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Allegro
清晨，許愿就等在校門口了。今天是新生報到的第一天。明明9點才正式開始，許愿卻一大早就拉著一個老式拉桿箱，獨自坐上了來這里的公交車。
夏風懶懶地吹起許愿的碎發(fā)。許愿踮起腳尖，仔細地往校園里張望。這里不愧是省一級特色示范學校，連教學樓都充滿了文藝氣息，許愿那所在鄉(xiāng)村中并且破舊不堪的初中完全不能與其相提并論。許愿手里緊緊攥著錄取通知書，甜甜地笑了。
許愿算不上漂亮。她只是一個愛笑而笑起來又很可愛的女生。初中的時候她成績很好，光榮榜的榜首永遠是她的名字，第二名永遠都被她甩得遠遠的。什么作文大賽，什么數(shù)學競賽，一等獎對她來說簡直輕而易舉。同齡人每次都對她投來一片艷羨的目光，而許愿每次都只是莞爾一笑。
這么優(yōu)秀的女生當然也有男生喜歡。記得有一次，有個男生給許愿發(fā)消息表白，稱她為“親愛的”。許愿笑了一下，秒回了一句：“Os Kr Pt Sr Ir H At Tc?！蹦莻€男生一頭霧水，查了元素周期表之后才知道自己被拒絕了。
想著想著，許愿才發(fā)現(xiàn)9點快到了，周圍陸陸續(xù)續(xù)前來報到的同學也越來越多。學校的大門終于打開了，許愿興奮得仿佛一只歡快的小鹿。她剛想往前走，卻聽見身后傳來女生的陣陣尖叫聲。一回頭，許愿看見了一張白皙清秀又透著冷峻的臉龐。
“他好帥！”許愿心想。
“蘇言，等我！”一個長得特別漂亮有個子高挑的女生跑了過來。蘇言沒有理她，自顧自地向前走去。許愿傻傻地站在原地。那個女生看起來失落極了，一抬頭又發(fā)現(xiàn)許愿像個傻狍子一樣的盯著自己，似乎惱羞成怒。但她貌似是為了在眾人特別是蘇言面前保持良好形象，只是向許愿丟下了一句“看什么看”就快步跑開了。
天空依舊半白半藍，夏風依舊若即若離。而此時依舊望著蘇言瀟灑背影的許愿，心中已經(jīng)泛起了層層漣漪。
II Moderato
許愿五班，蘇言六班。
許愿隱約看到了那個漂亮女生，然后一分鐘后發(fā)現(xiàn)和她同班，兩分鐘后發(fā)現(xiàn)和她同寢，三分鐘后發(fā)現(xiàn)和她同桌。名單上，她的名字清清楚楚——何倩。
何倩的家境極好，長得又漂亮，想要沒有大小姐脾氣是極其困難的。何倩對許愿并不友好，尤其在發(fā)現(xiàn)了許愿喜歡蘇言之后?！跋衲氵@樣的村姑也想接近蘇言？做你的夢去吧”是她用來挖苦許愿的“御用”臺詞，許愿早已習慣了。
一學期就這樣過去。許愿已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在路過六班時沖著蘇言傻笑，無數(shù)次在食堂吃飯時因為看到了蘇言而高興得失手打翻了餐盤，無數(shù)次去辦公室溜達只為了遇見蘇言并請教他題目。但許愿從沒看見蘇言笑過。他的臉上的表情永遠都冷得像冰塊。
新年到了。舉辦新年音樂會是這所高中的慣例。演出開始之前，校長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堆關(guān)于引導(dǎo)學生全面發(fā)展的話，但許愿一句也沒聽進去，因為她把注意力都放在蘇言身上了。蘇言安靜地坐在觀眾席的最前面，白色燕尾服襯托下的他渾身沒有一處不張顯著高冷和優(yōu)雅。
終于輪到蘇言演奏了。他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飛快舞動，仿佛兩只翩躚在花叢中的蝴蝶。一曲《熱情奏鳴曲》的時間里，全場寂靜，所有人仿佛都傾倒于這些宏偉磅礴的旋律。許愿更是震驚，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震撼的曲子。
