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天蓬，你說你究竟愛誰？”

看著嗔怒的霓裳仙子，再看看我旁邊，耷拉著蒲扇耳，悶不吭聲的天蓬，我暗暗嘆了一口氣。

細細數數日子，這已經是我變成卯二姐的第一百三十五天了。

你沒有看錯，就是西游記里頭豬八戒那個成親之后只活了一年便死了的前妻。

初以為，我是在夢境中。可這一天天的光景實在不像是作假。既來之則安之，順便看看那個一露原相便能嚇死人的天蓬到底能丑成個什么樣兒。

1.

“醒醒，醒醒，再不醒坡上那塊地我就不耕了啊?！泵悦院校恢甭牭接腥嗽谀莾盒跣踹哆兜?，擾我清夢。

極不情愿的睜開眼之后，看著眼前衣衫不整，敞著胸懷，大鼻子呼哧呼哧喘著氣兒的男人，我下意識拉扯身上的被子。

“請問你是？”面前這男人似乎脾氣不大好，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想到，剛才還哼哼唧唧的男人，立馬上前來回轉我的身子：“這婆娘難道被人給揍傻了不成？連自個兒相公也識不得了？”

一臉懵逼的我，聽到相公兩個字，似乎所有的精氣神兒一下全回來了。什么相公，什么婆娘，擦亮你的眼睛，本寶寶是二十一世紀的青春美少女好嗎。

再看看仍舊絮絮叨叨的男人，看看我的床榻，看看四周的墻面，居然、居然是在山洞里面。

顧不得頭痛，和一邊拍我腦袋的男人，穿上鞋，一瘸一拐地跑出洞口：茂盛的樹木，鳥叫蟲鳴，彎彎曲曲的小道兒，再回頭，只見洞上一塊大匾刻著三個字：云棧洞。

云棧洞！那一刻，我用盡我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智慧，開啟腦洞風暴：我，我好像只在西游記里看過云棧洞啊。

“哎哎，你這傻婆娘跑什么跑啊。剛被人揍了一頓，腿上的傷還沒好呢。不行，俺老豬非得去把隔壁山頭那個羊精打一頓不成?！蹦悄腥税盐依痘囟粗?，然后去洞角拿出一把釘耙，作勢要往洞外走。

不對啊。這耙看著有點眼熟啊。九齒釘耙！我張大嘴巴：云棧洞、老豬、釘耙，莫非那男人是豬八戒？

“等等！”我大聲叫住已經到洞口的男人：“我這腿怎么突然疼這么厲害啊。你快過來看一下?！?/p>

撂了釘耙，三兩步跑到我跟前的男人又開始絮叨起來：“我就耕塊田的功夫，你怎么又和那羊精打起來了。我都說了，你打不過他，下次他要是再偷咱家菜吃，我去教訓他，你就是不聽?！?/p>

聽著聽著，我揉揉直嗡嗡的腦門：好像確實有這么一回事兒。

我記得那羊精，趁天蓬出門耕田，又過來洞外那塊菜田偷吃，我氣不過，便追著羊精打。打著打著，結果反被打了。哼，我卯二姐的名號也不是白叫的。死羊精，咱們走著瞧。

一系列的腦活動結束之后，我才發(fā)現：原來，我真的是豬八戒的妻子，一個兔精，卯二姐。而我居然還有著卯二姐的記憶！

卯二姐不喜豬八戒自稱老豬，覺得辱了他從前的稱號和作為。她叫他天蓬。

“我知道了，你就不要再念叨我了。還有，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俺老豬俺老豬的掛在嘴邊。我跟那羊精也就是打打玩的，不用當真?！?/p>

天蓬突然笑了起來：“嘿嘿，我還以為你這婆娘真被揍傻了呢?？磥磉€明白著呢。明白著就好。你呀，這些天就在家歇著，坡上的地兒我自己個兒耕就行了?！?/p>

2.

養(yǎng)著腿傷，洞口曬曬太陽，望著遠邊的坡上辛勤耕田的天蓬，頓時覺得心里一甜，小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著。嗯，其實還挺不錯的。

原來天蓬是個溫柔的人哪。再說，這天蓬原相也說的過去嘛。不就鼻子卷一點，嘴唇厚一點，雙耳大一點，獠牙鋒利一點嘛。

自己傻傻笑笑，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突然，天邊壓過來一陣彩霞。直覺告訴我，景色雖美，但絕不是什么好事兒。

