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從他鄉(xiāng)回到家鄉(xiāng),再從家鄉(xiāng)回到故鄉(xiāng),在途中看慣鐵軌顛簸,山河翻涌,當兩邊的風景不再變幻的時候,心中忽有些凝滯,一回神才明白到家了。本打算抄小路直接到老屋,但沒走兩步,就發(fā)現(xiàn)前面已被荒草覆蓋,又哪來的路。只好沿大路走,其實老屋不遠,從大路也就一刻鐘。遠方的青山拉近,耳畔的水聲漸響,于是便知道,終究是回來了呢,腳步加快,從屋后丘上的路下去,在布滿青苔的水缸里抔一抔水洗凈雙手,還沒有敲門,后門便打開了,進去便是灶房,灶里還有余薪,灶王爺?shù)呢暺芬矓[的整整齊齊,悄悄拿幾顆糖揣進包里,。心滿意足的走進正廳,桌上熱騰騰的雞鴨魚肉,伴著故鄉(xiāng)獨有的辣氣升騰,電視里也正在播著春晚“今天是大年三十,此時此刻我們是在中央電視臺的一號演播大廳為您現(xiàn)場直播……”可是卻沒有人在,大概是年節(jié)的緣故,大家都出去放煙火,遠處傳來的鞭炮喧囂也印證著我的猜想。只好等大家回來,走進偏房,從書柜上拿下一本書正準備看,書里卻掉落下一張信紙,攤開信紙,一眼便認出是公的筆跡,于是就坐下來認真看,只見紙上寫道:
余家貧,然耕植尚足以自給,小有余錢。父母遂資吾弟兄六人至于學。當余之從師,大兄贈以鋼筆,另書“風骨”作勸勉。余時尚幼,然見其字鏗鏗然有金石聲,遂愛之。此后,余寫字作書皆以鋼筆為常。
此筆通體黑紅,間隙鎏金,夏日觸之亦有冰涼感,然不似金屬,反類玉石。其筆帽、筆桿連結(jié)處有鎏金狀,筆夾亦作鎏金狀。筆尖筆舌為單色金,嘗磁石吸之而不附,遂知其為鍍銅。筆首尾長約四寸,粗可三分許。此筆若黑龍臥息,氣蘊內(nèi)斂,使人愛之。
其筆勢深沉,另其重不小,吾初嘗時,似有巨石覆手,迫筆前行,形跡難以捉摸,遠觀之,實“鬼畫符”矣。吾疑筆有差,心生棄之。忽見大兄所書“風骨”,于吾有東西施之別也。愧之。吾聞鍥而不舍,金石可鏤。遂日以繼夜,臨寫古本,描摹詩詞。忽有一日晨,吾運筆流暢,似巨石已碎,手感舒爽,堪能拉直橫豎,小有撇捺。吾心樂之,彼時年少,遂炫耀鄉(xiāng)里,自以為大成,棄筆玩樂,會大兄,其以“鍥而舍之,朽木不折”告吾。翌日,拾筆驚覺又巨石覆手,字形跡詭譎,有野馬脫韁之感。于是始悟大兄所言。遂持筆靜坐,月旬,大兄視吾之字,頜首曰:初具形矣。茲時,始能如臂揮灑,運筆得當。描大兄“風骨”,堪有其形。
大兄長吾十歲,又為長子,故遠就鄉(xiāng)里,教于學堂,臨行以鍥而不舍告吾,另言其歸矣,當察吾字。吾愈勤矣,晨起則始,日暮方止,其間廢寢忘食,只待兄歸。然福禍難料,巴山多猛獸,大兄死于虎口。吾聞之悲矣,而無可奈何。然斯人已逝,言猶在耳。吾字日精,略得大兄“風骨”。雖筆下龍飛鳳舞,紙上鐵畫銀鉤,然大兄終不可察,深以為憾。
期年后歲暮,煙火聲驚,吾憶去年與大兄游戲,思其心切,提筆狀輪廓,然忽神思不清,因夢入眠,見大兄威嚴狀,察字而后展顏,又曰:“愚兄安好,小弟勿念?!蔽釡I目婆娑,縱千般言語,竟凝噎不能言。而后鞭炮乍響,不見大兄,吾奔乎庭院,亦不見大兄,忽曉大夢已醒,斯人已去。悵然良久,若有所失。
今忽見此筆,雖閱筆無數(shù),然獨此筆寄情深矣。大兄所望,吾未嘗廢,勤練不輟,初具其神。然大兄終不復矣。悵然略有所憶,因由記之。
嘻,斯筆斯人,吾亦將往矣。
公寫的小記,到這里就完了。我看著最后一句,感覺有些奇怪,大公已經(jīng)死了那么多年了,公“何往呢”?忽然耳邊鞭炮乍響,猜測大概是他們回來了,步入前廳,卻發(fā)現(xiàn)還是空無一人,奇怪的是桌上的飯菜卻不見了,電視也關(guān)著了,走進院壩里,更是驚訝的發(fā)現(xiàn)堂屋的后墻竟然已經(jīng)塌掉,門前荒草叢生,屋后丘上竟有幾座墳墓。仍然有些難以置信,手伸到包里想找到那顆糖,卻發(fā)現(xiàn)竟然是一支鋼筆,一支通體黑紅,間隙鎏金的鋼筆?;秀遍g,兩邊的山河翻涌,腳下幾分顛簸,我淚目婆娑,才想起老屋早就已經(jīng)塌了,才想起來公早就已經(jīng)不在,才想起鋼筆早就已經(jīng)傳給了我。
悵然靜坐良久,淚水就從眼睛里面落了下來。放下鋼筆從包里拿出紙,就在擦拭淚眼的時候,我依稀看見桌前的紙上寫著一句話:
時光打馬而過的瞬間,總有一種情感教你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