許愿應(yīng)該是太入迷了，以至于沒有察覺到何倩坐到了她旁邊。待蘇言表演完，何倩一臉壞笑地對許愿說：“哎呀，我一開始怎么沒想到呢，蘇言的是喜歡會彈鋼琴的女生。像你這樣的音樂白癡他可是理都不會理的呢。哈哈哈……”
許愿的心猛地一震。沒錯，她確實是個音樂白癡。她那簡陋的初中沒有音樂課，更加沒有鋼琴，她只是在收音機里聽過一些鋼琴曲。但她不甘心就這么放棄蘇言，他畢竟是她喜歡上的第一個男生啊。 經(jīng)過好幾個日夜的思想斗爭，許愿做了一個對她來說十分重要又十分偉大的決定。
那天是許愿的16歲生日，許媽早早地準備好了DIY蛋糕。回到家后，許媽高興地拉著許愿在餐桌邊坐下，說：“快嘗嘗媽的手藝，那么長時間沒做蛋糕了，都生疏了。不對不對，你先得許個愿。來……”
許愿看著蛋糕上快要熄滅的蠟燭，猶豫了好久。她終于說出了口：“媽，我想學鋼琴?！?/p>
面對這樣突兀的愿望，許媽顯然被嚇了一跳。“這……”她不知如何作答。
“媽，今天我滿了十六周歲，我可以去打工了。”
許媽不想傷許愿的心，只好勉強答應(yīng)。
于是，許愿就在離家最近的咖啡館里端起了碗碟。她的工作僅僅是端碗碟，但空閑的時候，她總會幫忙洗碗，或是打掃咖啡館。她用自己的工資在琴行報了名。她租不起鋼琴，就請求老板答應(yīng)她在咖啡館的鋼琴上練琴。老板很喜歡她，就爽快地答應(yīng)了。周末，許愿差不多整天待在咖啡館，而付出的代價就是成績從原來的年級第二跌到了年級第三。
這個離家最近的小鎮(zhèn)簡直成了許愿的天堂。那里有如畫的美麗風景，有咖啡的香醇氣息，還有……高雅的古典音樂。
鋼琴老師說，許愿是她教過的最有天分又最勤奮的學生。從音階到琶音，從連奏到震奏，許愿的進度飛快。
這個冬天，許愿真真切切地愛上了鋼琴。
III Andante
來年，許愿被推薦去一個市區(qū)里的琴行學習。令人驚喜和壓抑的是，蘇言和何倩都在那個琴行。
被新的鋼琴老師領(lǐng)著進來的時候，許愿分明看見蘇言臉上帶了些差異的顏色。但何倩的臉上卻充滿了得意與傲氣，她早就料到了許愿會為了蘇言去學鋼琴，而她斷定許愿沒有自己那么有天分。
許愿就要開始學習更難的曲子了。面對一張滿是八度的琴譜，她信心滿滿。然而當她拼命張開手指找音時，卻發(fā)現(xiàn)無論多努力都無法跨到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琴鍵。許愿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大拇指不能伸得很直。
看了醫(yī)生后，得知自己有先天性大拇指腱鞘炎的許愿并沒有放棄，反而加倍努力地練習。何倩一再慫恿她放棄，并不停嘲笑她是個傻子。這些話禁不住讓許愿懷疑何倩是個復(fù)讀機。
雪上加霜的是，小鎮(zhèn)咖啡館在幾番掙扎后倒閉了。老板臨走前嘆了口氣，拍了拍許愿的肩膀說：“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許愿抿嘴一笑，可心中卻在滴血。
被逼無奈之下，許愿只好在市區(qū)琴行附近的一個面館里打工。小鎮(zhèn)的美好時光停止了，而練琴還要繼續(xù)。許愿在琴行度過了一個個煎熬的晚上。她的手指使勁地一下，又一下，那些音符是那樣的苦澀。琴行的前臺工作人員一直想催她回家，但看著許愿那么刻苦，那么努力的樣子，又于心不忍。
許愿一直都沒發(fā)現(xiàn)琴房的窗子上印著一個冷峻的黑影。其實蘇言站在窗外很久了。他看著許愿，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高二那年的新年音樂會上，許愿演奏了蕭邦的夜曲。浪漫，優(yōu)美，是最動人又最樸實的旋律。何倩震驚了。她完全無法接受許愿是從一個音樂白癡變成了一個“鋼琴詩人”。
音樂會結(jié)束后，蘇言對許愿說：“演得不錯，繼續(xù)加油?！?/p>
