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羅承娟 (二炮工程學院03級校友)
從溫飽到小康
在回憶大學食堂之前,請允許我憶苦思甜,介紹一下我的溫飽線問題。
從我高中開始寄宿學校生活起,我就一直掙扎在溫飽線之間。每次去食堂,總是二兩米飯,配最便宜的菜。那只能一日三餐全素了。食堂師傅的菜,幾乎每日重樣,但即使這樣,每次輪到我的時候,我還是會禮貌的對師傅說:“麻煩,炒鳳尾多打點,豆腐少點?!逼鋵崳f與不說都是一回事,但于自己內心,卻仿佛也吃的有點自主意識。而對于隔壁窗口飄出來的萵筍炒肉,蒜苔炒肉,土豆燒排骨等味道,每次都對自己說,等到周五有余錢,一定狠狠吃一頓。然而,這也只是一個阿Q式的自我安慰,因為我的伙食費都是精確到角的,到周末根本余不下錢。即使偶爾余了點錢,周末還要泡書店。
雖然我的身體一直在溫飽線之間掙扎,但我的精神卻是富足的。這也保證了我能順利的考入軍校,一夜之間,從溫飽蹦到了小康。為什么這么說呢?
因為軍校是供給制的,衣服是下發(fā)的,宿舍是分配的,伙食費,是每月按時打到卡里的。一個月300多呀。大家可以想想一下,對于我高中的每月不足百元來說,300多,得是多大的驚喜了。所以,2003年那個八月,第一次進大學食堂,就有種揮金如土的感覺:燒排骨一份,小炒肉一份,醋溜白菜一份,米飯一碗,肉餅一個。作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女孩子,當時引來多少側目啊,但我全然不顧,因為這滿滿一盤的食物,換來的,不僅僅是裹腹的滿足,還有一種翻身農(nóng)奴把肉吃的快感!
然而,這種快感并沒有持續(xù)多久,一方面是量的滿足使我的體重快速增加(幸而有那寬松的軍裝稍加掩飾),另一方面則是在吃得飽的情況下,必然想要吃得好。后來就各個食堂轉悠,沒吃過的通通吃一遍,糖醋里脊、松鼠魚、醬豬蹄…之前沒吃過的肉,幾乎全被補了回來。還有各種面,岐山臊子面、炸醬面、褲帶面,還有第一次見根本認不出的biangbiang面,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學校附近一家蘭州牛肉拉面。
忘說了,我的大學在西安。現(xiàn)在不用說,大家也能通過各種渠道手段知曉西安的美食:涼皮、夾饃、羊肉泡。只是可惜,最好吃的卻不在食堂:涼皮要吃學校小西門街邊一個大姐攤上的,只在下午有,她家的涼皮,勝在辣子油,總比別家的香;夾饃則是學校對門門診樓旁邊那個老大爺家的,饃是他自家現(xiàn)烤的,外焦內軟,肉也是他家自家鹵的,汁香肉亮(都不記得曾經(jīng)有多少人為了吃他家的肉夾饃而“生病”,請假外出)。
彼時,為了一口涼皮和夾饃,我們甚至不惜“出賣色相”,常常下午放學后到小西門,腆著臉,諂媚的對著哨兵,一口一聲班長,又是解釋又是哀求,直纏得那些十七八歲的小兵滿臉緋紅,揮揮手趕緊放我們走(后來有了門禁系統(tǒng),此法就失效了)。而對于最最有名的羊肉泡饃,卻無從知曉了,因為終我四年大學生涯,從不曾在外吃過它。對于一個已翻身的吃貨來說(彼時每月有百余元的津貼,相當于零花錢),這無疑是青春一大損失。究其原因,要歸罪于當時學校的第二食堂。
當我第一次在那邂逅羊肉泡饃的時候,還不知其名,更不知其名氣。只是看著一個海碗,裝了半碗白饃顆粒,甚覺驚異,吃貨的好奇驅使我不問究竟就點了一碗。只見師傅拿起一個大勺,在一個大鍋里舀起一勺翻滾的湯,往碗里一澆,即成(正宗羊肉泡饃做法較為復雜)。好奇心瞬間被澆滅。好了?食堂師傅示意我,好了。
