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末年，天下大亂。

司馬家的王爺常年斗地主，匈奴、鮮卑、羌、羯、氐千里送炸彈，自此炸出兇殘而混亂的五胡十六國時代。

八王之亂，那幫人斗的最狠。

五胡亂華，那幫人跑的最快。

權(quán)貴精英們游過長江建立東晉，繼續(xù)有條不紊的開展內(nèi)斗工作，留下失地群眾在騎馬與砍殺副本里自力更生。

那些年，數(shù)百萬難民猶如動物遷徙般舉家逃亡，史稱“永嘉南渡”。

長安、洛陽兩京接連淪陷，文明也在屠刀鐵蹄之下近乎玉碎。

戎翟及于中國，宗廟焚為灰燼，千里無煙爨之氣，華夏無冠帶之人，自天地開辟，書籍所載，大亂之極，未有若茲者也。

東晉朝廷還擠在安全區(qū)泡點，司馬皇族、南方士族、北地豪族們時刻準備著，逮住機會就將自家兄弟往死里干。

有人孤身北伐，備受猜忌憂憤而死。

有人奮力平叛，四處排擠回家搬磚。

（見秦嶺一白.祖逖陶侃篇）

畢竟，耍弄權(quán)謀比玩命干仗的風險小，背后捅人比正面砍人的收益高。

權(quán)謀將人才培養(yǎng)成人精，利益又讓人精退化為人渣。東晉戰(zhàn)區(qū)逐漸退出群聊，躲在長江以南專心瘋搶小蛋糕。

那些被丟棄的北方難民，只得越過黃河逃入河西走廊（避難之國，唯涼土耳）。

321年，涼州境內(nèi)的逃荒隊伍發(fā)生一起搶劫案。

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坐在馬車上，隨行弟子緊握棍棒的雙手微微顫抖，他們已經(jīng)被數(shù)百位難民同伴包圍了。

曾經(jīng)在逃荒路上互相攙扶，同根同命讓人心存悲憫。隨著隊伍中開始有人餓死，那些虛弱而猩紅的目光轉(zhuǎn)向同伴。

活下去的欲望，足以撕破一切道德文明的外衣。

老者：你們要干什么？

小頭目：打劫，快把糧食交出來！

老者：我沒有糧食。

小頭目：放屁，我一路都聽到了！

老者：你聽到了什么？

小頭目：你說這一車種子很珍貴！

老者：這些種子是...

小頭目：閃開，大爺現(xiàn)在就要吃它！

馬車被強行扒開時，一卷卷書本典籍滾落到黃土地上。老者俯身撿起來說道：我給學(xué)生們說這是文明的種子。

這個拉著一車經(jīng)書逃荒的老人，正是知名學(xué)者郭荷（明究群籍，特善史書）。

看著小頭目呆滯沮喪的表情，郭荷心生厭惡的同時略帶哀嘆。

他們走的這條河西要道，是張騫一步一坎量出來的，是霍去病一刀一槍打出來的，百年之后竟成為亂世避難所。

那些勇于開荒、奮而傳承的剛毅心志，終究只屬于極少數(shù)人吧。

郭荷一直走到張掖才停下腳步，馬蹄山的蒼翠青松、黑河水的清澈純凈，幫他洗刷掉逃荒路上的饑餓疲困。

弟子們懷疑老師買的盜版地圖，他們早已做好沖進戈壁灘吃土的準備，眼前這片水潤福地還是西北邊陲嗎？

郭荷摸著胡子笑道：少嗶嗶，去隔壁要十碗蘭州拉面，吃完趕緊搭房子！

所有弟子吃面都吃哭了，不是因為口感極其筋道，而是碗里的牛肉太厚了，這才發(fā)現(xiàn)以前吃的全是假拉面。

肚子吃飽了，草棚蓋好了，你們再去把招生廣告貼了。

涼州地區(qū)的學(xué)習風貌，要歸功于傳承者張軌。

早在20年前，張軌主動申請調(diào)任涼州刺史。這位儒學(xué)世家出身的官員，主抓河西走廊的精神文明建設(shè)工作。

西晉滅亡后，涼州變成東晉王朝的一塊飛地。隨著中原士子大量涌入，這里也成為中華文明的亂世避難所。

文化經(jīng)過時間的沉淀，那就是文明。

你找五胡談文化，他很可能一刀剁了你。

你在涼州講文明，一定有人陪你樹新風。

招生廣告還沒貼完，郭荷的草棚就被圍的水泄不通。河西各地趕來的年輕學(xué)子，高舉著臘肉、粟米、布料充當學(xué)費。

老郭的眼眶有些濕潤，“秦中川，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的悲泣猶在耳邊作響，但他從這些后生的身上看到希望。

