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近在重新讀《流言》,家里的那一本是當年非典肆虐的時候,我買回去的。那時候完全是被封面所吸引,如今再買回來的這本,卻不是當年那個封面了。略有遺憾。
我怎么又忽然想起這本書了?
前段時間,我想寫一篇有點長的自述散文,叫做《一個人的文藝復(fù)興實踐課》。一開始我準備把《流言》歸結(jié)在自己少年時期看過的書目里,甚至還揣度出了一個大概的結(jié)論,或者叫做“判詞”。結(jié)果,等我當真進入這一段的編輯時,豁然發(fā)現(xiàn),十四歲的小同學(xué)其實一點都沒有讀明白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Eileen。
我不明白她,也因為她的小說之名太過彰顯。然而我一點都沒有讀過她的小說,因為我不喜歡愛情悲劇。
所以,終于跨過了十五年的時間,我又遇到了這本書。一個還有三天就要進入三十歲的未婚女人,坐在上海一間19樓的公寓里,右手邊握著一只喵,左腿邊睡著一只汪,準備一邊重新閱讀,一邊記錄其中的星星點點。
必也正名乎
我自己有一個惡俗不堪的名字,明知其俗而不打算換一個,可是我對于人名實在是非常感興趣的。
話又說回來了。要做俗人,先從一個俗氣的名字著手,依舊還是“字眼兒崇拜”。也許我這些全是藉口而已。我之所以戀戀于我的名字,還是為了取名字的時候那一點回憶。十歲的時候,為了我母親主張送我進學(xué)校,我父親一再地大鬧著不依,到底我母親像拐賣人口一般,硬把我送去了。在填寫入學(xué)證的時候,她一時躊躇著不知道填什么名字好。我的小名叫煐,張煐兩個字嗡嗡地不甚響亮。她支著頭想了一會,說:“暫且把英文名字胡亂譯兩個字罷?!彼恢贝蛩闾嫖腋亩鴽]有改,到現(xiàn)在,我卻不愿意改了。
這篇小文寫于一九四四年,當時Eileen還沒有與胡蘭成相戀,內(nèi)心所真正依戀的,仍是她的母親,那個勇敢的不斷往外闖蕩不愿停下腳步的時代新新女性。
上周去看了《敦刻爾克》,之后回來剛好讀到下面這一篇:
燼余錄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點弄不慣,和平反而使人心亂,像喝醉酒似的。看見青天上的飛機,知道我們盡管仰著臉欣賞它而不至于有炸彈落在頭上,單為了這一點便覺得它很可愛。冬天的樹,凄迷稀薄像淡黃的云;自來水管子里流出來的清水,電燈光,街頭的熱鬧,這些又是我們的了。第一,時間又是我們的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我們暫時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歡喜得發(fā)瘋呢?就是因為這種特殊的戰(zhàn)后精神狀態(tài),一九二O年在歐洲號稱“發(fā)燒的一九二O年”。
缺乏工作與消遣的人們不得不提早結(jié)婚,但看香港報上挨挨擠擠的結(jié)婚廣告便知道了。學(xué)生中結(jié)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學(xué)生對于人們的真性情素鮮認識,一旦有機會刮去一點浮皮,看見底下的畏縮,怕癢,可憐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會愛上他們最初的發(fā)現(xiàn)。當然,戀愛與結(jié)婚是于他們有益無損,可是自動地限制自己的活動范圍,到底是青年的悲劇。
在看這篇之前,還看了一段來自《道路以目》的段落。
這個段落為什么叫我忽然感到欣喜?因為這完完全全就是電影《色戒》里的場景。電影編劇重新回到Eileen的文本里,去找來可以填充《色戒》短短篇幅的場景空缺。
這段是這樣的:
上街買菜,恰巧遇著封鎖,被羈在離家?guī)渍蛇h的地方,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太陽地里,一個女傭企圖沖過防線,一面掙扎著,一面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燒飯罷!”眾人全都哈哈笑了。坐在街沿上的販米的廣東婦人向她的兒子說道:“看醫(yī)生是可以的;燒飯是不可以的?!彼穆曇羝桨宥嵵兀坪鯇τ谝磺卸忌鯘M意,是初級外國語教科書的口吻。然而不知道為什么,聽在耳朵里使人不安,彷佛話中有話。其實并沒有。
這一段出現(xiàn)的地方,大概就是下面這張電影截圖出現(xiàn)之后的幾分鐘內(nèi);
向易先生說了“快走”之后的王佳芝,坐上了一輛明顯是帶她進入封鎖的有標記的人力車,隨后便被擋在封鎖線之外。旁邊的路人阿媽說了上面這段Eileen在一九四四年發(fā)表在《天地》中的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