于是我端著這海碗,忐忑的來到飯桌,這是什么吃法?同桌一個西安本土的同學看我愣神,問,想啥呢?于是只好不打自招,怯怯的指著碗里,這是啥呀?結果卻招來她的白眼,連西安有名的羊肉泡饃都不知道呀!眼神里充滿了城里人打量劉姥姥的笑容。
于是,懷著對羊肉泡饃的無限恭敬和對自己無知的羞愧,我把頭埋進了碗里。But,這真是傳說中的美食嗎?吃到嘴里仿佛開水泡饅頭,軟爛,略咸。這頓飯之所以記憶深刻,一是最后我只吃了碗底的粉絲,二是嚴重影響了我對羊肉泡饃的判斷,致使我畢業(yè)后吃到老孫家羊肉泡饃時(較為正宗),大呼后悔。
我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就在我的大吃大喝中悄然而逝,而我的體重也在我的大吃大喝中悄然而升。最后我不得不用兩個星期來進行饑餓減肥,以甩掉多吃出來的十多斤肉。這是多么痛的教訓??!
等到再開學,我學會了收斂。面對已經(jīng)吃遍了的四個食堂和學校周邊各種小攤,我進行了深刻的反省,不能讓肥胖拖了我青春的后腿。畢竟美食天天有,但青春卻不回頭。于是,在饕餮盛宴般的那段日子后,我回歸了最初的飲食習慣,醋溜白菜,燒豆腐。這兩個菜一下子就讓我想起我的高中時代來,由此也知了習慣的力量。后來這兩個菜,幾乎陪伴了我整個大學時光。當然想打牙祭的時候,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出手,畢竟已沒有了當年的窘迫。
對食物報復性的需求,轉而習慣性的克制,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我還不曾真正踏入社會的時候,學會了約束與克制,因而不曾對以后的生活恣意揮霍。
吃出來的友情愛情
女學員飯卡里的錢往往是吃不完的,因為飯量小,所以錢會像原始資本一樣慢慢積累起來。這里需要解釋一下,軍校學員每月伙食費是固定的,結余的錢當然就是自己的了,但是只能刷卡消費,不能套現(xiàn)。我還記得離我們老四系宿舍最近有個筱云超市,我們多出來的錢,幾乎都花在了這里,而這讓食堂很紅眼,很快也為我們推出了貼心服務——賣水果和零食,且比超市便宜。于是我們的錢最終還是流向了食堂。
但是這樣無節(jié)制的消費帶來一個不好的后果,很多男學員不到月底就沒錢吃飯了。在地方大學,沒錢吃飯是自己的事,在軍校則不然,這是赤裸裸的對戰(zhàn)斗力的隱形剝奪。于是校領導緊急發(fā)文,嚴禁學員飯卡在超市每月消費超過100元,而在食堂則是每頓消費不超過40,這也直接導致后來我們每次聚餐都是AA制。
不管是買零食,還是AA制聚餐,都不是飯卡結余帶來的最大好處,后來的事實證明,那些飯量大的男學員才是最終受益者。雖然飯卡限額,但多數(shù)男生還是在月底最后一個星期沒錢吃飯,更有甚者提前十天就吃完糧餉。由此催生出了一群蹭飯族,吃出了許多友情愛情。
蹭飯其實是個厚臉皮的活。一般到月中就有男學員向女學員嬉皮笑臉發(fā)起攻勢,軟磨硬破,簡直比示愛更簡單直接。當然,如果趁飯成功,解決了肚皮問題,還是要付出相當代價的:幫忙拎包(軍校發(fā)的都是制式黑皮書包,裝了書拎著特沉)、疊被子、打掃衛(wèi)生區(qū),且是長期的。
如此一來二往,大家漸漸熟悉,互相看對眼的,便悄悄發(fā)展為情侶(軍校是不允許談戀愛的);性格相仿的,便稱兄道弟。幾乎每個女學員都有這樣的經(jīng)歷。我個人來說,有幾個鐵桿蹭飯兄弟,快到月底時,便拿著余額不足百元的飯卡,換走我的積蓄。雖然知道此去必是狼多肉少,還是會心有不甘的喊上一句:給我留點!等到下月飯卡充了錢再相互交換的時候,兩張卡的數(shù)額幾乎沒有差距。
我家先生看我寫大學食堂,頓時來了精神,蹭飯卡這事別漏了。我掩嘴而笑,你也蹭?先生是個靦腆的人,但他回答得理直氣壯,當然,不然吃啥?