其中，有位來自敦煌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叫郭瑀。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郭瑀跟隨老師學(xué)習近30年。

年過八旬的郭荷授徒無數(shù)，還將一生心血傳給郭瑀（盡傳其業(yè)，精通經(jīng)義，雅辯談?wù)?，多才藝，善屬文）?/p>

郭荷與郭瑀談經(jīng)論道，仿佛能看到文化脈搏在延續(xù)跳動。這位釋然愉悅的傳承老者，卻將迎來人生的致命一擊。

354年，張祚殺掉年幼的侄子，自立為涼州第一個王。

張軌死前還念叨：弘盡忠規(guī)，務(wù)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要是知道曾孫的德行，估計會將這一脈噴到墻上。

張祚躺在弟妹們的火炕上，琢磨著聘請哪些名門大儒。只要安排他們出來坐臺，新涼王的身份就能立馬洗白。

得國正者，急需實干人才。

得國不正者，尋求名望人才。

凡是敗家玩意，只要馬屁人才。

張祚派人送來兩包掛面，邀請郭荷出任博士祭酒。老郭笑著說自己都84歲了，死在半道上算不算工傷。

張祚看到郭荷不愿出山，就將他的草棚劃入軍事演習區(qū)。一個團的兵力整天沖鋒放炮，嚇得學(xué)生們不敢來上課。

郭荷只能長嘆一聲，顫顫巍巍的向武威走去。

張祚熱情接見郭荷，制作完宣傳材料后送給太子當伴讀書童。

老郭徹底懵了：不是說好主管教育的博士祭酒嗎？怎么突然淪為陪太子讀書？那小家伙才認識幾個字?。?/p>

郭荷唉聲嘆氣的辦完手續(xù)，一進宿舍就撞見82歲的宋纖。這位博導(dǎo)常年隱居酒泉南山，帶出的學(xué)生超過三千人。

當?shù)靥貋碓L，宋纖連門都不開，領(lǐng)導(dǎo)還表揚他：名可聞而身不可見，德可仰而形不可睹，今知先生人中龍也。

腳踢孤兒寡母，拳打深山老儒，張祚的慫是一種境界。

同年，東晉北伐軍攻入關(guān)中，沒有收復(fù)長安也沒能帶走王猛，卻嚇得張祚連夜逃往敦煌（見秦嶺一白.桓溫王猛篇）。

面對這種老板和崗位，宋纖強烈要求辭職回家。接連數(shù)次被拒絕之后，他竟以絕食的方式結(jié)束生命。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為茍得也。

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那些嘲笑儒家典義假大空的人，其實是在嘲笑自己做不到罷了，歷史上從來不缺少生冷耿倔的品性君子。

張祚沒想到宋纖會在宮里自盡，為防止此類碰瓷事件玷污王的名聲，對于超高齡員工特設(shè)綠色離職通道。

郭荷的辭職申請批準了，前涼還派人將他送回張掖草棚（荷上疏乞還，祚許之）。

這次的屈辱和顛簸很短暫，卻是八旬老人無法承受的。

須發(fā)皆白的郭荷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卻神情祥和。他輕輕拉著郭瑀的手，好像要將最后一絲傳承交給弟子。

