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這樣罵她，她竟然不氣不惱，反倒站起來笑臉相迎，說，大姐看看，要點什么？

我說，你這有鐵棍口服液嗎？

有有。這是咱桂城產的，祖?zhèn)髅胤?，聽說當年西門慶就喝這個，整天把潘金蓮弄的死去活來。她說著就從柜臺里面拿出一盒，遞給我說，平時一天一支，補腎生精，干事前喝一支，變粗變長，硬得像鐵棍一樣，想軟都軟不下來，非干那事都不可，要不就憋得受不了。

我仔細看說明書，她繼續(xù)嘮叨說，這種東西原來叫銷魂口服液的，后來工商局不愿意，說太露骨了，讓改叫鐵棍口服液了。

我說，叫鐵棍口服液就不露骨了？

她說，鐵棍口服液不露骨，不是有種山藥叫鐵棍山藥嗎？怎么也不能說叫鐵棍山藥露骨，能讓人家改叫肉棍口服液嗎？

她說著自己嘎嘎笑起來，聲音像只鴨子叫。

我不覺得怎么好笑，就說，給我拿兩盒吧？

她問，對了大姐，姐夫今年多大了？

我說，快六十了。

她問，一天一次還行吧？

我說，五六天一次都不行了。

她嘖嘖咂著嘴說，那大姐你就太苦了。你一定要給他買，讓他早上一支，晚上一支，他不想干都不行。

我說，那不把身體弄垮了？

她說，不會的，這是純中藥制劑，大補。他干了泄喝了補，身體保持平衡，沒有任何副作用。

我說，那好，你給我拿兩盒吧。

她說，我這一共還有五盒，大姐你都拿去算了。一盒二十支，一天一支，再加上每天干事前一支，一盒也就管十天，五十盒才管五十天。又神秘兮兮地說，聽說政府很快就不讓生產了，以后你想都買不來。

我說，為什么不讓生產了？

她說，就因為太靈，喝了受不了。你想，要是沒結婚的小伙子喝了，他能不想犯罪嗎？鄧小平說穩(wěn)定才是硬道理，這東西讓小伙子喝了就影響穩(wěn)定，政府當然要管了。大姐你說是不是？

我笑著說，是，你把五盒都拿給我吧。

她把五盒鐵棍口服液裝進一只黑色塑料袋，放到我跟前說，一盒四百，五盒兩千。說罷又從柜臺下拿出一只小盒，遞給我說，這個是送給你的。加強型，你要想讓他連續(xù)做，就給他加一粒。記住，一次一粒，這個藥可不能多用，不能常用。西門慶最后就是多吃了一粒這東西，死在潘金蓮肚皮上的。

她把自己賣的春藥吹得越神，我越對鐵棍口服液的神效放心不下，就說，你這可以現買現試？

她笑了，說，現買現試，那是對男顧客。

我說，怎么試，你配合試嗎？

她說，那是要收錢的。收多少錢要看情況，也可能不收錢呢。

我噢了一聲，我提過黑袋子就要走，她卻隔著柜臺拉住我說，大姐，女士也可以試的。

女士也能試？我奇怪了。

她轉身從貨架上拿出三個軟膠質的陽具放在柜臺上，有大中小三號，黑白黃三色，一一打開開關，三個玩藝就爭先恐后地亂伸亂跳。

她一一給我介紹，這個黑色的是非洲男人的，大，有異國的感覺，這個白色的是歐洲男人的，也是粗大，刺激，這個是亞洲男人的，最適合一般亞洲女人，特別是你這樣身材不高的女性。如果你老公的大，你就買非洲歐洲的，如果一般化你就買亞洲的。要不，你用了非洲歐洲的，對你老公就沒感覺了。

