

人吶，都有老的走不動的時候。

官府搜尋奇物敬獻皇帝，一眼相中宗愨家里的小牛犢，掏出五百文錢和證書，就準備冠冕堂皇的牽牛拔撅。

宗愨的暴脾氣上來了，掄圓拐杖將收購人員打出家門，這幫人逃竄時還不忘教育他：一點奉獻精神都沒有。

但凡官府看中的東西，至少有一千種方法能搞到手。宗愨由于拒絕上交小牛犢，被朝廷下令剝奪所有職位。

愨有佳?？斑M御，官買不肯賣，坐免官。

464年，劉子業(yè)繼位稱帝。

宗愨出任雍州刺史，一路晃晃悠悠地走進關(guān)隴地區(qū)，望著車馬卷起的黃土細塵，迷離雙眼中閃過些許清亮。

十五年前來此平叛，跟隨沈慶之和柳元景馳騁縱橫。八路宋軍全方位實力碾壓，如今仿佛看不到絲毫痕跡。

巍巍秦嶺不改，湯湯渭水長流。

秦嶺一白帶著土蜂蜜來訪，在刺史府中見到暮年悍將。他正在靜靜地擦拭戰(zhàn)刀，時而舉起來沖著烈日翻看。

宗愨將戰(zhàn)刀收進刀鞘，挽起衣擺之后深吸一口氣，接連跳躍三五次便體力不支，彎下腰來揉捏酸痛的腳踝。

一白：喝杯蜂蜜水。

宗愨：好！

一白：聽說柳元景是顧命大臣。

宗愨：嗯，劉義恭也是。

一白：沈慶之呢？

宗愨：活到八十歲快成國寶了。

一白：你倒是逍遙自在。

宗愨：哈哈，我已是活天天了。

劉子業(yè)被尊稱為廢帝，必然有其過人之處。

這位殘暴弒殺的小皇帝，專挑身邊的功臣宿將開刀，而且計劃組織一場飯局，讓叔叔伯伯們趕緊吃飽上路。

劉義恭和柳元景密謀廢帝，沈慶之顫巍巍地跑去舉報。小劉同志借機反攻倒算，將他們?nèi)覛⒌酶筛蓛魞簟?/p>

三個月后，沈慶之被捂死在床上。

465年，劉彧殺掉侄兒劉子業(yè)。

建康都城更換領(lǐng)導(dǎo)班子，對中基層仿佛沒有多大影響。宗愨收到一封封新文件，依然沒有提及退休的問題。

他好像被朝廷遺忘了，他好像也把朝廷遺忘了。一生為國征戰(zhàn)的沙場老將，逐漸融進關(guān)中大地的厚厚黃土。

每次拄著拐杖走向田野，調(diào)皮搗蛋的少年們跟在后面，雙眸之中充滿無限敬仰：看，乘風(fēng)破浪就是他說的！

同年，宗愨病死在刺史任上，追贈征西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