老師與學(xué)生、師父和弟子，其中蘊含的意義完全不同。

郭瑀按照為父守喪標準，在郭荷的墓地搭帳篷住了三年，思考著如何保護這些經(jīng)書義理（遂服斬衰，廬墓三年）。

守孝期滿之后，郭瑀帶著家人走進馬蹄山深處。他來到自然清靜的臨松薤谷，鑿出幾間石窟開始隱居生活。

郭瑀寫下《春秋墨說》、《孝經(jīng)錯緯》等著作，在涼州地區(qū)引起巨大轟動，他的石洞再次被圍的水泄不通。

一切都在重演，好像三十年前圍堵師父的草棚那般。

郭瑀看著這些年輕后生，將自己的學(xué)識盡數(shù)揮灑給他們。由于石洞數(shù)量太少，學(xué)生們晚上睡覺還得疊羅漢。

于是，這幫人沒有辦理施工許可證，就在馬蹄山區(qū)開造出大量石窟，滿足學(xué)習生活以外還能承接婚慶酒席。

每當夜幕降臨，石窟里的一盞盞燈火照亮典籍。郭瑀撫摸著石壁上的新鑿痕，耳邊傳來強硬而冷漠的聲音。

面壁者郭瑀，我是你的破壁人張?zhí)戾a！

355年，張祚稱王的第二年就死于內(nèi)斗，當眾斬首還被暴尸街頭。

6年后，張?zhí)熨n將弄死大哥的勢力滿門抄斬，又把老板席上的小侄子砍成兩段，由自己擔任前涼最后一個王。

東晉承認張?zhí)熨n的合法地位，送來和此前同一版本的西平公任命書，老張當場表示要拯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還看什么看，趕緊給本王搜尋名儒去啊！

使者進山找到郭瑀，打開書信：九服分為狄場，二都盡為戎穴，天子僻陋江東，名教淪于左衽。先生懷濟世之才，坐觀而不救...

郭瑀：這是群發(fā)的吧？

使者：不不，專門給您寫的。

郭瑀：你抬頭看看天上是什么？

使者：云。

郭瑀：還有呢？

使者：烏云。

郭瑀：蠢貨，撲棱棱飛的那是啥？

使者：你說鳥啊。

郭瑀：然也，此鳥也，安可籠哉！

使者：...

前涼使者的口才不好，執(zhí)行任務(wù)的態(tài)度卻很堅決。郭瑀被他們攪的心煩意亂，干脆跑進深山躲起來（遂深逃絕跡）。

使者發(fā)現(xiàn)目標跟丟了，開始大肆抓捕學(xué)生，郭瑀連忙沖出來喊道：吾逃祿，非避罪也，豈得隱居行義，害及門人。

郭瑀仰天長嘆一聲，顫顫巍巍的向武威走去。

郭瑀剛剛走到姑臧，張?zhí)戾a他媽就死了，于是又趁亂跑回馬蹄山。

他看著臨松薤谷里的枯萎與綻放，想起師父和自己面對刀劍的無力感，那一卷卷中華典籍該如何傳承下去？

郭瑀給學(xué)渣們放了半天假，將學(xué)霸級別的入室弟子叫來開會，他要從中挑選一位仁義禮智信爆表的繼承者。

吾有一女，年向成長，欲覓一快女婿。誰坐此席者，吾當婚焉。

話音剛落，有個學(xué)生起身說道：向聞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與會弟子紛紛鼓掌，祝賀選婿活動圓滿結(jié)束。

