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冊判詞之五?
畫:一塊美玉,落在泥污之中。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蓱z金玉質(zhì),終陷淖泥中。
[注釋]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
1.潔——既是清潔,又是佛教所標榜的凈。佛教宣揚殺生食肉、婚嫁生育等等都是不潔凈的行為,人心也是不潔凈的,在世界上很少真正有一塊潔凈的地方,唯有菩薩居處才算“凈土”,所以佛教又稱凈教。
2.空——佛教要人看破紅塵領(lǐng)悟萬境歸空的道理,有所謂“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般若經(jīng)》)等等的言論。皈依佛教,又叫空門。
3.金玉質(zhì)——喻妙玉的身份。賈家仆人說她“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文墨也極通,經(jīng)典也極熟,模樣又極好?!保ㄊ呋兀?
4.淖(音鬧)——爛泥。題詠后兩句與冊子中所畫是同一意思,指流落風塵,并非續(xù)書所寫的被強人用迷魂香悶倒奸污后劫持而去,途中又不從遭殺。根據(jù)后來在南京發(fā)現(xiàn)的靖氏藏本《石頭記》脂批中的新材料來看,妙玉大概隨著賈府的敗落,也被迫結(jié)束了她那種帶發(fā)修行的依附生活,而換來流落“瓜州渡口……紅顏固不能不屈從枯骨”的悲劇結(jié)局。

世難容
氣質(zhì)美如蘭,才華復(fù)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蓢@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說明]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曲名也說明她后來的遭遇。
[注釋]
1.復(fù)比仙——也與神仙一樣。程高本“復(fù)”作“馥”,是芳香的意思?!安湃A”固可以花為喻言“馥”,但與“仙”不稱;今以“仙”作比,則不應(yīng)用“馥”,兩句不是對仗。
2.罕——納罕、詫異、吃驚。
3.“你道是”句——啖,吃。腥膻,腥臊難聞的氣味。出家人素食,所以這樣說。
4.“太高”二句——太清高了,更會惹人忌恨;要過分潔凈,大家都看不慣。程高本改“太高”作“好高”,不妥?!案摺迸c“潔”之所以可非議,在于“太”與“過”。
5.春色闌——春光將盡。喻人青春將過。
6.風塵骯臟——在污濁的人世間掙扎。風塵,指污濁、紛擾的生活。骯臟,亦作“抗臟”,高亢剛直的樣子,引申為強項掙扎的意思。
7.王孫公子——當指賈寶玉。
[鑒賞]
來自蘇州的帶發(fā)修行的尼姑妙玉,原來也是宦家小姐。她住在大觀園中的櫳翠庵,依附權(quán)門,受賈府的供養(yǎng),卻又自稱“檻外人”,這正如魯迅所揭露的:“要做這樣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著頭發(fā)要離開地球一樣?!睂嶋H上她并沒有置身于賈府和各種現(xiàn)實關(guān)系之外,她的“高”與“潔”都帶有矯情的味道。她標榜清高,連黛玉也被她稱為“大俗人”,卻獨獨喜歡和寶玉往來,連寶玉生日也不忘記,特地派人送來祝壽的帖子。她珍藏晉代豪門富室王愷的茶杯,對她也是個諷刺。她有特殊的潔癖,劉姥姥喝過一口茶的成窯杯她因嫌臟要砸碎,但又特意用“自己日常吃茶”的綠玉斗招待寶玉,所謂潔與不潔,都深深打上了階級和感情的烙印。她最后流落風塵,好象是對她過高過潔的一種難堪和懲罰。象妙玉這樣依附于沒落階級的人,怎么能超然自拔而不隨同這個階級一起沒落呢?
有人說《紅樓夢》是演繹“色空”觀念的書,這無論從作品的社會意義或作者的創(chuàng)作思想來看,都是過于夸大的。曹雪芹的意識中是有某種程度的“色空”觀念,那就是他對現(xiàn)實的深刻的悲觀主義。但《紅樓夢》決不是這種那種觀念的演繹,更沒有墮入宣揚宗教意識的迷津。曹雪芹對妙玉這個人物的描寫就很能說明問題。作者既沒有認為入空門就能成為一塵不染的高人,也沒有因此而特意為她安排更好的命運。
前面已經(jīng)說過,原稿中妙玉的結(jié)局與續(xù)書所寫是不同的。靖藏本在妙玉不收成窯杯一節(jié)加了批語:“妙玉偏僻處,此所謂‘過潔世同嫌’也。他日瓜州渡口(以下是錯亂文字)勸懲不哀哉屈從紅顏固能不枯骨***?!笨梢姡小疤呷擞?,過潔世同嫌”等語也不是泛泛之言,而是以她后來的遭遇為依據(jù)的,只是詳情已不可知了。續(xù)書寫妙玉的遭劫是因為強人覺得她“長得實在好看”,又聽說她為寶玉“害起相思病來了”,故動了邪念,這與妙玉的“太高”、“過潔”的“偏僻”個性又有什么相干呢?這倒是續(xù)作者自己一貫意識的表現(xiàn):在續(xù)作者看來,黛玉的病也是相思病,故有“心病終須心藥治”、“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一類話頭。問題當然并不僅僅在于怎樣的結(jié)局更好些,而在于通過人物的遭遇說明什么。續(xù)書想要說明的是妙玉情欲未斷、心地不凈,因而內(nèi)虛外乘,先有邪魔纏擾,后遭賊人劫持,這是她自己作孽而受到的報應(yīng)。結(jié)論是出家人應(yīng)該滅絕人欲,“一念不生,萬緣俱寂”(第八十七回)。這也就是程朱理學所鼓吹的“以理禁欲”、“去欲存理”。而原稿的處理,顯然是把妙玉的命運與賈府的命運緊緊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這樣,妙玉悲劇所具有的客觀意義,就要比曲子中用“太高”、“過潔”等純屬個人品質(zhì)的原因去說明它,更為深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