我跟姬長樂分居的這些日子，自己都是手工作業(yè)自娛自樂，以后趙南征也不可能經常陪我，就想嘗試一下這種新鮮玩藝兒。

亞洲男人那玩藝兒的包裝盒上是一位周姓男星的半裸照片，旁邊是用數十根陽具拼成的商品名：帥星振動寶。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當代最紅男星周某某陪你夜夜銷魂。

周某某是我多年來的心中偶像，我想，趙南征不在的時候，用帥星振動寶，幻想著跟心中的偶像愛愛，也許別有一番情趣，于是我指指正在搖頭晃腦的帥星振動寶說，給我一個亞洲的吧。

二百六十八，你給二百六吧。她把一根仍然亂伸亂跳的帥星伸到我跟前，問，要不要試試？我?guī)湍恪?/p>

不要。我說罷付了錢，接過那玩藝兒往褲兜里一塞出門，像接頭的特務和剛取到情報的地下黨一樣，警覺地向左右觀察一番，鉆進來來往往的人群。

鄭安和多次找趙南征商量召開黨政聯席會議的事，趙南征不是接待外地投資商洽談項目，就是下區(qū)縣考察調研，要不就給項目開工剪彩，想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將開會的時間一推再推。

他已經安排張子俊和丁繼瑞，要他們抓緊落實三件事，一是做好迎接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員集體考察的準備，一定要讓他們看到自來水公司頹廢落敗，職工貧困潦倒的境況；二是準備一份哭窮叫苦，要求市委市政府撥款扶持救助的材料，讓張子俊在黨政聯席會議上匯報，并發(fā)給每位與會的領導；三是讓人私下指使職工到市委市政府上訪，要求加快公司改制步伐，解決工資福利待遇和住院醫(yī)療費。

在這之前，丁繼瑞已經背著他干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資產評估結果出來之后，他料定自己身邊有內鬼，兩點一億的評估結果遲早會泄漏出去，在干部職工中一石激起千層浪，對自己對改制都產生嚴重負面影響。于是，他先找杜春桃密談，說春桃，告訴你兩件事，第一件，馬上下文正式任命你為財會科長。因為現在我還說一不二，改制后的人事任命就要經董事會了。現在任命你財會科長，以后股權分配你就可以享受中層干部待遇了。

杜春桃說，謝謝丁總。

丁繼續(xù)又說，第二件，馬上公司就會出現一種流言蜚語，說老經理高紅軍落水死亡，你爸遭遇車禍，都是謀殺。幕后指使人是我，因為他們反對、阻撓我的改制計劃。

杜春桃說，我怎么不知道有這種流言蜚語？

丁繼瑞說，還沒出現呢，你哪聽得到？快出現了。

杜春桃說，還沒出現你怎么就知道了？你是秦瞎子還是活神仙？

丁繼瑞說，這你就別管了，只要聽到這種流言蜚語別當了真就行了。這流言蜚語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杜春桃說，你為什么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這你就不用問了，我自有我的道理。丁繼瑞說罷，掏出一張購物卡遞給她說，謝謝你了春桃，這張卡你拿去，買套化妝品、衣服什么的。一點小意思，股權分配的時候，再給你重謝。

丁繼瑞自以為老謀深算，卻沒料到他對杜春桃的一番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反倒引起杜春桃對高紅軍、闞玉林的死因和父親遭遇車禍的懷疑，這就為他以后的滅亡埋下了伏筆。