其實,不是每個男學員都這么幸運能蹭到飯卡,這種事一般只大規(guī)模發(fā)生在有女學員的四系和六系,零星發(fā)生在其他系個別人身上。因為其他系被光榮的稱為“和尚系”,沒有女學員。但是沒有女學員也不代表沒有飯吃,精明的食堂知道學員的飯卡到月初就會充錢,于是私下里允許記賬。雖然是個惡性循環(huán),但多少有點江湖救急的意思。
每個飯?zhí)玫拿總€刷卡點都有個看似不起眼的小本,記錄下了許多人大學里這難以言說的尷尬。
食堂里的戰(zhàn)爭
軍校里的群架,簡直就是男學員的盛宴。不管是在自習室,網(wǎng)吧,還是球場,食堂,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挑起一場戰(zhàn)爭。食堂由于其天然壟斷性成為群架高危區(qū)。
需不需要解釋下開飯呢?其實就是每天吃飯的時間點,不像地方大學,沒課的可以早去,軍校開飯是有時間規(guī)定的,到點響號,一般都要統(tǒng)一列隊帶到食堂,這樣就人為的制造了就餐高峰期。對于二十歲左右的年青小伙來說,早上兩饅頭要扛到中午十二點,確乎有點困難,所以食堂里其實經(jīng)常是亂哄哄的一片。
這也不能怪大家沒素質,因為食堂沒有窗口,就是一個七八米的食臺,所有菜一順溜的排開。而且菜盤子小,一個菜連女學員都不夠吃。遇到這樣的情況,作為一個優(yōu)雅的女生,只好以禮相讓。但是,讓有讓的壞處,等別人打完后,每個菜缸子幾乎都已見底。所以男學員是拼死也要去搶的,這很容易彼此冒犯,不小心踩到腳,盤子撞到人,菜湯灑衣服上……隨時可能引發(fā)一場群架。我不曾見親眼見過一群人互毆,但見識過杯盤狼藉的飯桌,油光锃亮的地面,還有角落里殘留的食物,往往好事者馬上就能打探出來,剛才是哪隊和哪隊在這打群架。
這是一個看似奇怪卻充分合理的存在。正如孔子他老人家所說的,食色性也,為一口飯而打架某種意義上也是為生存而戰(zhàn)。而另一方面,相對于地方大學的自由散漫,軍校管理是相當嚴苛的,一日生活制度對什么時間干什么規(guī)定的相當明確,內務條令甚至連內衣褲怎么放都寫明的,當然還有熄燈后的查鋪查哨,害得我們想吃碗泡面,還得摸黑悄悄進行。然而,管理的嚴格與青春期的荷爾蒙發(fā)生碰撞時,又沒有美女和酒可以解憂,那就打架吧,至少可以釋放多余的力比多。當然,還可以有別的解釋,比如,把群架看作是軍人血性、勇敢與團結的表現(xiàn)。
不過,在我看來,它更像是軍校男學員的一種非官方的成人禮。