果不其然，一刻的功夫，一位飄飄然的仙子出現在我云棧洞的洞口。

喲，這么美的仙子?？隙ú皇莵碚椅业?。還沒等我開口說天蓬不在家，就只見那仙子沖著左邊嬌嗔道：“天蓬，我來看你了?！?/p>

仙子話音剛落，我便一陣惡寒?？磥恚瑏碚卟簧瓢?。

天蓬默不作聲，走到我身邊。

“天蓬，你不介紹介紹這是哪位仙子？”我笑瞇瞇地看著天蓬，斜眼瞅了瞅臉色有點難看的仙子。

“這是霓裳仙子。仙子，這是我妻子?！碧炫钆呐奈业氖直郏抑?，他是怕我生氣，讓我壓壓火。

臉色越發(fā)難看的仙子笑道：“天蓬，我今日來，就是想問問你，那日之事，還作數嗎？”

我去，這么直接！那日，什么事？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我一臉迷茫的看著天蓬，只見他面露一絲不悅：“仙子，那事已經過去了。這其中原由，你也是知道的。這并不是你我個人之間的事情。私自下凡，罪責不輕，你還是趕緊回去吧?！?/p>

哦，原來說的是天蓬醉酒之后調戲仙子一事啊。我倒想聽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這算是什么態(tài)度，難道我的清白就這么白白的丟了嗎？”

看著又惱又委屈的仙子，莫不成天蓬真的占了人家的大便宜？

再看看天蓬，本來不悅的他竟憋了聲，雙耳一耷拉。呵呵，看來天蓬是真的占人家仙子便宜了啊。

“仙子，你先別生氣。天蓬說的也有道理。你這私自下凡，被發(fā)現了可是要受罰的。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我原本想著勸誡勸誡仙子，等仙子走了，再好好拷問天蓬。誰知仙子根本不領情：“你不過是一介兔精，算不得門面上的東西，有什么資格說教我?！?/p>

“我…”本想反駁，人家仙子說的也有道理。再有，犯不著和這樣的女人置氣，傷身體不說，找麻煩事是真。

“霓裳仙子。這是俺老豬的結發(fā)妻子，容不得你這樣出言相辱。我也言明了，那日之事，并非俺老豬本意，個中緣由，想必仙子比俺老豬更清楚。所以，從今以后，就請仙子不要再過問俺老豬的生活了。”

“你，你”壓制住惱羞之色，霓裳仙子嗔問道：“我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天蓬，你說你究竟愛誰？”

仙子一問，天蓬的蒲扇耳耷拉的更甚，悶不吭聲。

我的心，也跟著沉了起來。一時之間，仿佛我不存在，只剩他二人一般。

半柱香的時間，天蓬握著我的手，緩緩抬起頭：“仙子，從前之事，原是為主謀事。如今，是如此局面，你我便認天命，你走罷?！?/p>

見天蓬言辭堅定，霓裳仙子羞怒更加：“天蓬，你會后悔的?！迸R走之際，還不忘恨恨地瞪我一眼。

“婆娘，你別生氣，這事，原本不是這樣的…”

看著緊張的天蓬，想想天上那勾心斗角，權益之爭的事兒，算了，還是少一樁煩心事兒吧。

“沒事，我相信你。都陳年爛谷子的事兒了。以后就甭提了。對了，坡上那塊地兒你耕好了嗎，你就回家了?！蔽译p臂插著腰，兇問道。

“哎，你這婆娘。成天就知道讓我耕地?！碧炫钚π?，拍拍我的腦袋：“今天不耕了，剩下的明天再說。來，讓我看看你的腿怎么樣了。”

天蓬捧著我早就好了的雙腿，認真地看了半天，看得我，不自主的大笑起來。

3.

又一日，在藤椅上午睡的我，又聽得洞外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死羊精，又來偷我菜吃。

剛出洞外，我準備再跟羊精干一架，卻被雙手托著一籃水果，笑呵呵的羊精給驚呆了。

“卯二姐，您先別動氣啊。這一段時日，是我的不對。不應該老過來偷您家菜吃。您也知道，我打不過您家天蓬。上次，把您腿打傷之后，被您家天蓬慘揍了一頓。這不，給您賠禮道歉來了?！?/p>

我抬抬頭，今天天氣正常啊。這羊精抽哪門子的風，會有這么好心？

看我滿臉深思疑惑的表情，那羊精把水果籃往我懷里一塞：“卯二姐，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跟您家天蓬說說，我以后不敢了。讓您家天蓬不要再去砍我們家后院的樹了?！?/p>

哈哈，原來如此。怪不得這羊精這么殷勤。不過天蓬砍人家樹的事兒，怎么沒跟我說啊。

“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吧，等天蓬回來了，我跟他說一說?！?/p>

“好好，多謝卯二姐了”。說完，那羊精跟腳底抹油一樣，溜得那叫一個快。

想著有自家男人真好，這十山百里的再也沒有人敢來偷菜吃，欺負我了。

可是，我卻沒看到羊精的放松和得逞的笑。

看著懷里的水果，嘗一個，嗯，不錯。蠻新鮮的。

4.