論資歷，人家是大師兄（十四歲，就博士郭瑀學(xué)）。

論感情，人家青梅竹馬（瑀有女始笄，有心于昞）。

論學(xué)業(yè)，人家常以儒學(xué)稱（篇籍之美，頗足可觀）。

既是一次走過場，也是一種公開擔當。

這位弟子兼任女婿的年輕人就是劉昞，他將要繼承郭瑀的一生所學(xué)，還有郭荷在逃荒路上守護的一車經(jīng)書。

人啊，一輩子吃多少口飯是有定數(shù)的，能夠融匯出多少學(xué)識卻沒有限量。

376年，前秦大軍壓境，張?zhí)戾a第一時間投降。

大秦天王邀請郭瑀出山，正趕上他的父親去世，便送來三百學(xué)生求培訓(xùn)（會父喪而止，遣三百人就受業(yè)焉）。

苻堅再仰慕漢家文化，也不敢跑去東晉挖人才。儒學(xué)興旺的河西走廊，開始為武統(tǒng)立國的前秦提供潤滑劑。

然而，失去王猛的大秦天王，漸漸迷失在雄圖霸業(yè)的美夢中（見秦嶺一白.苻堅篇）。

383年，前秦在淝水之戰(zhàn)后土崩瓦解。東晉打出名垂千古的翻身仗，卻連夜將謝安、謝玄等人排擠成替補隊員。

用八萬人馬挑翻八十萬敵軍，還說什么小兒輩遂已破賊的江左風流宰相，面對朝局內(nèi)斗竟輸?shù)靡凰俊?/p>

于是，前秦滅掉的小國紛紛復(fù)辟，又揮舞著屠刀在北方大地上撒歡。

張?zhí)戾a跑去東晉避難，將兒子留在涼州打醬油。爺倆很快將認清現(xiàn)實，河西走廊和老張家不再有半毛錢關(guān)系。

386年，呂光還在西域龜茲埋頭打仗，竭心盡力守護前秦的西大門，突然有人告訴他，苻堅一年前被部下殺了。

老呂咣嘰就給跪了，祭拜完后占據(jù)河西建立后涼。

涼州地區(qū)變的動蕩不安，郭瑀也將迎來人生的致命一擊。

張?zhí)戾a游過長江吃香喝辣，他兒子張大豫聯(lián)合王穆等人四處搶地盤，被呂光的西征軍揍到生存都成了問題。

王穆決定發(fā)動群眾力量，邀請郭瑀出山當參謀。臨松薤谷上空的群鳥紛飛，這位七旬老儒正緩緩背起行李。

他對弟子說：臨河救溺，不卜命之短長；脈病三年，不豫絕其餐饋；魯連在趙，義不結(jié)舌，況人將左衽而不救之！

前涼姓漢，承認東晉的領(lǐng)導(dǎo)地位。

后涼姓氐，五胡紛爭的獨立政權(quán)。

郭瑀聯(lián)絡(luò)索嘏召集五千人馬、籌備三萬石糧食，王穆很感激兩位愛心人士的捐助，安排郭瑀擔任太府左長史。

蜜月期還沒結(jié)束，老王就暴打老索（穆惑于讒間，西伐索嘏），郭瑀苦勸：事業(yè)未建而誅之，立見麋鹿游于此庭矣。

王穆回道：亂世人命賤如草，寧肯錯殺不可漏網(wǎng)！你整日口詠黃老，冀功成世定，追伯成之蹤，這模樣怎么干革命？

索嘏被殺了，郭瑀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滿腹經(jīng)綸的河西大儒，一生只想活的像翔鴻般自在。大義和私交讓他做出唯一一次妥協(xié)，結(jié)果卻搞成這個樣子。

郭瑀搖搖晃晃著走出城門，想起兩人進城時的情形放聲痛哭，他回頭沖著城樓高喊道：吾不復(fù)見汝矣！

然而，還會有誰在乎他呢？

郭瑀回到臨松薤谷的石窟，裹著被子不吃不喝不說話，劉昞也不知該如何勸慰岳父。

學(xué)識高絕的人，快樂時能升華為喜悅，痛苦時會跌落至絕望。自身明白的道理越多，別人點化疏通的空間就卻少。

郭瑀有時會盯著劉昞發(fā)呆，漸漸明白郭荷臨終前的欣慰。他從最得意的弟子身上，已經(jīng)看到文化和血緣的脈動。

數(shù)日后，郭瑀絕食自盡了（引被覆面，不與人言，不食七日，旦夕祈死）。

劉昞辦完喪事，帶著家人隱居酒泉南山。他要給師父留下的典籍補寫作注，這是一項龐大而堅毅的個體工程。

此后20年間，河西走廊變成了跑馬場。

張大豫和王穆，雙雙被呂光殺了。

后涼也被滅了，老呂家投降后秦。

李暠占據(jù)敦煌，宣告西涼國成立。

鮮卑占著樂都，跟風創(chuàng)建南涼。

匈奴打到武威，換風成立北涼。

劉昞在酒泉基地很忙，吃飯睡覺的時間都很緊張。不光給新收集的殘本匯編校對，還要向五百多名學(xué)生講義理。

他經(jīng)常徹夜孤身伏案，在昏暗的燈火下刪繁去簡。一行行無窮盡的方塊文字，將原本筆直的腰桿壓得越來越彎。

劉昞你累嗎？當然累啊，但是舒服是留給死人的！

405年，李暠將西涼都城遷到酒泉，還帶著隨從進山拜訪劉昞。

這位豪門大族的李唐先祖，對經(jīng)史文賦興趣濃厚。若不是造化弄人當上一把手，早就承包山頭做起瀟灑隱士。

暠：卿注記篇籍，以燭繼晝。白日且然，夜可休息。

昞：朝聞道，夕死可矣，不知老之將至，孔圣稱焉。昞何人斯，敢不如此。

老李見劉昞如此珍惜時間，懷疑閑扯淡可能要按秒交費。于是直接邀請他出任儒林祭酒，主管西涼教學(xué)事務(wù)。

劉昞打量著眼前這位開國君主，想起河西文化圈流傳的精美辭賦。或許，他可以讓自己這一生所學(xué)得到傳揚。

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劉昞再三思慮后同意上崗，李暠興奮地說：躬自執(zhí)者，欲人重此典籍。吾與卿相值，何異孔明之會玄德。