找過杜春桃，丁繼瑞又把盛長明叫到自己辦公室里，說，長明，姑父對你怎么樣？

盛長明說，這還用說嗎？姑父你對我比親爹還親。

放屁，是姑父對你比親兒還親。丁繼瑞想想還覺得別扭，就說，別管親爹親兒的，你知道姑父對你好就夠了。

盛長明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姑父對我好。

知道就好。丁繼續(xù)說，讓你再幫我辦件小事敢嗎？

盛長明說，敢。連殺人我都敢替你干，還有什么不敢的？

好。丁繼瑞拍拍他的肩夸道，像條漢子，姑父沒白疼你。

盛長明愣了，結結巴巴地說，姑，姑父，你，你又讓我殺人？

丁繼瑞搖頭說，不，讓你去承認殺人。

盛長明嚇傻了，姑，姑父，人，人是你讓我殺的呀！

丁繼瑞把眼一瞪，看你他媽的熊樣！沒讓你去自首，讓你在單位放點風，你嚇這么很干什么？事情要真露餡了，你還真把我賣出去？

盛長明說，我，我不明白姑父的意思。你讓我干什么我干就是了，死也不會出賣姑父。

丁繼瑞指點一下他的額角，說，你他媽的豬腦子，非讓我把話講白了。

盛長明說，姑父你講白了吧，我就是豬腦子。

丁繼瑞說，資產評估結果已經出來了，我準備公布出去。紙包不住火，不公布人家也會知道。這個結果公布出去，干部職工，特別是那些老東西，肯定不會接受，還可能鬧得不可收拾。

盛長明問，那怎么辦？

丁繼瑞說，我馬上把資產評估結果公布出來。你呢，在公司放風，說老經理高紅軍、老紀委書記闞玉林是被人謀殺的，杜信志老小子也是被人有意撞的，因為他們跟我作對，礙我的事。

盛長明說，要傳到公安那去怎么辦？

丁繼瑞說，公安像你這樣沒腦子？八百年前的事了，要現場沒現場，要人證沒人證，要物證沒物證，讓神仙來了也沒法查，公安會跟自己過不去？

盛長明說，我明白了，就說高紅軍、闞玉林是我殺的，杜信志是我開車撞的就是了。

丁繼瑞想了想，說，還是不能說是你，就說有人行了。你也是瞎猜的。

丁繼瑞很快在公司公布了資產評估結果，果然與此同時傳出了流言蜚語，說丁繼瑞跟黑社會有聯系，跟他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高紅軍、闞玉林和杜信志就是因為跟丁繼瑞作對，兩個丟了一條命，一個丟了一條腿。果然，資產評估結果公布后，公司上下風平浪靜，波瀾不驚。

風平浪靜其實只是表象，暗流已經波瀾起伏。老工會主席余建帶著幾名老職工找到杜春桃的爸爸杜信志，把資產評估結果拿給他看。

杜信志說，這個我早看到了，已經附上信，給中紀委、省紀委寄去了。

余建說，丁繼瑞剛公布出來，你咋就早看到了？

杜信志說，這你就不要管了，我在丁繼瑞身邊安有眼線，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掌握。

余建又把公司的流言蜚語說了。

杜信志說，這個我也聽說了。丁繼瑞這是想嚇唬咱們，不讓咱對他的評估結果懷疑、反對，也不敢在以后他侵吞公司的時候告狀。

余建恍然大悟，說，這狗日的真陰。咱們不理他，就組織全公司跟他鬧，去市委上訪，去省委上訪，再不然就去中央。我就不信，共產黨的天下，他丁繼瑞能反了天。

不能蠻干。咱在明處人家在暗處，要嚴防小人暗算。杜信志說，公司流傳的不見得就是流言蜚語。咱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聽到這些傳說，我反復考慮了，高紅軍落水溺亡，我和闞玉林遇車禍，其中是有不少蹊蹺之處，不能排除謀殺的可能。

余建說，那咱們報案吧？

杜信志說，報案，你憑什么報案，就憑公司的流言蜚語？事過境遷，無憑無據，向公安報案，不是望風捕影，指只兔子讓人追嗎？公安真會立案？

余建傻了。

杜信志說，你們上有老下有小，犯不上跟他硬拼，咱們跟他暗斗，改制咱贊成，橫豎不能讓他一個人把公司財產吞了。

余建說，怎么辦老杜你說句話，我跟老張老王老李跑腿。

好，那你們就到北京跑一趟，坐車吃住是我的。杜信志說罷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余建他們說，這些材料我已經寄去，你們帶上去中紀委，看領導收到沒有，要沒收到，就再交給他們一份。直到他們明確答應查處，你們再回來。可惜我就剩了一條腿，要不這么冒險的事，絕不會讓你們去。