日子過得歡快，可是不安也越來越涌上心頭。

算下來，來到這福陵山也有三個月了。加上最近身體的不適感逐漸加強，原來這成親之后的一年之限竟是真的？

這幾日，天蓬在家時，我總是盡量賴在藤椅上，不想讓他看出我的不適。

想出門走走，卻發(fā)現連行走也開始變得艱難了。

正當我艱難的扶著洞壁想要出去的時候，卻看見時隔多日未見的霓裳仙子出現在洞口。

“天蓬不在家?！?/p>

仙子輕盈地走到我身邊，捂嘴笑了笑：“我不是過來找天蓬的。天蓬大抵正和老君在一起罷。我過來只是想看看那羊精送你的水果起效了沒而已?！?/p>

“你，原來如此。呵，竟用了這等手段。我還是高看了你們這些神哪?！苯K究，我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啊。

“天蓬和你在一起，只會耽誤我們原有的計劃，也會耽誤天蓬的仕途。當然，和你這般的兔精在一起，更會辱了天蓬的身階?！蹦奚严勺虞p笑，移步如蓮。此刻，卻成了對我最大的諷刺。

“仙子不必費心。天蓬是我夫君，我自是不會誤了他的大事。若仙子沒有其他事情，就請仙子移步吧。”

“想不到你還有幾分傲骨。只怕你這一身傲骨也撐不了幾日了。哼。”霓裳仙子甩袖，轉身離去。

若不是我這會兒行動不便，真想踢她丫幾腳。日你個仙人板板，居然還來陰招。

可是，天蓬此刻與老君在一起，怕是又有什么事了吧。

5.

“傻婆娘，你究竟還想瞞我到幾時？”天蓬又憤又怒地看著我。

難道是我穿幫了？不對啊。都過了這么久了，不可能這幾日露出什么馬腳啊。

“若不是我今日無意探到你的脈象，我真以為你這幾日只是身子虛，原來….”

天蓬說著說著，竟有落淚之勢。一時看呆了我。原來，他是在懊惱毒藥之事啊。

“天蓬，你不用自責。因果輪回，這是我逃不掉的?！蔽依炫畹氖?，輕輕晃了晃，笑著看著他。

可是看著看著，我的眼睛竟也起了霧氣。

“你在這里等著，我去天上找老君尋藥去。你一定要等著我?！碧炫钅弥琵X釘耙，轉身離開云棧洞，不顧我在身后大聲的喚他。

天蓬，你莫去。明知無果，為何還要徒勞呢。

不知等了天蓬幾日，我虛弱的連從藤椅上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低頭一看，原來這就是我的原形。

皺巴巴的毛，通紅的爪子也變得黯淡無色，也許，今日便是我的大限之日吧。

我張望著洞口，心中期盼天蓬能早些回來。

突然，洞口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難道是天蓬回來了？可這并不是天蓬的腳步聲啊。

還不等我再想，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不清楚是臉上還是手臂上的鮮血，染紅了天蓬的整個上衣。剛才窸窣的聲音怕是他在包扎傷口罷。

“對不起，是我無能。我求了老君，求了玉帝?？墒撬麄兙谷蝗家娝啦痪??！?/p>

天蓬捂著滿是血的臉，跪在藤椅前，垂頭落淚。

“天蓬，你抱抱我好不好？”

話音剛落，天蓬立馬褪去外衣，用內衣盡可能干凈的地方抱著我。

“我想曬曬太陽”。

“好?！?/p>

曬著太陽，看著福陵山熟悉的景，還有洞外那塊菜地，可我竟然連吃草的欲望都沒有了。

大限將至，也不過如此了罷。

6.

是夜，風雨交加。天蓬把我緊緊地摟在懷里。

“天蓬，我去了之后，你莫要和天上那些人過不去。你過往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些。天上那些事兒，是多少個萬萬年都扯不清的。切記啊?！?/p>

天蓬狠狠地點點頭，卻一邊輕輕地拍了拍我腦袋：“傻婆娘，莫要說傻話。我還想聽你喊我天蓬呢?！?/p>

“天蓬、天蓬、天蓬，那就我多喊你幾聲罷”。

仰頭看著天蓬的下顎，他的路還很長，我知道他會娶高翠蘭，會去西天，會取得真經，會得稱凈壇...

可是，我只能陪他到今日了啊。

然后，我再便也聽不到天蓬的喊聲，哭聲，風吹云棧洞的聲音，這福陵山的鳥叫蟲鳴聲...

7.

自始至終，我沒有問天蓬究竟愛誰。

我只知道，這福陵山上，云棧洞，有過天蓬和卯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