這對“備亮組合”喜歡讀文典，劉昞要是發(fā)現(xiàn)書籍散裂脫落，總會條件反射般的修補（書史穿落者親自補治）。

然而，五胡時代的兼并吞掠活動，完全不參考文化課水平。

417年，李暠病死，李歆繼位后依然被北涼暴揍。

同年，氣吞萬里如虎的劉裕率軍北伐。東晉將士再次打回長安，滅了老姚家經(jīng)營30多年的后秦。

420年，北涼連殺李暠兩個兒子，西涼就此覆滅。

同年，一生如開掛般的劉裕滅了東晉。草根漢子改建南朝劉宋，為元嘉之治的小盛世奠定基礎(chǔ)。

各個政權(quán)風起云涌，劉昞卻只管埋頭寫書教學(xué)。

北涼王接管酒泉后，將劉昞安排到秘書郎的崗位。負責圖書經(jīng)籍的收藏校正，不用參與任何官場上的雜事。

劉昞在陸沉觀講學(xué)，本地名士爭相擔任助教，連匈奴貴族也組團聽課（國師親自致拜，命官屬以下皆北面受業(yè)）。

劉昞掃視臺下各民族學(xué)生，尋找那些充滿希望的臉龐。他已經(jīng)60多歲了，還沒有遇見自己最得意的傳承弟子。

不過也沒關(guān)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天道規(guī)律要來了。

五胡在中原大地肆虐一百多年，也逐漸被中原文化滲入肌體。

431年，西秦、胡夏滅亡

436年，北燕滅亡

439年，北涼滅亡

這些滅國大戰(zhàn)出自于同一人之手，那就是15歲繼位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歷史進程自此邁入南北朝時代。

長江以北的土地再次合并，卻是人口凋零外加治安混亂（民盡流離，邑皆荒毀，由是劫抄蜂起，盜竊群行）。

朝廷命令河西百姓東遷，填補中原地區(qū)的虧空，超過七十歲才有資格當留守老人（年七十以上聽留本鄉(xiāng)，一子扶養(yǎng)）。

那一年，劉昞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

鎮(zhèn)守涼州的拓跋丕尊崇劉昞，聘請他掛職出任從事中郎。劉昞前來報到那天，顫巍巍的掏出一摞典籍清單：

《略記》八十四卷

《涼書》十卷

《敦煌實錄》二十卷

《方言》三卷

《靖恭堂銘》一卷

作注《周易》、《韓子》、《人物志》、《黃石公三略》...

看著眾人極度震驚的神情，劉昞笑的天真燦爛。他好久沒有這么開心了，上次好像還是迎娶小師妹的時候。

劉昞完成了師徒三代的守護傳承，默默拄著拐杖朝老家方向走去。

路過張掖時，劉昞走進臨松薤谷。當年開鑿石窟的印象還在，只是那些粗糲的刀斧鑿痕已經(jīng)磨的無比光滑。

他懷念起妻子、師父、師弟...，還有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

秦嶺一白給他調(diào)些土蜂蜜水，真誠請教《人物志》里的注解疑惑，老人寂寥的說：你遲到了一千多年?。?/p>

劉昞最終沒能葉落歸根，在歸鄉(xiāng)途中染病去世（至涼州西四百里谷窟，遇疾而卒）。

522年，北魏太保崔光感念劉昞的功績，上奏道：

臣聞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立言。死而不朽，前哲所尚；思人愛樹，自古稱美。劉昞著業(yè)涼城，遺文茲在，儒學(xué)之士，所為竊嘆。

孝明帝元詡下詔：昞德冠前世，蔚為儒宗，太保啟陳，深合勸善...

頗為諷刺的是，歷經(jīng)千年戰(zhàn)火而傳承不斷的中華文化，在東西方文明碰撞中反倒被自己人群起而攻之。

那些承載文明精髓的古籍，我們?nèi)缃襁€能讀懂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