余建接過信封，說，放心吧老杜，中紀委不給個明確說法，我們就不回來。

杜信志當即讓老伴取三千塊現金，交給余建，緊緊握住他的手，動情地說，拜托了老余，我代全公司兩千名職工拜托你、感謝你。你們的行蹤務要保密，務要保密??！

余建猛然把他抱在懷里，淚花閃動著說，老經理，你在家也多保重。沒事別出去，要防小人暗算?。?/p>

余建帶著退休職工王朝東和下崗職工張建堂去北京的第五天，自來水公司三十名職工到市委市政府請愿，要求加快改制步伐，撥款解決職工工資、福利、醫(yī)療費。三十人的請愿引來數百人圍觀和湊熱鬧、起哄，連市委市政府的大門都堵了。

事發(fā)突然，信訪局立即出面，要求派代表談，但又沒有人出面當代表，宣傳疏導也沒人買賬。

信訪局無計可施，就跑去向趙南征匯報。趙南征說，我這市長無能，沒本事解決這個問題，你們向鄭書記匯報吧。

鄭安和聽了信訪局的匯報，對趙南征的態(tài)度很不滿意，就給他打電話說，南征市長，信訪局是你的政府機構，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你不出面誰出面？

趙南征說，按說鄭書記你安排的事，我應該不折不扣地落實。可是這件事你也知道，我一直是支持，并且積極推動自來水公司的改制的，可我說的不算數，也沒法向人家承諾，你說我出面又能做什么？

鄭安和說，讓他們天天堵著門鬧，總不是個事，總要有人出面做工作嘛。

趙南征說，現在政府說話已經沒有太大的公信力了，我覺得還是市委領導出面比較合適。

鄭安和說，你的意思是讓我自己出面了？

趙南征說，不是，振川不是專職副書記嗎？

鄭安和說，南征，不是我說你，工作上的分歧是正常的，都是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yè)，咱可不能把工作分歧當成個人成見，把他推到油鍋里炸。

趙南征說，鄭書記你誤會我了，我是這么小心眼的人嗎？我并不是想讓他一個人出面，我是建議他出面，代表市委做個軟承諾，然后委托他帶領市委市政府兩個班子，去自來水公司實地調研，對改制怎么改，資產評估結果怎么處理拿個意見，在黨政聯席會議上研究，如果能夠形成共識，自來水公司的改制就加快推進。

鄭安和覺得他說的也是個辦法，就說可以，振川那兒我去安排。

成振川對鄭安和優(yōu)柔寡斷的辦事作風，一直都有看法，但他也明白自己作為副書記，必須帶頭尊重和服從書記的決定。盡管他明白讓他出面接待自來水公司的請愿者，是趙南征有意讓他出丑，但還是愉快地接受了任務。

成振川出面并沒有費多少口舌，只是向請愿者承諾，市委市政府兩大班子，將很快到自來水公司實地考察，廣泛聽取他們的意見，然后集體研究，實事求是地作出決定，給他們一個圓滿的答復。有成振川這樣的答復，丁繼瑞的目的就算達到了，請愿者們也就痛痛快快地撤回去了。

成振川帶領兩大班子成員到自來水公司實地考察?？疾斓慕Y果當然是精心設計好的，破舊不堪的樓房，破舊不堪的辦公設施，破舊不堪的廠區(qū)，破舊不堪的職工食堂。如此破舊不堪的自來水公司，不是負債經營還能是什么？如此看來，鄭安和、趙南征對資產評估兩點一個億，感到出乎意料，真是可以理解了。

成振川按照自來水公司的職工花名冊，隨意點了七名干部職工座談，七名職工眾口一詞，叫苦叫窮，呼吁政府撥款扶持，強烈要求加快推進公司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