許愿笑得很甜，很甜。但當她從甜蜜中蘇醒時，剩下的只有一個冷峻的背影。這個凜夜，風還是很冷的。
何倩默默地看著蘇言和許愿，淚水已經(jīng)沁出了眼眶。那個晚上，她在寢室的廁所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何倩突然把許愿拉住了。
“求求你離開蘇言吧……”她再一次淚崩了。
許愿甩開何倩的手，快步走出了寢室。
之后的一年多，何倩都少言寡語。她不再奚落許愿了，這讓許愿覺得十分安逸。蘇言偶爾會來找許愿，分享一些不錯的琴譜。這時何倩就低下頭，用余光默默的地看著……
IV Lento
又是一個夏天。
這個夏天對許愿來說至關(guān)重要，因為高考決定了許愿能不能跟蘇言上同一所大學。
許愿和蘇言被幸運地分到了同一個考場。高考的時候，許愿看著右前方蘇言的背影，淺淺地笑著。
高考圓滿結(jié)束了。許愿覺得自己考得不錯。但愿我能跟蘇言上同一所大學，她甜甜地想著。
然而畢業(yè)典禮時許愿并沒有看到蘇言的背影。巧的是何倩也沒有來。許愿納悶極了。
注意到這一點的人不止一個。這時，一個愛起哄的男生大聲說道：“你們知道蘇言為什么沒來嗎？”
“為什么為什么？”一群女生圍了上去。
“因為蘇言帶著何倩出國留學了！”
“什么？他不是跟許愿那個么？怎么又跟何倩……”女生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許愿。
許愿愣在了原地。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好幾次，許愿終于明白了這是怎么一回事。蘇言被國外某個名牌音樂學院錄取了。何倩也跟著去了。事情很簡單，但對許愿來說很復(fù)雜。蘇言到底去了哪個國家，去了那所大學，許愿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心沉到了低谷的時候，總是那么迷茫。許愿分不清這時的自己最清醒還是最糊涂。從學校一路踱步到車站，許愿望著紅撲撲的天空，看著在夕陽下被拉長的身影。
要乘的公交車已經(jīng)來了好幾輛了，許愿仍然坐在車站。夕陽的余暉在淚水中模糊，擴散?？汲隽死硐氲某煽?，學會了優(yōu)雅的鋼琴，一切美好才剛剛開始呢?？蛇@一切又那么快結(jié)束了。
車站旁賣關(guān)東煮和大媽十分不解地看著許愿，說：“小姑娘這發(fā)什么愣呢，快點回家吧?！?/p>
許愿連忙點頭。
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那么愛笑了。
V Adagio
到了家已是深夜。
許愿獨自漫步在澄澈的月光下，靜謐的鄉(xiāng)間小路上。一個熟悉的背影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那樣冷峻，那樣棱角分明。
風什么時候有變得柔和了。星光從什么時候起變得如此耀眼了。從什么時候開始居然出現(xiàn)了悅耳的蛙鳴。
許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言，真的是你嗎？
那個男生沒有轉(zhuǎn)身，只是溫柔地說了句：“聽說今晚有流星?！?/p>
霎時間，許愿激動地熱淚盈眶。
“你不是出國了嗎？”許愿的聲音帶著顫抖。
他的笑容是那樣的迷人。這是許愿第一次看到他笑。
夜空中劃過一道璀璨的光芒。
“快，許個愿吧。”
“我想……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學?！?/p>
“我想和你在一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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